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乐回到座位上时,见到旁边的姚思琪眼睛往新来的那边转了一下,随后朝金乐抿起嘴耸了耸肩。就像是在说:
“我下周就不在了,你好自为之吧。”
金乐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得想个办法让新来的女孩替她挡刀,最好让这俩新同事永远不要烦到自己。
直到下午开工,新来的女孩也没离开办公室,而是就在门附近的沙发上坐下,带着一脸饶有兴致的模样看着金乐几人,完全没有准备离开的意愿。而老板也完全没请走她,反而客客气气地说:“多参观会儿吧。”
金乐也不知道这么小的破办公室有什么可参观的。
这个下午就变得热闹了不少。新来的女孩一点儿也不安分,狭小的办公室也阻止不了她四处踱步,来回观察着三人的工作。
这女孩的脚步声在金乐背后停下,过了数分钟也未重新响起。感觉背后有个人正盯着自己看,金乐快抓狂了。
“你的屏幕好像一直没有动过呢。”声音冷不防从背后响起。
金乐回过头,见女孩正从高处微笑着看着自己。
“是这样的,没办法。”金乐随意搪塞道,为了不使得对方发觉自己语气太生硬,她还叹了口气。
“你不和老板申请下换台计算机吗?”那女孩又问道。
“说过了啊,没有用。””
“那我帮你去说?”
“不了不了,不麻烦你。”金乐赶忙甩头拒绝。
“这有什么麻烦的嘛。”那女孩说着转头看了眼老板办公室,“我去帮你说好了。”
“诶,别!”金乐慌忙伸出一只手想抓住这女孩,却停滞在了半空又讪讪收回,“真的不用麻烦了,这样也能做,不影响的。”
“真的吗?”
“真的真的。”金乐点着头肯定地答道。实际上她担心的是换电脑后就不能再摸鱼了。
“哎,既然你这样坚持~”新来的女孩话就说到这里戛然而止,没补上后半句。
过了十分钟,金乐发现这新同事还在自己身后。
‘我的屏幕有那么好看吗?’
金乐坐如针毡,内心活动及其剧烈。
‘这什么人啊,老板怎么总是招这种性格莫名其妙的人进来?’
背后的家伙让金乐不能集中注意力去控制另一边的身体,也让她还不敢拿出手机开小差。就这样直直地坐着……
二十分钟过去了,那女孩终于走到了姚思琪的位子上看了一会儿——可仅仅是看了一会儿,完全没有自己这边的时间长,新同事在姚思琪背后驻足的时间大约只有半分钟,接着她回到了沙发上。沙发正对着陈拙的屏幕,那女孩若有所思的看着陈拙的电脑屏幕。
金乐终于松了口气,又可以将精力放在另一边了。
可是她忽然隐隐感觉另一边——确切地说是当她放松下来后,感觉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那感觉与前几天的僵尸虫如出一辙。
有一个远处的思维与她联系起来了。
那个思维有着视力,只是这视力与金乐这辈子见到的都不同,它能看见东西,能分辨出色彩,但看不清物体的具体轮廓,世界在它眼里像不通透的马赛克一样,而每每有风吹草动都能被它轻易捕捉到——优秀的动态视力。
而且这生物还有一对薄翼,此刻它正驻足在树干上。
介于它的外形,金乐猜测这只虫子很大可能正是抓了僵尸虫的那只——若是真如此,这背后的原理就有些细思极恐起来……
虽然与金乐有了联系,但只要金乐不下命令,它的思想似乎就是……自由的,此刻这生物的脑海中正想的是……抓住树干这件事。
探寻到它的想法后金乐有些汗颜,这简单得都快称不上是思维了。
在测试一番新虫子的生理机能后,金乐觉得可以让这只虫子去寻找人造飞行器,这样就免除了自己暴露的可能性。想着,她就把这个指令下达给了虫子。
‘去寻找那个东西。’
然而可怜的虫子完全不能理解金乐所指的那“东西”是什么,对于从未见过的事物,这生物甚至无法完成构想和定义。
感受到虫子传来的迷茫,金乐明白了这行不通,她给的概念对于虫子来说太宽泛了——在她眼中的形状和颜色,在虫子眼中未必如此。
之前的僵尸虫由于就在金乐身边,所以很容易寻找共同的参照物。而现在这只虫子就没那么简单了,两者之间的距离给指令的准确性带来极大挑战。
应该在附近找一个对双方而言辨识度都极高的物体……
可是虫子的视觉感受器接收到的色彩与金乐并不相同,在虫子的眼中,颜色虽然也很丰富,可依旧还是单调了些,少了些颜色。金乐注视着电脑屏幕,食指轻轻敲打着鼠标,这几天来她早已注意到一件事——与另外一边的视觉相比,身为人类的她见到的色彩少了许多。通过另一具躯体,她见到的新色彩都超出了原有认知,金乐无法给这些色彩起名——因为人类的语言中根本没有这些色彩的词汇,她的理解方式就是“某种颜色与某种颜色之间的颜色但稍微偏向某种颜色”。没有人类的词汇能对应,她只能总结为:很缤纷鲜艳。
如果拿一个人看不见的颜色去告诉他寻找这种颜色,对方自然不可能找出来。就像让红绿色盲指出红色一样——在他们的世界中,没有红色。
‘可总会有什么可以利用的感官吧?’金乐思索起来。
失去指令的虫子在低空徘徊一圈后,停落在了另一棵树上。
一阵风从丛林上方穿过,植物被摇晃得沙沙响,在虫子的眼里……光线产生了明显变化,原本静止的世界在那一刻突然活了起来,光线每一丝微妙的变化都在虫子脑中化为了距离与位置。
金乐忽然有了主意。
虫子是可以通过偏振光来确定方位的。
身为人类的她从来识别不出偏振光带来的信息,但虫子可以——不止如此,另一具身体也可以,她之前从未发现这点,只是觉得那边的视觉有点奇怪,仅此而已。
金乐试着努力回忆起一路上的感官,将一小部分记忆传递给虫子——从僵尸虫被它掳走的时候开始。
纵然大部分记忆不清晰,可其中一些片断应该也足够了。
接收到这些信息后,虫子在原地停留许久,就在金乐以为它会被这些信息撑爆时,它抖动膜翅飞离了树干,顺着之前的路径回溯起来。
‘成功了……?’感受到虫子动身,金乐稍稍松了口气。这生物对后面的计划很重要。
“嘿,在这里工作几天你觉得枯燥吗?”冷不防一个声音又在办公室响起,金乐一听声音就知道是刚才新来的女孩。她此时的发问对象是陈拙。
陈拙拉了拉肩膀,回道:“我主要也就是帮他分析一些商业案例还有潜在客户,说不上多精彩也不算枯燥。”声音柔和得与前几天都不同。
“你是学商的吧?”那女孩单手支着下巴问。
“嗨,是啊。”陈拙点着头回应。
“哦?那真不错。”女孩歪起脑袋,“我以前也想学商,但父母不让,最后妥协选了其他方向。”
陈拙放下手中的工作转头看向新来的女孩:“你是怎么想到来这里工作的?”
女孩没有回答反而以相同的问题问了回去:“你是怎么来这里的呢?”
陈拙食指抹了一下鼻尖,嘿嘿两声没有回答,迅速换了话题:“黑帝斯,你名字有点奇怪。”
“不像是女性的名字?”那女孩仿佛完全忘了之前没回答的问题,她眯起眼睛笑起来,“因为我爹妈精罗啦~”
听到这回答金乐差点没绷住表情——精罗这种回答是什么鬼啊?!
“罗马啊,是挺不错的。”陈拙的眼睛抬动了下,“也就露奇乌斯让我吃石头面包的时候闹过不愉快吧。”说着他拍了拍腮帮子,仿佛真的啃过那面包一样。
“石头面包?”在一旁听了许久的姚思琪终于忍不住**聊天来,金乐也是匪夷所思地望着陈拙。
“哦,他还有个你们比较熟悉的名字。”陈拙语气转了个调子:“——尼禄。”
“嘿,你讲笑话活跃气氛还真有一手。”那个名为黑帝斯的女孩调侃道。
陈拙一笑而过接受了这恭维:“哈哈哈,只是见得多了信手拈来而已。”
新来的女孩黑帝斯与陈拙之间时不时的谈话,让金乐觉得这个下午时间过得飞快,她很惊讶居然有人能和陈拙这样的人聊一个下午——后续的聊天内容涉及到了天南地北各个领域,有时候聊着聊着金乐就发现自己听不懂了。这两人似乎——什么都聊得上。
金乐也为此稍稍不再担心辞职的事了,她相信这女孩以后一定可以和陈拙聊得很好。
下班时间一到,金乐收拾起东西离开办公室,依旧和以往一样与姚思琪一起乘坐电梯下楼,在办公楼门口时,两人分道扬镳。这次金乐郑重地说了句再见,在原地驻足片刻后才往自己的方向走去。
刚走出两步,肩膀上被重重一拍。
“一起走吗?我们好像顺路哦。”那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金乐带着无比复杂的心情缓缓转头,映入视线的果然是今天新来的家伙——黑帝斯。
“我也是走这个方向的呢。”这女孩放开了压在金乐肩上的手,脸上挂着微笑。
“哈……那真巧……”金乐捏着发疼的肩膀吞吞吐吐地回应。这女孩下手有点重。
“一起走吧?”说着也不管金乐回答,就往前一步站到了她身侧。
金乐点点头,发出微不可查的答应声。
这里离地铁站并不远,金乐觉得也许到地铁站就能分开走了 ——她不喜欢与不熟的人走一块儿——尤其是这种话痨的陌生人,一路上对方一直聊天她很难接话题,绞尽脑汁思考聊什么内容太折磨她了。
“你今天中午怎么这么晚到办公室?”果不其然,话匣子没走几步就打开了。
金乐刚张口还没回答,黑帝斯就打了一个无声的响指:“啊让我猜猜——你是不喜欢陈拙吧?”
金乐突然瞪大眼睛看向女孩:“你怎么知……”
话还没说完就被抢了过去:“你回来的时候看都没看他一眼,走过我们身旁的时候还加快了脚步。”
金乐目光在女孩脸上逗留了两三秒,她说得很有道理,这些细节连金乐自己都没发现。
金乐摇摇头:“他有时候聊的话题太诡异了。”
“嗯……”黑帝斯想了会儿,“我觉得他话题挺多的,还蛮聊得来。”
‘那是你们俩都话题都很奇怪好吧!’金乐在心里吐槽道,嘴上说的却是:“你是应聘什么职业的。”
“和陈拙那家伙一样啦。”女孩耸耸肩,“部门经理。”
金乐汗颜:“一共才三个员工……”
“我问了问,陈拙是市场分析与经销部门的,我是咨询部门。”女孩说道,“这老板有点意思。”
在聊天中两人渐行到了地铁站,正当金乐满怀希望要分开走时,女孩凑了上来:“你是外圈吗?好巧啊我也是。”
不!是!吧!金乐心中长啸。
接下来的一路上这女孩都没有停下闲扯,不过她的话题与陈拙相比正常得多——至少每次都是金乐能回答的话题。就像是完美地掐在了金乐的聊天范围内一样。
不知不觉,金乐开始觉得和这个女孩聊天还是件可以接受的事情,除了动作表情比较丰富外,她没有陈拙那么古怪举止,谈话也不会令人不适。
离金乐的站还有一站时,女孩下了地铁。
聊天的戛然而止让金乐感觉莫名有些空虚,但这感觉挥之即去,她闭上眼睛看起另一边的场景。
虫子已经到达了,现在正在金乐附近的一棵树上小憩。完全沉浸于现实世界的金乐都没注意到它是什么时候到的。
现在终于可以实施计划了。
金乐指挥虫子向一个指定的方向飞去,同时她的心智一直保持着与虫子的联系,以便不漏掉任何一处可疑的地方——虫子看到的景象与金乐所见的并不同,她需要仔细分辨那些马赛克的不同之处——寻找出飞行器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