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得了指引的吉安一行人径直朝着舞踏她们离开的方向追赶，一路上有大量奇形怪状的生物倒伏在道路上，飞溅的血液于散落剑痕的房屋外墙上勾画出向前衍生的红色排线，像是荒野中被硬生生踩出的小径。
“这次赌对了，那女人还真没骗我们。”吉安摸了摸自己像是黄色扫把的头发，脸上的兴奋之色快要满溢出来。
“不愧是老大，眼光和智谋都是一等一的。”一路上没敢再说话的查尔斯，赶忙对着吉安就是一通吹捧，他一边吹捧还一边小心地观察吉安的表情。
只是越观察他的心里反而越发的没底，这次的吉安没有像往常一样放声大笑，反而收敛起了所有笑意，将视线停留在了他这边。
咕噜——
查尔斯不由得用力咽下口水，被汗液浸湿的衣服贴在胸口，湿滑的感觉让他更加不安。
“查尔斯。”
“是，老大。”
吉安的声音让查尔斯猛地一激灵，随后头上就挨了重重的一巴掌。
“下次要是做事没长脑子，我就亲手把你脖子上的猪头拧下来当球踢！”吉安又是对着查尔斯甩了好几巴掌，这才骂骂咧咧地收起手掌，“听明白了吗？”
“明白！老大！”
查尔斯吃痛地摸着后脑勺，脸上却挂上了喜色。
“老大，找到那伙人了，就在前面。”
另一名擅长探查的小弟快步走到吉安面前小声汇报，吉安跟在小弟来到一处废墟跟前，望着不远处的战斗，三角眼挤出一条弧线。
“很好，你继续监视。”吉安指向四周的其他建筑，“其他人分两批把能进去的地方都搜一遍，搞不懂的东西别瞎碰。”
当小弟们按照他的指令散开之后，吉安将视线重新转回到战场，嘴角的笑容冷冽如霜。
“先收点额外利息，很快你们吃下去的东西，连本带利都要完整地给我吐出来。”
舞踏将石中剑从怪物的身体中拔出，剑上血液随着她的空挥飞散在尾巴上长有蛇头的狮子尸体上。
衣服沾满了大量血污的诺林蹲在尸体边观察了一阵子，才从腰包中掏出小刀沿着伤口的内侧切入，顺着筋膜的缝隙缓慢而均匀地划开，将皮毛与下层的脂肪剥离。
他的动作相当熟练，就算是与他不太对付的犹大也不由暗暗点头。
“他手法好熟练啊。”
“那当然了，诺林可是很优秀的。”头发湿润的艾薇，从犹大和马恩手里接过回收的箭矢，“每次有上交魔物的任务时候，我们都会因为品相出色多获得一些报酬。”
“而且诺林还懂得不少关于魔物的知识，做饭的手艺更是一绝，不管是冒险、后勤还是生活技能都是出类拔萃。就是性格稍微有些别扭，这点要是改一改，绝对会让许多少女着迷。”
说到关于诺林的事情，艾薇就完全停不下来，脸上的笑意完全无法掩盖。
“只是必要的生存技能。恋爱与我无缘。”诺林将剥下的兽皮抖了抖，卷起来塞入背包。
艾薇把回收的箭矢在手上磕平，又小心地把箭羽理顺，才一支支塞回箭壶。
“损坏严重的就不要用了，过度节省是给自己埋雷。”诺林把兽皮用力压实，给背包流出更多的空间，“还有数量也要重新清点，别等到用的时候才发现已经空了。”
“我知道，但不是有诺林在嘛。”
诺林对此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站起身子。
收拾完战利品，众人终于来到这栋在忆体中出现的建筑物旁边。
这栋建筑物只有一层，造型简约没有什么装饰，外墙是相对朴素的米白色，房屋大部分都镶嵌于山体之中。它正面入口的两块玻璃大门保持着半开的状态，像是在欢迎等待许久的到访者。
它的完整度相当高，除了部分墙面的一些明显的风化痕迹以外，只有一些发丝般细小的裂缝。
舞踏不太放心地用指节敲击作为支撑的柱体，反馈而来的声音沉闷敦实，岁月的侵蚀没有彻底腐坏它的身躯。
“塌陷的可能性很低。”
判断得到佐证的舞踏率先提剑进入，一堆造型古怪的装置与地面连成一体，松动的地板缝隙之中挤满了植物的强壮根须，簇生的枝条向着窗户的方向伸展，挂在枝头类似于蒲公英的绒毛随着风在起舞。
众人没有轻易地触碰周围的装置，将重点转向装置附近的柜子与桌子，一路上的密集战斗足以让任何一个神经大条的人学会什么叫做谨慎。
调查的目标是找到类似于忆体的可视记录，但遗憾的是只有爬满不认识符号的纸质记录。
轻轻地揉了揉眉心，舞踏将手上的那堆资料放在一边，只留下了一个巴掌大小、能够收纳进口袋的蓝色封皮本子。资料上面所使用的符号让她感觉熟悉，但熟悉不代表她真的认识它们，就像脸盲症能够依靠肤色区别人种，但不能真的依靠长相区分独立个体。
视线移向最里面昏暗长廊，只容纳一人的长廊连通着更为深邃的幽暗，像是一座盘踞着怪物的巢穴，正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舞踏捡起一块石头，朝着黑暗的方向丢去，在石头落地的轻响之后再次陷入诡异的安静。
“走吧，我打头阵，酱油断后。”
舞踏从肺部呼出长长的一口气，掏出打磨好的荧石向着廊道深处缓慢前进。
一路上平静得诡异，没有突然冒出的怪物，也没有一踩上去就触发的机关，当真的进入廊道尽头那个大约五十平的空房间时，舞踏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从进入中城区开始她们的行动就算不上顺利，除了刚入城的那场硬仗以外，每隔一段就会遇到新的怪物和陷阱。这种突然安静下来的状况，反而让舞踏有些不安。
她觉得自己在一条冻河上行走，冰层很厚，撑得住她。但太阳随时会升起，而她还没走到对岸。
不安感上浮的同时，某种根植于陌生记忆的既视感也愈发强烈。
某个不存在的声音在她的脑子里呼喊，告诉她这里并不是目的地，还存在着一座更为隐蔽和安全的区域，那里才有她需要的答案。
舞踏从口袋中摸出那个硌得她皮肤生疼的蓝皮本子，借着荧石稳定的冷光再次翻开。
这一次那些陌生的符号开始像突然启动的机械，于记忆之中相互咬合链接，相互交织的曲线不再只是无法理解的抽象符号，而是将具体语义凝练入形状的可读单元。
“太阳历2233年1月14日，今天是我第一天入职，陌生的环境让我有点不太适应，但好在大家都比较友好，同组的肖恩还请我喝了咖啡。
据说是高原产的豆子，挺香的，明天记得问问他从哪里能买到。”
“太阳历2233年1月20日，今天实验搞砸了，被孟德尔研察员骂了，他说我这么多年学习是不是都学到狗身上去了，怎么连实验记录都做得一塌糊涂。
中午休息的时候，肖恩让我不要太在意，他当年刚当助手的时候第一天就打碎了四个烧瓶还把一份实验文档弄丢了。
我感觉肖恩只是在安慰我，他现在可是孟德尔研察员最器重的助手，怎么可能出那么大的错。不管肖恩说得是不是真的，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是个好人。”
……
“太阳历2233年10月22日，进入实验室已经超过半年了，我和肖恩的关系越来越好了。
他在实验区的人缘极好，经常被邀请参加线下聚会，他常常会拉我一起。托他的帮助，我和其他小组的人也熟络了一些。”
……
阅读着日记本的舞踏不由得露出会心的笑容，好像真的看见一个刚上岗的新人在如何一点点融入新的环境。
“太阳历2235年1月1日，好久没写日记了，最近压力有点大，新的实验项目不太顺利，也许是实验的方向错了。孟德尔研察员的心情很糟，最近要小心点。”
……
“太阳历2235年10月7日，实验成功了，孟德尔研察员带我们制作出了一种生命力极强的簇状植物，种子类似于蒲公英，关键是它的根系能够吸收附近生命体的残骸。这东西要是掉在某个战场，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铺满一片。”
……
“太阳历2243年9月1日，我成为独立研察员的第二年，最近被抽调参加一个新的项目，具体内容不知道，具体内容还在策划阶段，反正规模挺大的，抽调了不少其他实验室的研察员。抽调的人很多，大部分都是生面孔，我认识的只有和我一个实验室的肖恩和比顿。”
比顿？
舞踏猛地精神一震，更仔细地阅读后面的内容。
“太阳历2246年11月11日，项目终于正式开始了，主导的是第三实验室的达尔文首席研察员，听说为了这次的实验还新建了一个大型试验场。地点和项目内容还是不知道，只是让我们在实验室的奥法隔离间等着，到时间就能过去了，我挺好奇待会我们会通过什么方式过去。”
日记断在了这里，后面都是空白。
读完日记的舞踏陷入了沉默。新的线索确实到手了，但下一步该怎么过去成了新的问题。
咕噜——
有人的肚子发出饥饿肠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到底什么时候能开饭啊！再不开饭酱油变成酱油干了。”酱油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眉头紧锁，随即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开始补充道，“先说好，这次不打赌，酱油也不会抢别人的食物了。”
其他人都对酱油的发言一头雾水，唯有血舞和舞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舞踏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望了望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又看了看众人的疲态，心里有了计较。
“那今天我们先在这里休整一下吧，今天酱油负责生火。”
火光在黑暗之中跳跃，用碎石搭成的炉子架着一口大锅，加了咸肉干的汤正在咕噜冒泡。
小弟们捧着肉汤和烙饼围坐在火堆旁，他们吵吵嚷嚷的，有人开始给大家讲刚编的黄段子。
吉安吃了口蘸着肉汤的烙饼，又掏出酒壶喝了口烈酒，他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实验室的入口，三角眼里有河流在冻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