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愿意信仰上帝,全能的天父,万物的造物主吗?”沙哑低沉的男声在昏暗的教堂之中回响。
“我愿。”着一身漆黑礼服的身影伫立于台阶之下,如此回应着。
“你愿意信仰耶稣,上帝独子,我们的主吗?”
“我愿。”台阶之下的那人低垂着头,用右手轻按左胸心脏所在的位置,阴影之中看不清她的面容,但从稍显稚嫩的声线中依稀可以辨认出,这是一位年轻的女孩。
“你愿意信仰圣灵,神圣的教堂吗?”
“我愿。”少女机械地重复这神圣的祷词,声音中不带有一丝一线的起伏,也察觉不出半分虔诚。
“如果你弃绝撒旦,包括他一切的罪孽与虚伪。”冰冷的命令从少女上方传来,“向伟大的德克萨斯家族,伟大的叙拉古,立下誓言”
少女沉默着,并未作出任何反应。
“凯尔,回答家主。”不远处的坐席上,一个满面白须的老人探出脑袋,轻声提醒着少女,尽管如此,在如此宽阔宏伟的教堂之中,他的声音也无处遁形,被大理石的墙壁反弹,反反复复地回荡。
老人尴尬地向台阶之上的男人脱帽致歉,缓缓坐回长椅。
良久的沉默,伴随着尴尬的气息弥漫开来,座下的诸位来客无一不感到焦急难耐,宣誓离成功仅有一步之遥,他们搞不清楚那女孩儿还在犹豫什么。
突然间,少女单膝下跪,将头埋得又深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正义之路,被暴虐自私之恶人包围”
“以慈悲与善意之名,引领弱小的人通过黑暗之谷,念手足之情,怀慈父之爱。”
“那些胆敢荼毒我兄弟姐妹之人,我必将其除灭。”少女顿了顿,“洞察之父,指引德克萨斯。”
“洞察之父指引德克萨斯”,台上的男人重复着,他从腰间抽出一把长剑,镀金的剑柄反射着刺眼阳光,但没有一个人躲避那灼人的光芒。男人紧握着长剑,用剑背轻碰少女右肩三下。随后,他将一枚镌刻着一匹金狼的漆黑徽章佩戴在少女刚刚被剑敲击的位置。“从今往后,你要绝弃自己的名字,绝弃你的过往,你是德克萨斯家族的剑与盾,长矛与利刃。”
说毕,男人亦长吸一口气,庄严地宣告着:“你即为德克萨斯!”
在座的所有人齐刷刷地起立鼓掌或振臂高呼,每个人的肩上,都佩戴着与少女相似的徽章,他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以最诚挚的热情欢迎他们年轻的兄弟加入。
在欢呼的浪潮之中,少女缓缓抬起头来,适才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眼睛此刻被彩色镶嵌玻璃中透射的阳光刺得生疼,只能分辨出,那穿着纯白的弥撒祭衣的男人,面露微笑地注视着她。
她只觉得自己的灵魂挣脱了自己肉身的束缚,朝着后方直直地倒下,视线中的一切都逐渐朦胧起来,如同黎明的晨雾,沾湿了她的眼眸。
德克萨斯从柔软的床上缓缓清醒过来,她使劲按了按太阳穴,痛楚终于将自己的思绪从叙拉古的教堂之中拉回了罗德岛的单人宿舍。
她已许久不去回想有关叙拉古的往事了,在离开的那一天,她从颠簸不止的小船上回头望去,那片谙熟的大地在视线中愈行愈远,直至完全消失。她发誓应允承诺,将那过往连同“凯尔”这个名字一并遗忘。
“那么你为什么会做这个梦,德克萨斯?”她翻身坐起,拿起床边的一瓶冷水,扪心自问,“是因为你终究忘不掉叙拉古的故事,还是因为那个新干员的到来?”
她大力地拧开瓶子,将水猛地灌入口中,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流水冰冷触感划过喉咙,将她的大脑从混沌中唤醒。
放下水瓶,她长吁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迷幻的梦从脑中呼出,寂静的房间之中,唯有壁钟不厌其烦地“滴答”“滴答”作响,给这即将开始的长夜增添一段不那么动人的前奏。
打开房间内的吊灯,23:48分,还有十二分钟德克萨斯便要开始接替贸易站的晚班了,看来去补个回笼觉的想法似乎不太现实,德克萨斯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开始整理装扮。
她套上企鹅物流的制服,由于时间紧迫,她穿戴的并不那么整齐,制服上起了不少褶子,她伸手去理,却在胸前的口袋中摸到了一块坚硬而的异物,她套出那物品。
那是一枚标牌,历经岁月打磨,镀金的边缘已经被磨损的几乎看不出了,一道深沉的划痕几乎将它划穿,却没有带走镌刻在上面的文字。
“德克萨斯”
她出神地盯着标牌,这些文字曾经代表一个古老的家族,鼎盛一时的家族,在曾经的叙拉古,它是荣誉与权力,残酷与疯狂的象征,曾经它和着淋漓的鲜血,洒满了叙拉古的大城小巷,街角桥梁。
如今,它只是一个哥伦比亚的司机,企鹅物流的员工的代号罢了。
她将标牌收回口袋,起身前往贸易站。
罗德岛的夜晚向来寂寥无人,德克萨斯匆匆的脚步在走廊回响,伴着她的只有惨白的灯光,深秋的晚风从玻璃外灌了进来,令德克萨斯不禁收拢衣襟,她向窗外望去,视线之内,荒芜的土地上一片漆黑,远处则是龙门的万家灯火,闪烁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静谧。
真是奢侈。她在心中默念。
“真是奢侈”
熟悉的声音拂过了耳边,德克萨斯皱了皱眉,回过头去,果然看见那苍白的身影就靠在自己身边,和她一起看着远方。
她手里拈着一支香烟,唇缘轻动,吐出一口令人迷醉的烟雾,朦胧之中仍旧能看清她青灰色的眼眸,倒映着皓皓月光。
“晚上好,德克萨斯,真遗憾你没能发现我,你变弱了。”她并未回头望向德克萨斯,只是自顾自的吞云吐雾。
“拉普兰德。”德克萨斯轻轻呼出这个谙熟的名字。
“我在呢”拉普兰德将视线投向德克萨斯,轻挑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德克萨斯不由得深呼一口气,她注视着拉普兰德,伸手去摸腰间的剑,却摸了个空,她这才想起自己并不在战场上。
拉普兰德显然注意到她的举动,却换了个更加懒散的姿态,她将双臂交叉着放在胸前,眼中的笑意比刚才更浓了几分。
德克萨斯叹了口气,她伸手将拉普兰德手中已经见底的烟蒂抽走,甩手扔到了窗外,“你明知道我在戒烟,”她抱怨道。
“是戒烟,还是戒别的些什么东西吗?”拉普兰德轻蔑地哼出一口气:“有用吗?”
德克萨斯沉默着,她没有理由否认,在离开叙拉古之后,香烟的瘾魔曾一度缭绕着她,只有把销魂的烟雾吞入喉腔,任凭他们在肺腑回荡飘散,回忆才不会在内心翻覆颠倒,才能不叫她思绪万千。
“你来做什么。”德克萨斯克制着自己不去回想,换了个更加冰冷的语调问道。
“你明知顾问。”拉普兰德的笑却更加肆意猖狂,“今晚咱们值班,贸易站。”
“记不清。”德克萨斯转身,向着贸易站的方向前进。
“从某种角度来说,你其实也没变,还是老样子”拉普兰德吹了一声口哨,继续着她的调笑“不爱搭理人的臭脾气。”
她快步跟上德克萨斯的脚步,却又刻意保持了几步的距离,两段脚步声踏着同样的节奏,逐渐没入走廊深处的黑暗之中。
“‘你也一样,没太大变化’,我真想这么说,可从我第一天认识你起,真正的你到底是什么样子,到现在我不完全清楚。”德克萨斯如此在心中默念。
少女教堂恢弘的大理石门中走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她看到石阶下的老人正在汽车旁朝她招手。
她径直走向黑色的轿车,附身打开了副驾驶位置的车门,正要坐进去的时候,她从车门的另一侧看见老人挥手阻止着她。
“一会儿我们还得去接个人,你得和她一块儿坐后排。”老人吩咐着。
德克萨斯皱了皱眉,她本以为今天没有其他的事情了,她一声不吭地坐进后排。
老人坐进驾驶座,却并没有发车,而是用余光打量着后视镜中德克萨斯略显阴沉的脸,瞳孔中流露着不安与无奈。
德克萨斯察觉到了老人的目光:“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说,没必要浪费我们花在路上的时间”
老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苦笑,他用他沧桑的声音问道:“你对家族有成见,还是对家主大人有成见,凯尔?今天是你成为德克萨斯的第一天,宣誓的时候你在想些什么,让你犹豫了那么久?”
“我有点困。”德克萨斯的回答中听不出半分情感的起伏,毫无真诚可言。
老人的面部不由得抽搐了两下,他斑驳的双颊带着那些岁月的沟壑,动起来像是一潭死水里落进了石头,“你觉得这种事,这种理由,是你忠诚于德克萨斯家族的表现吗?或许家主不会因为这一点小事迁怒于你,但是,凯尔,这绝非你胡来的理由,作为家族最年轻的荣誉德克萨斯,你的身份来之不易,许多人都在嫉妒你的成就,你的每一步最好都走得小心谨慎……”
老人发觉身后没了声响,这才停下不厌其烦的说教,他一回头,只看见德克萨斯出神地凝视着车窗外的世界,他顺着德克萨斯的目光看去,看见台阶上的鸽子正啄着行人掉落的面包屑。
“你在听我说话吗?!”老人恼怒地问道。
德克萨斯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随后阖上双眼,伸出手,掌心朝下挥了挥,示意老人开车。
“你!”老人几乎就要发作了,他衰老的心脏正以几乎快炸裂的频率跳动着,失控的情绪腾到了嗓子眼,却被德克萨斯微微抬起的眼眸中流露的意思不耐烦给生生压制下去,他喘了两口粗气,狠狠锤了锤自己的胸口,勉强平复了下情绪。
“算了算了,我的话你从来不爱听。不听就不听吧,以后有的你后悔的。”老人的语气中带着郁闷。
他将钥匙拧转,轿车发出“嗡嗡”的闷响,引擎高速运转的嘈杂几乎盖过了老人的话语“走吧,去见见你那搭档!”
“搭档?”德克萨斯抬眸,不解地问道。她曾让老人向德克萨斯家主反映,表示自己不需要搭档,她向来单枪匹马作战,用暴风骤雨般的战术完成一个又一个艰难的任务,他人对她来说不过是累赘。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家主了解你怪物般的行动模式,所以他给你找了另一头怪物,”老人顿了顿,继续说道“他把那头白狼找过来给你做搭档了。”
德克萨斯的眼中掠过一道兴奋的光烁,她知道白狼,传闻中德克萨斯家族麾下最为残暴而忠实的野兽,对猎物向来不吝啬于诉诸暴力,手段总是极尽血腥与狂放。
她用双手掩住面庞,企图将自己上扬的嘴角掩盖起来,但带着些许癫狂意味的细微笑声仍如潺潺水流般从指缝中溢出,她几乎抑制不住那发自内心的激动,整个身子都在跟着她的笑声颤动起来。
良久,她逐渐恢复了平静,将双手垂下,露出了如石膏雕塑般肃穆的面庞。她俯身弯腰,从后排车座之下拾出了一对缠着裹布的长剑。
老人从后视镜中观察到了德克萨斯的举动,他谨慎地问道:“你要干什么,凯尔。”
“没什么,不过是个”她轻轻摩挲着长剑,仿佛抚摸爱人的肉体
“见面礼罢了。”
她解开裹布,泛着金光的利剑映着夕阳的光辉,令她金灿的眼眸染上了一缕绯红的血色。
“说起来,德克萨斯,你周围的那些家伙都知道咱们是老相识了吧。”拉普兰德坐在贸易站的沙发上,尽力地向后舒展着自己线条挺拔的后脊。
她看起来无聊极了,自打两个人进入贸易站起,她们已陷入一个小时又二十九分钟的沉默,无论休息还是工作,她们只是自顾自的干着自己的事,即便擦肩而过,眼神也总是朝着不同的方向,毫不向对方投以视线。
就如现在,德克萨斯依旧一声不吭地面对着写字板,将处理过的订单划上一个又一个确认。
拉普兰德凝视着她的背影,用纤细的手指点点下唇,随后,她翻身跳下沙发,弓着腰缓步走向德克萨斯,每个步伐都无声无息,声音像是沉入了广阔的湖水般失去踪影。
一步……两步……德克萨斯始终没有作出反应,她的全身都没有丝毫的动作,就连那一头柔顺的黑发也静悄悄的不起波澜,唯有手中的钢笔上下翻飞,划出一道道漂亮的字迹。
正当拉普兰德像更加接近一步,德克赛斯冰冷的声音从前方响起:“有趣?”
“有趣,起码比一个字都不吐有趣多了。”拉普兰德反而欣慰地笑了起来,最起码德克萨斯没有丧失对危险的嗅觉。
“你不如好好工作。”
“现在是休息时间。”
“早些做完,早些下班。”
“这样就能尽快摆脱我了,不是吗?”拉普兰德直起身子,调笑着说。
快速运笔的手怔了一秒钟,随后它继续工作着,“她们知道,不过当着我的面从不提起。”德克萨斯最终选择了岔开话题,接上拉普兰德刚才的话茬。
“真是贴心”拉普兰德的语气略带变化,德克萨斯并没有看她的脸色,不知道她是在赞美她的伙伴还是讥讽她们,当然,她也没兴趣知道。
“一次不提似乎也太过了一些吧,我觉得她们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好奇心的。”
“……就一次,是可颂问我我们两个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谁输谁赢。”
“谁输谁赢?”拉普兰德反而觉得现在是自己的好奇心被提上来了。
“她猜我们当时肯定狠狠打了那么一场。”德克萨斯无奈地说道。
拉普兰德的表情凝固住了,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良久,她爆发出浪潮般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你的同伴……哈哈哈哈哈哈哈……还真是……有趣。”她捂着肚子失控地大笑起来,声潮被铁墙反弹回来,响彻着整个贸易站。
许久过后,那笑声才徐徐停下,拉普兰德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抹着眼角笑出的泪珠,“有机会我和她们应该好好认识认识,可惜啊,每次见到她们,她们要么是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要么是把你一层一层围起来护在中间。老实说我觉得我可没那么可怕……”
她注意到德克萨斯的身影转了过来,抬头看去,德克萨斯的眼神中已经浮现出一丝敌意了,曾经有个整合运动的工兵在德克萨斯凛冽的眼神之中被吓到双腿发软,然而拉普兰德却没有流露出分毫恐惧,反而将脸上张狂的笑容又向上倾斜了几分。
“别担心,德克萨斯,你喧闹而欢乐的小日子我并没打算介入,我也没打算向任何人透露你的过去,毕竟在这儿也没有人愿意和我过多接触……”拉普兰德渐渐收敛起笑容,却仍带着挑衅的目光注视着德克萨斯眼中逐渐升腾的火焰。
“我追不上你的,德克萨斯。”拉普兰德的眼神逐渐垂落了下去,“如果有一天这玩意”她指了指自己大腿上一圈狰狞的源石,“这玩意爬满了我的脸,你大概会轻松一点吧,因为你觉得你的过去就要走入坟墓了,坟墓里的东西从来都说不了话的。”
“凯尔,”她忽然换了称呼,连语气都变得温顺起来,“别妄想逃离过去了,又有谁能挣脱自己的影子呢?连耶和华也不能。”
德克萨斯沉默着,将眼神从拉普兰德身上收回,只有在目光瞟到那洁白如羊脂凝玉的大腿上的源石时,她停留了一刹那。
拉普兰德也不作任何言语,她坐回了沙发,捧起已经有些泛黄的线装书,轻声朗读着:
“你为何不去搭救你如此心爱之人,她曾为你脱离了世上庸俗的人群。”
“从我,走入苦痛之城:从我,走入永世凄苦之深渊,从我,进入万劫不复的芸芸众生。”
拉普兰德的声音优雅而低沉,像是教堂中的管风琴声在悠然地演奏,又像是在爱人耳畔的柔声轻语,厮磨着婉转的情话。
德克萨斯在书声中不耐烦地跺着脚,手中的钢笔在空中转出一圈又一圈轨迹,却也只能听着那人的声音,静静地等待工作的结束。
德克萨斯在书声中不耐烦地敲着手,手中的长剑在地面划出一道又一道刻痕,却也只能听着那人的声音,默默地等待会面的开始。
女人的声音温柔而轻巧,像是河畔的小提琴声在缠绵地环绕,又像是在向故人轻声诉说,籍以寄托着满腔的思念。
她纯白的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又像是绸缎那样透明轻薄,她低垂的眼帘如星河般遥不可及,但她的眼神又像是玉兰花瓣那样柔软而温和。
她坐在一张藤椅上,姿态端庄而典雅,周围几个三四岁的孩子,或趴着或坐着,安静地聆听着她的朗诵。
德克萨斯抬头,望着那不带丝毫装饰的别墅,这个古老的庄园里只有这么一栋高大却朴素的建筑,周围也没有花园和喷泉,只有通红的枫树将一片片落叶飘零,看上去静谧安恬。如果不是和老人反复确认,德克萨斯真的会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欺骗,这看上去根本不像一个杀人如麻的杀手的住所,更何况是那匹疯狂的白狼。
白狼似乎对德克萨斯的存在有所察觉,十分钟前,她空出一只手,在唇边作了个噤声的手势,眯起一只眼睛向德克萨斯抱歉地微笑了一下。
德克萨斯只好点点头,伸手示意她不必在意自己,然后在一旁尴尬的保持等待。
她就这么读着书,直到看到天际浮现的一轮凸月,她才合上书本,附身对孩子们说:“好了,今天就先读到这里吧,,赶紧去吃饭吧。”
小孩子们似乎很不情愿,他们纷纷抬起头,委屈地看着她。
“快去吧,再晚一些去餐厅你们心心念念的柑橘蛋糕就要糯了。”白狼挥挥手示意孩子们离开。孩子们这才依依不舍的走进身后那堵建筑的大门。
白狼深深地卸了一口气,用力抻了抻身子,随后双手合十向德克萨斯鞠了一躬,“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如果我不给他们讲故事的话他们总是不肯乖乖吃饭的。”
随后她伸出一只手:“我叫拉普兰德,叫我拉普就好,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你撒谎,”德克萨斯并未回答她的提问,反而无情地戳破了女人的谎言。
“哦?”女人看起来颇有兴趣,“怎么说?”
“拉普兰德不是你的名字,而是这个庄园的名字。”乘车驶入庄园时,德克萨斯留意到在大门墙上不起眼的地方有个老旧的门牌,上面写着的正是“拉普兰德”。
女人耸了耸肩,摇头说道:“观察得倒是仔细,可惜了,我没有向你说谎的理由,拉普兰德既是这座庄园的名字,也是我的名字。”
“事实如此,还是又一个谎言?”德克萨斯冷漠地提问着。
“你猜。”拉普兰德丝毫不惧她带着寒意的眼神,她注视着德克萨斯的眼睛反而多了笑意。
德克萨斯无言以对,直到意识到自己还有公务在身,她不得不收拳碰了碰自己胸前的纹章“德克萨斯向您问好,我是新晋的荣誉德克萨斯,奉家族之命与您组成搭档,请与我前往话事人处议事。”
她其实对这一套繁琐庞杂的流程厌烦得要死,从学习的第一天起就抗拒着这冗杂的废话,只是考虑到如果不按规矩办事,老人肯定会拿这事唠叨她一整个车程,她才勉强按部就班地说完这一套套话。
“现在才想起来公事公话会不会太迟了点?而且说这么长一段话不累得慌吗?”对方像是察觉到了自己的窘迫,好奇地提问“如果在顾虑车里的那个老爷子,我可以告诉你他睡着呢。”
德克萨斯回头看去,老人在不远处的轿车内趴着方向盘呼呼大睡,嘴角还在留着口水。
等她再回头,却看见她的搭档正不慌不忙的解开上衣的领扣,裸露出大片温润如玉的肌肤,她的动作麻利干净,在德克萨斯还愣住的时候几乎将身上的衣服脱了个遍,柔软而富有生机的曲线在月光的映衬流露着些许春光。
拉普兰德见德克萨斯皱起了眉头,解释道:“这里就我们两个姑娘而已,不必担心,那老头子睡得正香呢。”
她径直走向身后已备好的黑色皮箱,取出西装的三件套,“已经耽误你这么长时间了,我也不太好意思。但是既然是工作,就得穿的像模像样。”
她扣扣子的动作顿了顿:“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因为有人对我说了谎。”德克萨斯不满地说道。
“我没有对你说谎,而你看上去也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人”拉普兰德看起来并不相信这个理由。
“没有这个必要,我们没有机会以名字相称呼。”德克萨斯说的是实话,德克萨斯家族有个奇怪的规定,身为荣誉德克萨斯的杀手执行任务时只以“德克萨斯”互相称呼,以避免暴露个人的身份,对这个规定她一直很疑惑,因为这反而会暴露从属的家族。
“既然你不愿说,我也就不勉强你了”拉普兰德神秘地眨了眨眼睛,莞尔一笑“啊,不过我强烈要求你叫我拉普兰德,两个人一起叫德克萨斯未免太过滑稽了点。至于你,既然你这么听话,我就继续叫你德克萨斯了。”
“说起来,我听说今天是你的授勋仪式,本来想着应该去拜访你的,但是这边我实在抽不开身。”她迅速穿戴整齐,又从胸兜里摸出一条黑色的领带.
“你是在说照顾小孩这种事么?”德克萨斯问道。
“一点不错,以前没经历过,现在才知道养人比杀人难多了,何况我照看的还是一大群人。”她整了整领带,确认没有打歪,又掏出一个发圈束起了头发。
“这些是你的孩子?”德克萨斯试探性地问。
“怎么可能,我也就和你差不多大,”她不禁轻笑出声,扎好了一个高马尾,晃了晃脑袋,随后拎出了一根香烟,叼起来点燃。“我不过是这里的老师罢了。”
她拍了拍德克萨斯的肩膀,“走吧,德克萨斯,话事人等着我们呢。”说完,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快步走向车子。
德克萨斯矗立在原地,细细回味着擦肩而过的那个瞬间,拉普兰德青灰色的眼眸中流露的不羁与杀意,与叼着香烟的嘴角挑起的一点点玩味的笑意。只那一瞬间,女人身上方才优雅随和的气息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杀手应有的冰冷气息。
她思索了很久,直到喇叭声响起,她拖沓着步子走向轿车,仍没想明白究竟哪一面才是那人真实模样。
汽车在山涧的小路中行进着,入夜已有一段时间了,由于缺乏路灯,路上唯一的光源除了车头灯便只剩下月光,她映在两个年轻的女孩儿脸上,显得清冷而孤寂。
两位杀手在整个路程中一言不发,拉普兰德上车时还哼着小调,不一会儿却将脑袋靠在了车窗上,随后便能听见她轻微的鼻息和模糊的梦呓。
德克萨斯望着窗外不断掠过的枫树发呆,她时不时用余光去打量拉普兰德,眼神在她的全身游离,从手背到发梢,从眼角到指尖。
她很少会对一个人产生如此大的兴趣,但拉普兰德身上却有种仿佛与生俱来的气息,牢牢地锁住她好奇的神经。
拉普兰德个头和她差不了太多,和传闻说的能撑破酒馆的天花板更是相去甚远,她手臂的肌肉线条如流水般优美,能看出来经过专业的训练,可她的手纤细白皙,没有任何多余的痕迹。很难想象这双手无情地虐杀了许多与德克萨斯家族作对的人,反而更适合在教堂中为唱诗班的孩子们以钢琴伴奏。
一抹绯红的色彩晕在拉普兰德的眼角,令她本来温婉的面庞多了一丝妖娆,她的睫毛时不时便扇动一下,就在德克萨斯几乎认为她要清醒过来的时候,却又紧紧合死。
德克萨斯不禁叹了一口气,拉普兰德看起来的确是一个杀手,却并不那么合格,缺乏一个杀手应有的警觉,和“白狼”的差距则更大了,难道“白狼”只是一个徒有虚名的传闻?用来恐吓其他妄想威胁德克萨斯家族的势力?可既然如此,那个称号又为何与眼前披着纯白发丝的拉普兰德如此相近,德克萨斯琢磨不透。
逐渐的,前方明亮了起来,城镇橙黄的灯火明亮着,估计再有几分钟,她们就到达目的地了,德克萨斯的观察计划只好就此作罢,她将她的长剑揽在怀里,把脑袋靠在长剑上准备稍稍闭目养神。
后脑上传来异样柔软的触感,德克萨斯睁开眼睛,发现是拉普兰德把自己的手搭在她的脑袋上,而另一只手给她系上了安全带。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并且全然没有刚睡醒的人那样迷糊惺忪的状态,正相反,她的眼神中透露着高度的警觉。
“拉普兰德……?”德克萨斯不理解她的举动,也不太喜欢有人摁着她的脑袋,这使她感到既困惑又恼怒。
“别出声,仔细听。”拉普兰德轻声说道。
德克萨斯意识到了什么,她竖起鲁珀族独有的尖耳仔细聆听。除了汽车行进的引擎轰鸣和尘土飞扬起来的声音,便只剩下夜半的秋风吹动路边杂草的动静。
风吹杂草的动静……
似乎夹杂着一些奇怪的声响,风吹杂草的动静绝不可能像这样高速而笔直!
德克萨斯刚想出声提醒前排充当司机的老人,却只听见“嘭”的一声!汽车的尾部忽的往下一沉,旋即开始疯狂地摆动起来!
德克萨斯在车内被晃得四处摇摆,尽管她死死抓住了车门把手,但巨大的动能还是带动着她前冲后撞,如果不是拉普兰德放开双手死死护住她的脑袋,她估计已经在这旋转之中被撞得头破血流了。
疯狂地旋转大概持续了半分钟,德克萨斯只觉得天翻地覆,世界都颠倒了起来,直到一阵尖锐的摩擦声过后,一切才归于平静,德克萨斯晃了晃脑袋,让脑子清醒了一下,她试着挣脱束缚,但脑袋却始终沉浸在混沌之中,她勉强睁开眼睛,看到在头顶的枯黄草丛,才意识到整个车子被翻了个个儿。
她试图呼唤另外两人的名字,却只能发出喑哑的几个字节,手中流淌着一股热流,她急忙正大眼睛,只看到驾驶座上的老人的头以一个极为扭曲的方式撞到了地上,鲜血正从他苍老的脑袋中汩汩流出。
“该死的!”她终于能发出声音,她试图寻找另一位乘客,“拉普兰德!”
“别喊,他们在确认我们的位置。”耳畔传来拉普兰德冷静沉着的声音。德克萨斯别过头,拉普兰德用一柄匕首切断了安全带,她重重地摔在地面上,不由得骂了句娘。
拉普兰德摇摇脑袋,转向德克萨斯,摸索着她身上的安全带“别动,我接你下来。”她刷地用匕首切断德克萨斯德克萨斯身上的安全带,德克萨斯挣脱重力的束缚,笔直地下坠下去,却被拉普兰德双手稳稳地接住并放在了地上。两人附身走出了报废的车子。
远处,十几道手电筒的灯光四处晃动,看起来他们就是那些埋伏起来的敌人了。
“没有大问题吧?”拉普兰德询问。
“还能打”德克萨斯摆了摆手腕,又用脚在地上磨了几圈,虽然浑身都有点疼,但不妨碍行动。
拉普兰德笑了起来,她将已经染上尘土的袖子网上卷了两番,露出修长而结实的小臂,又将领扣松了松,把领带扯出了一半。随后她反握匕首,紧紧靠住车门。德克萨斯从车内取出了自己的双剑,不紧不慢的扯开封布,她深呼一口气,挺住四肢百骸不断传来的痛楚,拔出她的武器。
拉普兰德将脑袋探出去,“大概十五六个人,太黑了看不清带没带武器。”
“了解了,你左我右,五五分人。”德克萨斯用衣襟试了试剑刃的锋利程度,布料在触碰到剑尖的那一瞬间立刻撕裂开来,她向来对武器多有保养。
拉普兰德狂妄地笑了起来:“那太没劲了,和你比,我绝对能割破更多喉咙。”
德克萨斯抚剑的手停顿了下来,她转头看向拉普兰德,只见到她肆意狂放的笑容当中,隐藏着坚决的眼神。
德克萨斯也笑了:“你会输。”她由衷地兴奋了起来,如果有镜子,她一定能从自己的眼睛中看到澎湃着的癫狂。
“会输的是你。”拉普兰德的口型几乎是在哈哈大笑了,不过却不出一丝声音。她俯下身子,迅捷的突出汽车提供的屏障,隐没于黑暗之中。
不一会儿,前方便传出了惊恐的尖叫与狂妄的大笑。
这样才对,这样才对。“白狼”传闻中的身影,终于和眼前像妖冶的白玫瑰的拉普兰德逐渐重合起来,她开始有点相信,那些留着腥浓鲜血气息的传闻是真的了。
德克萨斯不经意地冷笑了出来,她旋身冲出屏障,向着敌人挥出了致命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