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酒

作者:北方净 更新时间:2020/12/4 0:23:00 字数:4697

一:

阿酒走在已经被混凝土盖住的土地上,早就没有了麦田的影子。

心里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她走到混凝土的尽头,幸好,这里只是做了规划还没有动工。

那是一个堆在田里的小土包。阿酒开始用手扒开土包用手翻找。

躺在小土包下面的,是一张照片。

两个人满脸泥巴,在落日下笑得灿烂。

二:

阿酒是村里面唯一的一个孩子。

大多数的爷爷奶奶也都被他们家人接去城里住,而阿酒的爷爷执拗着不想离开这大自然馈赠的肥沃土地,一家人就守着这小村子日出而升日落而息。

阿酒从小就跟着家里的人学习怎么挑大葱,怎么翻地,村里面剩余的几口人家也都是老爷爷老奶奶,他们看到阿酒在农田忙碌也总会吆喝一声,大爷家的孩子又出来干活了啊。

阿酒到了该上幼儿园的年纪,可是村里去往城市太不方便,阿酒爸爸建议阿酒一家搬去城里,爷爷怎么都不干。

阿酒拽着爸爸的袖口说,不去也没关系的。

也因为这个,阿酒第一次见到了阿时。

阿酒爸爸深知爷爷是个老顽固,特意去了城里找到曾经在村里玩的最好的阿时爸爸。

彼时,正值拆迁年代,阿时爸爸是高管,总会在一群人的讨论中听到哪里哪里要拆迁了,顺着阿酒爸爸的台阶,就带着一家人回了老家农村。

阿时第一次来到农村,对于一切都非常好奇,大人聊天的时候就撒丫子跑出去了,小男孩爱动的天性在村子里面得到最大的释放。

而他踩过农田,正巧被阿酒看到了。

阿酒看着地上被踩踏的土地,这是她忙了快一星期翻好准备种大葱的地,委屈突然涌上心头,阿时回头就看到一个在街道上哭泣的女孩子。

阿时慌了,又是哄又是帮忙擦眼泪,愣是不知道这小女孩是从哪里冒出来开始哭的。

阿酒哭完,看着眼前这个罪魁祸首,话都不想和他说,拽着他的衣角就跑回家。

阿时挣脱不开,他搞不懂女孩子怎么有这么大力气?

正好,被两个人爸爸撞了个正着。

“你看,他们这么快就玩到一起去了。”

“对啊,果然都是小孩子啊。”

阿酒听着两个大人你一言我一语,完全没有想听她说话的意思,她的嘴角撇了一下。

这一下不开心也被阿时看到,他走上前跳起来晃晃自己父亲的胳膊。

“她好像有事情要说。”

阿酒看着替她说话的男孩子,好像也没这么讨厌他了。

至于翻地,拉着他一起做就可以了。

二:

阿时正式开始了农村生活。

不过他没想到课本上写的都是假的,本来还要向往的生活全被眼前这个小女孩打破了。

他还没亮,阿酒就敲着他家大门,咣咣咣的。一周了,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起来,陪我去翻地!”

阿酒手上拿着两个和她身高不匹配的铁锹,递给阿时一个。

才下了一场雨,地里面特别泥泞,一个不注意脚上就踩一堆泥巴,踢都踢不掉。

阿酒走在前面,笑话阿时是个笨蛋,阿时不服输,脱了鞋子就去追阿酒。

这翻好的地又被踩坏了一大堆。

推开院子大门,就可以看到两个小不点拿着比自己高一倍的铁锹,你一下我一下地干活,阿酒还时不时地给阿时递过去一瓶水。

“这怎么这么累啊,我不干了!”

阿时感觉嘴里已经快干到爆炸了,凭啥要受这罪,看着还在哼哧哼哧干活的阿酒,一把把铁锹扔地上。

阿酒本来还在翻地,而眼前的公子哥正冒着汗盯着她,好像是在用眼神来抗争。

不知怎么解释,阿酒想了下好像确实是阿时被她强拉过来的,可是明明是他把地踩坏了啊。

没有和同龄人怎么沟通过,阿酒憋着一肚子委屈和怨气,活也不干了,就杵着铁锹和阿时继续对视。

还是两家大人发现孩子又又不见了才打破这尴尬的局面。

阿时母亲给阿时擦着汗,摸了摸身上哪里都没有受伤。

“农村家的孩子,就是上不了台面。”

一句话点燃了阿酒憋的愤怒。

“明明是他把我翻了好久的地踩踏的!我才让他补偿我和我干活的!”

阿时一家子离开了,不久后,阿酒爷爷去世了。

葬礼结束,守了三年孝,阿酒也和爸爸他们搬到城市去了。

三:

阿酒再一次见到阿时,是在高中的毕业典礼上。

彼时的阿酒已经习惯了城市生活,不会再被班上的人笑话是土包子,带着得体的假笑给台上的学姐学长鼓掌。

她本来都要昏昏欲睡了,直到阿时走到台上,阿酒才睁起已经快合上的眼睛。

“原来他和我一个学校啊,我都不知道。”

阿酒听着在台上阿时慷慨激昂的演讲,这是她第一次听的这么认真。

身边的同学不解,问阿酒。

“有这么激动人心吗?”

阿酒扭过头。

“你懂什么你。”

毕业典礼结束,阿酒跑到后台,打听阿时。

有个女生突然拍拍她的肩膀,阿酒看过去,终于找到阿时了。

“你要找我男朋友干什么?”

女生先发话,阿酒本来酝酿已久的叙旧一下子就被咽进肚子里。

阿酒打了个哈哈,尴尬笑了笑,不知道怎么说。

阿时挣脱女生的肩膀,仔细观察着面前的阿酒。

“你是阿酒吧?”

四:

阿酒一直都非常执着一件事情,这是她谁也没告诉的事情。

当年到底为什么阿时要离开村子。

她太小了,她不懂大人的人情世故和想法,她就记得是她惹的阿时一家不开心。

因为阿时一家离开,爷爷也不开心,嘴上还念叨着什么忘本,身体越来越不好,最后去世。

哪怕过了这么多年,阿酒还是想找到阿时亲口问明白。

两人在学校的过路上漫无目的地走,阿酒一直打量着阿时,不知如何问出口。

走到尽头了,阿时打破这份沉默。

“请问,你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对吧?”

语气非常陌生,好像在和一个普通人说话一样。

阿酒尴尬地笑了笑,本来卡在喉咙里的话硬是说不出来了。

“啊,对啊。我就想问问,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阿时噗呲笑了出来,在他记忆中,阿酒是个特别冲动还喜欢哭的女孩子,虽然相处时间没多长,但是却特别容易让人记住。

气氛因为阿时这声笑缓和下来,两个人聊着天,交换了联系方式。

有机会再问吧,阿酒心想。

老家农村终于要拆迁了,这个消息对于阿酒父亲是天大的喜讯。

他在阿酒回到家后迫不及待地就告诉阿酒,男人心思也没那么细,完全自顾自说着话没注意阿酒的表情。

本来还准备回家告诉爸爸今天遇到阿时了的阿酒,突然就语塞了。

半夜,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阿时的联系方式,犹豫地发出简讯。

“要不要,休息日和我回老家农村走走?”

过了一会,那边回复。

“好啊。”

五:

村里面还和从前一样,麦田土院子,还有扣的大棚里面种的大葱。

阿酒走在路上,看着这些记忆中的场景,心中五味杂陈。

跟在阿酒身后的阿时突然停住脚,在一块菜地徘徊了一会,把阿酒喊了过来。

“阿酒,这里是不是以前你翻的地啊?”

阿酒听到,跟上阿时,这块地已经烂掉,豆大的土块一块一块凝结在地里面。

是以前两个人翻地翻太多次,翻烂的那块。

阿酒盯着这块地沉默许久才开口。

“阿时,当初为什么你们家走了。”

阿时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阿酒的头,又把手放下,男女有别。

阿酒终于知道了当初他们一家离开的原因,其实不过是阿时的母亲和父亲因为老家生存条件问题吵得不可开交最后才搬走的。

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阿酒用力吸了一口气,又吐出去。

持续了好几次,才终于止住了口中哽咽的感觉。

她指着她家原来的院子,说道。

“老家要拆迁了,你知道吗?”

“知道,当初老爸也念叨着这边什么时候拆迁。”

“爷爷的墓,就在院子后面。”

“如果真的要拆迁,爷爷怎么办?”

阿时并没有再接话,本来他想说现在城市里都是火葬,土葬早就过时了,但是看着眼泪在眼睛里面打转还强忍着哭泣的女孩,闭了嘴。

“等到老家盖上了高楼,谁还会记得爷爷,谁还会记得以前的我呢?”

说着说着,阿酒终于止不住自己的眼泪,滴答滴答地落在衣服袖口。

阿时看着眼前的女孩,身体已经比脑子更快地动起来。

他抱住阿酒,用手抹掉阿酒的眼泪,让阿酒整个人躺在他怀里哭泣,手摸着她的头,轻声说。

“我记得。”

等到阿酒苦累了,她从阿时怀里挣脱,吸吸鼻涕,咧了个大笑脸出来。

“我们一起去玩吧。”

和小时候短暂相处的时光一样,两个人完全没有已经成年的模样,开始在泥土里面尽情地你追我赶,等到跑累了,阿时气喘吁吁地把阿酒吆喝回来。

“不跑了不跑了,怎么你体力开始这么好啊。”

那天快结束,两个人借着日落余晖拍了一张合照,阿酒看着阿时,落日的晚霞照在他身上。

就这一眼,忘不掉了。

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不过两个人也有了些许不同,交集逐渐密集了起来,阿时总会在休息的时候去给阿酒辅导功课,阿酒也没事问问阿时最近近况如何。

阿时和阿酒抱怨,女朋友和他分手了。

阿酒甚至心里有一丝窃喜。

之前那张在农村拍的照片洗了出来,阿时洗了两张,两个人一人一张,阿酒收到后,第一次出格地对着阿时的脸颊亲了一口。

阿酒趁着休息日,独自一人回到农村,把那张照片埋在了那块耕坏的地里面,堆了一个小土堆。

“祈祷我们能够一直这样,长长久久。”

六:

老家正式拆迁了,阿酒爸爸换了一套房子,也买了车,家里过上了小康生活。

阿酒也考上了阿时所在的本地大学,入学那天阿时还主动去校门口接了阿酒,在一群男生当中说。

“这是我妹妹,以后我罩着她,不准欺负她熬。”

在嬉笑声中,阿酒低下头,红了脸。

阿酒和阿时期间回了一次老家,因为要拆迁了,爷爷的墓一定要换个地方了。

阿酒看着工人们抬着那块棺材,毫不犹豫地扔到车里面,拳头握得紧紧地。

阿时握住她的手,轻声在她耳边说。

“要哭就在我怀里哭吧。”

阿酒没有哭,她只是看着阿时,笑了笑。

阿时去了国外,学习良好的他被派做交换生,为期一年。

从最开始两个人每天都开始联系,到后面一周一次,一个月一次,最后没了联系。

阿酒也觉得这是很正常的,还在心里盘算着等他回来,要怎么给他接风洗尘。

寝室的同学也一直打趣,“你是不是喜欢阿时那个学长啊。”

阿酒总是笑着回答,“是啊。”

可是从来没有和阿时说过。

等到阿时回来,一定要和他认真地表白哦~

室友总是会这么提醒着阿酒。

“对,等他回来,一定会和他表白的。”

七:

阿时最后没有回来。

据说是因为表现太过优异开出了可以在国外定居的条件,本来他也没答应,不过因为他母亲的病在国外疗养最好,他就答应下来了。

阿酒听到消息的时候,是懵的。

在她记忆当中,阿时的母亲是一个算是刻薄,对孩子很好,而且身体特别好的女人。

不过据阿时室友说,其实早就病了四五年了。

阿时从来没告诉过她这些,而是一直在倾听着阿酒的烦恼。

阿酒看着灰白的头像,总是想发点消息过去,可是看到上次聊天记录在半年前,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过很快,阿时主动联系了阿酒。

“这是国外的学习资料,很有用的,你也看看。”

阿酒噼里啪啦打着一段字,你母亲怎么样,国外生活怎么样。

可是最后还是全都删除,留下了一个“好。”

之后两个人就没了话。

几年之后,阿酒从学校毕业,投递了国外的公司,成功被选上。

她想把这个消息第一时间告诉给阿时,可是看着灰白的头像,几年前的聊天还停留在那份学习资料上。

去往国外的飞机上,阿酒想,要不要见到阿时的时候给他一个拥抱?一起去看看她母亲?

可是,这终究只是想。

在机场,下了飞机的阿酒打开聊天,看着之前飞行模式没有收到的消息。

是群发的,阿时的新婚请帖。

阿酒坐了当天回国的飞机,回到曾经的老家,翻出那张照片,撕毁了。

八:

阿酒报了国内一家还算不错的公司,面试的时候却发现面试官是阿时以前的室友。

两个人攀谈起来。

“阿时结婚了,你知道吗?我以前还一直以为他喜欢你呢。”

“阿时妈妈走了,好像走之前就想看到阿时成家立业。据说结婚对象是国外的女孩,是个护士,当初实习的时候一直陪在他妈妈左右忙前忙后的。”

“可是不对啊,他那么喜欢你,怎么可能找别人结婚呢?”

阿酒沉默着不说话,室友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

“他可是深更半夜能把我们全寝室的人喊起来码学习资料的人啊。”

“喂喂,你知不知道,有一次他回寝室哭的特别伤心,但是看到你发的消息,他就不哭了。”

“他还总张罗全寝的人,跟监视一样跟在你身边,只要身边一有图谋不轨的男生,他就第一时间冲上去哎。”

“怎么可能呢?”

阿酒成功进入了公司,阿时的室友也对阿酒关照有加,阿酒并没有受到什么不公平待遇。

发了第一笔工资,阿酒换了一部新手机。

旧手机被她放在一个箱子里面,用好几道锁加固。

新手机上没有什么联系方式,她还算满意。

阿时的室友每一次路过的时候都会问,你这锁在里面的是什么机密文件么,这么厚实。

“这是我,怯弱胆小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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