清歌凝白雪
大懿十八年,庚子春,长乐宫变,宦官起乱,谋乱朝堂,欲意逼宫,边境江北王之子率大军赶到,诛杀逆贼,宫变失败.
嘉禾记得很清楚,上元节,宫内举宴大庆,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她为讨父皇欢心,盛装携琴,宴中有女子踏鼓而舞,形似飞燕,嘉禾抱着古琴,随鼓点节奏慢捻檀槽,一时间盘泄珍珠,满堂喝彩.
忽然,咚咚声渐密,杂乱顿起,耳边扫过凉风飒飒,一只冷箭刺透嘉禾身旁的舞女,穿喉而过,她像只彩色大鸟,直直倒在嘉禾脚边,有温热的液体溅在她面颊,嘉禾扯断了三根弦,宴乐戛然而止,随即,尖叫声和猎猎火光轰然而起.
后来,后来嘉禾也记不得了,只记得陆鸣持剑而来,穿着黑色冰冷的甲胄,他的箭矢是冷的,神情也是冷的,唯独握住嘉禾胳膊的那只手滚烫,嘉禾的心被烫的瑟缩.
嘉禾当然知道陆大将军的,常年驻守江北的大功臣,江北王的嫡子,父皇每次看到陆鸣的折子都会龙颜大悦,曾夸他”少年猛虎,破胆将军”.
但是嘉禾没有想到,有赫赫功名杀人如麻的陆鸣,是那样的年轻,那样的好看,嘉禾当时就在想,江北是怎样的江北,那里的冰原,那里冽风,是怎么锻造出这样一个长身玉立又铁骨铮铮的男子.
嘉禾是大懿的帝姬,她任性又受宠,她之前喜欢高丽纸描的皮影,父皇二话不说派人去了高丽国求纸,堆满了她的宫殿.现在她对什么皮纸首饰都不感兴趣了,她只喜欢陆鸣,于是嘉禾去求父皇,请求父皇可否把陆鸣许配给自己当驸马.
一向对嘉禾有求必应的圣上沉默了几许,抬眼看向嘉禾:”他可否也心悦于你?”
嘉禾不吭声了,其实她也不知道,他们的接触只存在于那场宫变,他身为臣子,对身为公主的嘉禾施以援手,大多数时候,陆鸣都是离她远远的,神情冷淡.
于是她穿了白色的云笼碎月裙,在铜镜前细细涂了口脂,预备等下朝时询问陆鸣,她是个直接开明的人,定然不会强人所难.
第二天,嘉禾守在天阙门的石狮子旁,看着陆鸣一步一步走近,他褪下了冰冷的甲胄,带了獬豸冠,穿了红色的对襟朝服,不远不近的对嘉禾拘了一恭,抬身时,胸口绣着的金线麒麟在白烈日光下张牙舞爪.
他看向嘉禾时,目光像静谧的古井,嘉禾的心一下子就乱了,事先准备好的话全部堵在嗓子里,她不敢相问,只能低着头,询问陆鸣,此月下弦,可否有时间护送她游湖.
陆鸣恭恭敬敬道:“帝姬身旁不乏有身手高强之人,陆鸣身为外臣,恐怕于理不合.”
嘉禾急了,有些脸红:”可是你不愿?我相求于父皇,只有你能护我平安.”
“微臣不敢.”
嘉禾得到了应允,回到宫里便开始日日盼着游船.
她住的宫殿里有一碗半人高的琉璃鱼池,每过一天,嘉禾就往里扔粒玛瑙黑石,池里的锦鲤被惊扰乱串,激起的水波与琉璃壁叮啷相撞,泛起的涟漪一直晃到嘉禾的心里.
她拿起百玉簪在头上比划,”我那日,明明是想直接问他,愿意不愿意做我的驸马,可我一看见他,话就说不出口了,心跳的好快,觉得这样相问很不好.可明明我才是大懿高高在上的帝姬,可见了他,感觉身份像倒换了似的.”嘉禾放下簪子,对着铜镜喃喃道.
铜镜里的女子蛾眉靓目,脸似银月,有一副好皮相.
嘉禾托着自己的面颊,对着身侧的宫女轻声问道,声音细微的像是在问自己:”我送了很多东西给陆鸣,都是以前我喜欢的,还写了信,可他只是回了几封,都是道谢的官话,我知道他的诗写得好,但是他从不给我写诗.”
嘉禾在期盼和忐忑中盼来了游船,夜里太平湖上飘满了花灯,从岸上望过去,像墨水上点了星星点点的姹紫嫣红.
嘉禾在船上煮了梅子酒,陆鸣撩开帘子探身进来时,扑面而来一股四月梅子气息.
穿了常服的陆鸣倒像个斯文的读书人,身上的疏离感被热酒冲淡了几许,嘉禾被热气熏的脸红,神思也变得眩然.
嘉禾和陆鸣的交流很少,只有谈起江北,陆鸣的眉目舒展,神情有说不出的温柔,他告诉嘉禾,江北比京都最冷的冬天还要冷,那里的荒原一年有一半都被冰雪覆盖,在江北,陆鸣还有一只浑身雪白,眼睛碧绿的雪狼崽.”
嘉禾有些动容,她问:”那你什么时候回去呢?”
空气静寂了下来,红泥酒炉里的梅枝噼里啪啦的燃烧,陆鸣修长的手指沿着杯口一点一点的摩挲,他颔首深深的望了一眼嘉禾,良久后,终于开口:”我也不知道.”
嘉禾说:”京都也很好的,京都很温暖,你如果留下来--- “
“京都并非我故乡.”陆鸣打断嘉禾的话,”这里没有阔大的冰原,跑不开我的马匹和狼崽.”
“你在江北有喜欢的姑娘吗?”嘉禾的眼眶有些酸涩.
陆鸣突然起身,单膝跪下向嘉禾行了一个大礼:”陆鸣乃江北一粗人,实非帝姬良人,实在愧于帝姬错爱,若有冒犯帝姬之举,愿受处罚.”
嘉禾声音哽咽了,偏头抹了眼角,起身看他:”你委实不知好歹了些,”她余光看着朝他跪下的男人,心里酸胀的厉害,嘴上还强硬着:”那又怎样,我要是执意向父皇要你,你又能去哪呢?”说罢掀起帘子就离开.
第二日,陆鸣送来了一个大箱子,里面有之前嘉禾送给他的所有物品,倒是嘉禾寄给他的几封书信,陆鸣没有退回.
嘉禾恨恨地合上箱子,咬着银齿红了眼眶:”这个人,实在太讨人厌了,心像石头一样冰冷,仗着我喜欢他,就来肆意羞辱我.”
她拿了冰敷了红肿的眼眶,警告侍婢不准把消息透漏给别人,强装欢笑的去请安.
皇上练字时,突然谈起陆鸣:”你那日说喜欢陆鸣,不如我择个日期,为你们指婚.”
嘉禾磨墨的手顿了一顿,笑得酸楚:”我那日,其实是说的玩笑话,不作数的.”
结果过了几日,皇上上朝时突然下了旨意,赐婚九公主与陆将军.
嘉禾听闻这个消息时,不喜反惊,慌慌忙忙就从宫殿跑了出去,外面开始下雪,地面湿滑,她跌跌撞撞的向前跑,目光搜寻那个清冷瘦削的背影,谁知脚下一滑,险些栽倒,就在这时,一双有力的手突然在背后出现,紧紧握住嘉禾的胳膊,将她拉了起来.
来人力气很大,嘉禾手臂被握的微痛,她抬头,就看见陆鸣沉静的面容,他的乌发上沾了一点风雪,明明是这样清冷的人,可手心却出奇的炙热.
嘉禾慌忙推开他,低着头解释:”赐婚……不是我相求的.”
陆鸣没说话,他松开嘉禾的胳膊,嘉禾还在愣怔间,突然见他栖身过来,随后身上一沉,原来是他把披风披在了嘉禾身上.
他个子很高,低头给嘉禾系披风时,只能看到他的下巴,他身上有很清冽的梅花香气,混着热气一同藏在宽大披风里,沉重的包围着嘉禾.
陆鸣绕开嘉禾,自顾自走在孤零零的红墙瓦道上.
“陆鸣!”嘉禾朝他喊,声音颤抖:”不是我还会是别人,江北王日渐势大,为我父皇所忌惮,是你是江北嫡子,必须留在京都作为挟制.”
陆鸣好像闻所未闻,一直向前走,没有停顿和回头.
“你不娶我,我父皇还会下旨让你娶其他的大臣之女,迫使你留在京都,”嘉禾手抓住披风,身上止不住的颤抖.
”陆鸣,你回不了家了.”
公主出降,指婚后需纳彩,次日会在宫中大设宴席,奢靡异常,彻夜款待朝臣及额驸族人.
嘉禾不胜酒力,推开所有仆从,登上了宫里最高的楼,红墙尽处,晚星将生.
高楼凉风一吹,嘉禾整个人晕沉沉,像回到了幼时,父皇带她乘坐轿撵,地下衣衫褴褛的万民黑压压跪了一片.
她曾撞见婢女私下议论圣上昏庸无道,疑心残暴.婢女当场吓到失禁,嘉禾讨厌流血,于是权当没有听见,她讨厌杀戮,是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帝姬.
而陆鸣,守江山戕外敌,是人人称赞的破胆英雄.
身后凉风止,嘉禾知道陆鸣来了.
嘉禾瞧着他,自言自语道:”我是大懿的帝姬,出生的时候天降祥瑞,我父皇给我的封号是嘉禾,寓意吉祥的意思,我出生时大赦天下,所有人都喜欢我,你陆将军除外.”
皇宫的焰火将他的脸映照的万分柔和,全不似白日冰冷,陆鸣低头笑了,嘉禾从未见过他这般笑过,笑得她心如刀割,陆鸣叹息般说道:”是了,人人都爱嘉禾帝姬.”
入夜,嘉禾翻来覆去难以入睡,起身开窗望向保和殿的位置,她可以想象此时陆鸣的样子,酒入他肠,笑意不达眼底.
忽然之间,嘈声大乱,有兵器叮当响声传来,嘉禾慌了神,急急忙忙出门,抓住一个侍卫询问何事.
“回帝姬,是为上次阉党余孽作乱,逆贼现已逃往宫门处,陆将军现已率军追击.”
嘉禾的心有不详的预感,转身就要回殿,这时一双手突然捂住她的嘴,将她拖抱至隐蔽转角,嘉禾大惊,拼命捶打对方,对方并未反抗,察觉对方力松,嘉禾转过身一把扯下来人面罩---入目是那墨染如画的眉眼,来人竟是陆鸣.
嘉禾慌慌忙忙查看他全身上下:”可有受伤?逆贼可曾抓获?”
陆鸣望向她,声音暗哑:”没有逆贼.”
“什么?—“嘉禾惊呼一半突然捂住嘴反应过来,后退两步,不可置信的盯着他:”你疯了.”
陆鸣突然握住嘉禾的手,用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眼神瞧着她,她听到陆鸣一字一句的问她:
”时间紧迫,我只问你一句,愿不愿意随我走?”
嘉禾在那一瞬间思绪纷繁,她和他都知道,大懿气数将尽,阉党频出,外戚虎视眈眈,唯一对大懿忠心耿耿的江北王,也受到他父皇的忌惮,如今也要放弃他的父皇了.
“你设计这场局,你去追击阉党余孽,是一去就不复返了,”嘉禾一点一点掰开陆鸣的手,”我父皇不是一个好国君,但是他对我有求必应,我留在此,可以保你和江北性命无虞.”
嘉禾眼泪控制不住的留下来,她从来没有流过这么多的眼泪,自她出生起,国力维艰,但宫中奢靡,未受过什么苦.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陆鸣的手背上,她泣不成声:”我只求你,他日你若和外戚推翻大懿,求你留我父皇一命.”
“陆鸣,你回家吧.”
大懿二十一年,钦宗荒虐无道,民不聊生,外戚举兵起反,率五军,推翻朝纲.建立郦朝.大懿帝姬以身殉国.
大郦元年,江北司马大将军陆鸣上书新帝,请求终身幽禁钦宗,厚葬帝姬.
大郦七十二年,司马大将军逝世,终身未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