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镇的钟声在暮色中响起时,艾丽莎正在擦拭最后一只锡酒杯。
钟声沉闷,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每一声都震颤着酒馆的木梁。酒客们沉默地放下酒杯,铜币叮当落在吧台上,然后鱼贯而出,没有人说话。每年的这一天都是如此——光明祭的前夜,也是献祭之夜。
艾丽莎的弟弟莱恩在阁楼上轻声念诗。
“长夜将至,烛火微明。谁言昼短?心光永恒。”
诗句从木板的缝隙里飘下来,轻得像羽毛。艾丽莎停下手里的动作,仰头望着低矮的天花板。莱恩的声音干净得不沾尘埃,那是一种天赋,镇上的人都说,莱恩是被诗歌之神吻过的孩子。
也是被光明神选中的孩子。
艾丽莎擦干手,解下围裙。她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窗外,镇民们已经提着风灯向神殿走去,昏黄的光点在街道上流淌,汇成一条光的河,流向山腰上那座纯白建筑——光明神殿,也是献祭之殿。
去年是铁匠的儿子,前年是面包师的女儿。今年轮到莱恩,酒馆老板的弟弟,长夜镇最好的吟游诗人学徒。
“姐姐?”莱恩从阁楼上探出头,金发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晕。他刚满十六岁,眼睛还像小时候一样清澈,盛满整个镇子看不到的星光。“该走了吗?”
艾丽莎点点头,喉咙发紧。
他们汇入人流。没有人看他们,但每个人都为他们让开一条路。这是长夜镇的传统——用最温柔的诗人之血,换取光明神又一年的眷顾。据祭司们说,光明神厌恶一切韵律与隐喻,诗歌会扰乱时间的纯粹流动,唯有诗人的心脏能平息神怒,让白昼延长,让黑暗退却。
神殿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十二根大理石柱环绕祭坛,柱顶燃烧着永不熄灭的圣火。大祭司站在祭坛中央,白袍在夜风中翻飞,手中捧着那本黄金封面的《光明法典》。莱恩被带到祭坛前时,人群发出一阵低语,像是叹息,又像是祈祷。
艾丽莎站在最前排。她是个小说家,靠给旅行商人写骑士传奇和龙的故事糊口。她的手能编织千军万马的厮杀,能描绘异国公主的眼眸,却握不住一缕诗。祭司们从不担心小说家——他们说,小说只是现实的拙劣模仿,但诗歌,诗歌是创造。
“莱恩·晨歌。”大祭司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你被选中作为今年的光之祭品。你的诗心将平息神怒,你的血液将延长白昼。你可有遗言?”
莱恩转向艾丽莎,笑了。那个笑容和他七岁时第一次写下歪歪扭扭的诗句时一模一样。“姐姐,记得把我没写完的那首写完。是关于黎明的。”
两名祭司上前,手中捧着纯银的匕首。匕首映着圣火,流淌着蜂蜜般的光泽。莱恩闭上眼睛,开始轻声念起他最后一首诗。诗句在夜空中绽放,每个词都像一朵透明的花,缓缓飘向神殿最高的尖顶。
艾丽莎突然动了。
她撞开身边的守卫,冲上祭坛。人们惊呼,祭司们愣住了一瞬——从未有人打断过献祭仪式。她抱住莱恩,把他推到身后,站在了祭坛中央。
“你们搞错了。”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广场。
大祭司皱起眉头。“艾丽莎·晨歌,退下。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的是你们。”艾丽莎抬起头,直视着神殿深处那片最浓郁的黑暗——据说光明神就在那里沉睡,靠诗人的心脏维持梦境。“诗的本质不是韵律,不是隐喻,甚至不是词语。”
她从怀里掏出一叠泛黄的稿纸。那是她昨晚熬夜写下的东西,不是诗,是一个故事。关于一个没有神的世界,关于人类自己点亮长夜的故事。
她开始朗读。
最初什么都没有发生。祭司们交换着困惑的眼神,镇民们窃窃私语。大祭司示意守卫上前把她拖走。但就在第一个守卫的手触碰到艾丽莎肩膀的瞬间,神殿最高处的尖顶传来一声脆响。
一道裂缝。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裂缝在纯白的大理石上蔓延,像蛛网,像闪电。圣火开始摇曳,光线忽明忽暗。艾丽莎的声音越来越大,她不是在念,几乎是在呐喊那些她虚构的世界——那里有不用献祭就能燃烧的火焰,有记录时间的机械,有穿越云层的飞舟,有无需神明照耀也能璀璨的城邦。
“你住口!”大祭司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举起权杖,圣光凝聚成矛,刺向艾丽莎。但光矛在离她一尺的地方碎裂了,碎成千万片发光的尘埃。
艾丽莎念到了她故事的高潮——人类建造了一座高塔,塔顶不是献给神的祭坛,而是一面巨大的镜子,将星光收集起来,反射给所有黑暗的角落。
神殿的十二根柱子同时崩裂。
不是物理的崩裂,是时间层面的崩解。柱身上浮现出无数画面——那是神殿千年来的记忆,每一个献祭的瞬间,每一滴诗人血坠落的轨迹。画面重叠,交错,时间像被打乱的线团,开始自我缠绕、断裂、重组。
镇民们看到去年的铁匠之子又站在祭坛上,看到前年的面包师之女还在微笑,看到一百年前、三百年前、一千年前所有被献祭的诗人都站在这里,同时存在,同时消失。他们的诗从时间的裂缝中涌出,汇聚成声音的洪流,冲刷着神殿的每一块石头。
大祭司跪倒在地,他的白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皱纹消失,又迅速苍老,循环往复。他在时间乱流中颤抖,手中的《光明法典》书页四散纷飞。
莱恩抓住艾丽莎的手臂。“姐姐……这是什么?”
“故事的另一个版本。”艾丽莎轻声说,手中的稿纸在某种无形的力量中化为飞灰,但每一个字都烙印在了空气中,发光,发热,重新排列组合。“如果诗歌是创造,那么故事就是可能性的种子。祭司们害怕诗,因为他们理解诗。但他们从不理解故事——故事是无限的‘如果’,是时间本身不敢踏足的道路。”
神殿深处,那片黑暗沸腾了。
有什么东西在醒来。不是仁慈的光明神,是某种更古老、更饥饿的存在。黑暗凝聚成形,一个由纯粹阴影构成的人影出现在祭坛上方。它没有面孔,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它的注视——那注视让血液结冰,让心跳紊乱。
“凡人。”阴影的声音像是无数玻璃同时碎裂,“你唤醒了不该被唤醒的。”
“你吞噬了我族千年的诗歌。”艾丽莎毫不退缩,“你以光明之名,行吞噬之实。你延长白昼,不过是为了有更多时间消化那些诗心。你不是神,你是寄生虫。”
阴影发出一声尖啸。时间乱流更加狂暴,有些人开始逆生长,从成人变回孩童;有些人急速衰老,化为尘土又重组。空间本身开始折叠,广场的一角与另一角重叠,人们看到自己的背影,看到过去的自己与未来的自己擦肩而过。
艾丽莎知道她只剩一句话的时间。故事已经铺开,但需要一个结局。所有的故事都需要结局。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她小说最后一章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话:
“于是人类不再等待黎明,他们自己成了光。”
阴影凝固了。
然后开始崩解。不是爆炸,而是像沙雕被风吹散,一片片,一缕缕,消散在时间乱流中。随着它的消散,神殿的崩裂加速,但时间的混乱开始平息。那些重叠的影像一个个消失,只留下当前的现实——残破的神殿,惊惶的人群,还有祭坛上站着的姐弟俩。
圣火熄灭了。
但天边泛起鱼肚白——真正的,自然的黎明。没有神力加持,没有献祭延长,就是最普通、最正常的日出。晨光第一次平等地洒在每个人脸上,不因信仰,不因虔诚,只因他们站在大地上。
长夜镇的“长夜”结束了。
三个月后,艾丽莎坐在重修的广场边——现在这里没有神殿了,只有一座图书馆的基石正在铺设——写她新小说的开头。莱恩在旁边弹着七弦琴,新编的歌谣在空气中跳跃,讲述着一个没有神也不需要献祭的世界。
偶尔,艾丽莎会抬头看看天空。白昼依然长短变化,四季依然更替。没有任何保证说黑暗不会再来,说没有新的神灵不会觊觎人类创造的美。
但她笔下流淌出新的句子,莱恩琴弦上跃出新的旋律,石匠们在图书馆基石上刻下第一行铭文——“岂曰苦昼长,吾心有朝阳”。
故事还在继续。
而每一个继续讲述的故事,都是对一切试图吞噬时间之物的温柔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