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年，她们十二岁。
当女仆第一次踏入她的房间，她正在弹奏她的《夜曲》，女仆的突入很不得体地打乱了她的节奏。
“别烦我。”
这是她的第一句话，她还不知道女仆的名字，也没想过为什么会有个陌生人闯入自己的家。
只是她的节奏被打乱，很不爽。
她是大家族的千金，独生女，最擅长的乐器是钢琴，最经常做的事是弹奏钢琴，最经常听到的是戛玉敲冰的钢琴声，最大的梦想是继承父母的衣钵，成为全国知名的演奏家。
女仆是福利院的孤儿，接受过基础的家政服务训练，为了生存住进这座大家族的豪宅，同时接受这家主人的接济，和大小姐一起上学，照看大小姐的起居，保护她的安全。因为是同龄人，也都是女孩，比起其他类别的仆人或者保姆，或许雇佣她……能够忍受和女儿的朝夕相处。
第一次见面，女仆不知道该怎么与冷漠疏离、一门心思扑在钢琴上的大小姐打好关系，因此她精心做了一盘拿手的纸杯蛋糕，一颗颗点缀的草莓颗粒如同彩色的砂砾星星点点，然后在靠近大小姐的时候……因为影响她练琴，被随手掀翻。
“别烦我。”这是她听到大小姐的第一句话，她的见面礼。
她真的能和大小姐打好关系吗？
她不知道，但这是她的工作，也是她活着的价值所在，主人接济她、供她上学，可不是为了做慈善。
第二年，她们十三岁。
女仆已经逐渐把握了节奏，大小姐也习惯了身边总有个同龄、但似乎地位比她低下的人服侍她的感觉。她总是很任性，经常不合时宜地要求女仆为她做这做那，偶尔还会对她做一些离谱的事，像是突然半夜把她叫起来，和她讲自己做了个怪梦。
“我梦到我成了侦探，我的钢琴里有具尸体，我打开音箱，里面是你。”
她忍受着大小姐时而冷漠、时而神经质的行为，她知道，大小姐只是太孤僻了。
大小姐有着良好的出身，优渥的生活，空灵高雅的琴声早早便远超同龄的竞争者们，但是她没有朋友。
她总能听到大家偷偷议论大小姐，说她高冷啊、目中无人啊，偏偏那些家伙见到大小姐又总能舔着副脸对她穷尽拥趸。
幸好，大小姐从来对别人永远保持距离，只会对女仆呼来喝去，也只会对她突然说一些任性的话，或者提一些任性的要求。
不知何时起，大小姐逐渐开朗了起来，虽然只是对女仆一个人：
她想要去参观植物园，前提是女仆陪她一起；她开始接触时下流行的音乐、小说和动画，而非单单沉浸在十八世纪以来的古典音乐，因为有女仆开导；她开始试着自己做菜，自己做纸杯蛋糕，因为女仆悉心教她。
也有时，她会在所有人睡下后，只留女仆一人陪伴自己，静静地弹奏。
夜深人静，一轮弯月挥洒着粼粼波光，一人端坐，一人挺直立在身后。
“怎么样？”一曲毕，她总是问上一嘴。
“很好听。”女仆不懂音乐，她每回只说得出这三个字，好在大小姐对她没有意见。
大小姐只是想有个人和她互动吧，女仆想。
“我做了蛋糕。”仿佛第一次的见面重演了无数遍，她拿出自己做的蛋糕，结果大小姐下意识打翻了它。
“……抱歉，下次还是选我没弹琴的时候吧。”
“知道了，主人。”
第四年，她们十五岁。
她每天都会练琴，她则在她休息时递上一盘自己做的纸杯蛋糕。
大小姐从来不说蛋糕做得好不好，女仆也从来不问。
或许是每天高强度练琴的缘故，大小姐的课业成绩总是比女仆差一点，所以除了打扫房间、清洗衣物、准备三餐、照顾大小姐的起居之外，女仆多了个新的任务，帮她补课。
头一次，她发现大小姐其实在某些方面很笨，虽然她有一双灵巧的手，却对代数几何束手无策。
经过几个月努力，帮大小姐取得了漂亮的考试成绩，父母夸奖了她，她久违地露出了笑。
“谢谢！”大小姐轻轻抱住了她，“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最好的朋友！”
她的笑就如同她的琴，她的拥抱仿佛十月的秋水，很舒适，令人沉沦。
一直以来，她以服侍骄傲的音乐天才大小姐为豪，人生头一次，她发现原来她也可以让大小姐以她为豪。
为了能好地帮到大小姐，她日夜努力学习；
为了能够保护大小姐，她开始锻炼身体；
为了能和大小姐平等地谈论，她开始自学艺术；
为了帮大小姐扩大交际圈，她开始尝试结交朋友……
逐渐，大家发现，这个总是唯大小姐之命是从的女仆，光芒逐渐盖过了她的小主人，她有着优异的成绩，漂亮的外表，和每个人打成一片……除了最初想要帮到的那个人。
第六年，她们十七岁。
大小姐解雇了女仆。
明明只是个女仆……明明只是自己的跟班，不知何时起，反倒成了自己仰望的存在。
你知道他们怎么嘲笑我的吗，她的语气异常冷漠，宛如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你这个只知道弹琴的傻子，成绩怎么这么差，怎么连你自己的跟班都不如啊。
又去训练去了？不会交朋友，也从来不和我们一起，跟你家女仆学学吧，学学怎么做人。
对那么优秀的人，你还有脸呼来喝去，你算什么东西？
她质问父母，为什么要留那么个人在身边，他们说，人家优秀又不碍你的事，正好明年有场比赛，你安安心心训练去吧，不用再浪费她的时间了。
一开始雇佣她只是想行个善，顺便帮你开导一下内向自闭的性格，既然你不喜欢，开了就是。
开了就是。
“说到底，你只是个下人，什么时候配做我的朋友了？你去和那些俗人们玩儿去吧，我要练我的琴！”
女仆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默默递上了一盘纸杯蛋糕，“对不起。”
砰，她随手把蛋糕掀翻，“你的蛋糕一直都很难吃！难吃死了！只是把你当朋友，所以一直不好意思当面告诉你！”
“正好你走了，再也不用忍受你的垃圾手艺了！”
这是女仆离开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女仆不在的第一天，大小姐自己安顿了自己的三餐，然后学着美食节目里的介绍，做了份更美味、更专业的蛋糕，她很享受。
自己叠好了被子，自己整理了房间，自己洗好了衣服，自己打扫了卫生。她早就不需要女仆了，因为女仆早已交给了她全部的生活技能。
对啊，说起来，她是因为什么一直留着那个女仆来着？
第七年，她十八岁。
她败了。
那场准备了多年的钢琴祭典，她最终惜败，败给了那个神一样的第一名。虽然第二名也是个不错的成绩，但对于她来说，这是不可接受的。
为什么……
比起那个第一名，所有人都说她的弹奏差了点什么，明明演奏本身没有犯一点错误，完美展现了琴谱的内容，就算那个第一名也一点错误没有犯，可是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第八年，她十九岁。
那场失败之后，她一病不起，一开始以为只是受了打击，后来才发现，是绝症。
躺在病床上，脑海中走马灯似的激荡着短暂的一幕幕。
她是为了钢琴出生在这个世上的。
她的人生中充斥着琴声，牺牲了所有空闲时光，在同龄人都在玩耍、交朋友、学习的时候，她默默地坐在琴房，日复一日弹奏着早已熟悉得滚瓜烂熟的琴谱。
她突然发现，她的人生有什么意义？
她活在这世上到底为了什么？
就为了徒劳地练一辈子琴，然后失败，然后马上病死吗？
跟个笑话一样。
恍惚间，脑海中闪过的是，一个深深烙印的身影。
一直到她进入手术室，那道身影始终挥之不去。
她还记得最后一天见面时，她对她没有一句好话，现在想想，那个时候的她……未免太自私、太任性了。
自己一直是个任性的家伙啊，一直对她呼来喝去，总是提一些任性的要求，从没在乎过她的感受，脑子里只有自己。
如果时光能倒流就好了，如果能重来一次就好了，能有第二次的话……一定要和她真正成为朋友，因为她们……一同度过了七年的青春时光啊。
手术结束，她重生了。
当她再一次睁开眼，首先涌入鼻腔的是一股熟悉的香味，紧接着是目光看到的东西。
一封信，一朵玫瑰花，和一盘整齐摆放的纸杯蛋糕，蛋糕上抹的不是通常的糖霜，而是草莓颗粒。
她猛然察觉到了什么，飞快打开信纸，里面是一段短短的文字。
“好久不见，大小姐，允许我最后这么叫你一次吧。医院和你父母找到我的时候，我其实有点害怕。他们帮我找到了我的亲人，让我和他们团聚，答应给他们一大笔钱，要我救一个人，但我会死。本来不可能答应的，太无理了，但是听说那个人是你，我答应了。对不起，在最后几年里让你讨厌我了，我只是想更配得上你。我不知道你作何想法，但对我来说，我的青春是与大小姐你一起度过的青春，如果没有你，一开始我就死在那座福利院了，不会有现在的人生。”
“我还记得我们一起度过的每一天，你总是很任性，也不在意别人的感受，所以一直没有朋友。你现在还这样吗？肯定已经改变了吧。对不起了，最后只能用这种方式帮到你，我好怕你怪我，不要怪我哦，我只想你幸福。”
“因为你说我做的蛋糕难吃，这两年我都在改进手艺，本想着好容易可以让你再尝尝了，却是最后一次，哪怕撒谎也好，请一定说声好吃。”
“原谅我。”
那一天，她默默坐在窗前，呆呆望着窗外，无悲无喜。
她以最快速度出院，回家，抚摸着熟悉的钢琴，弹奏着第一天与她相遇的那首曲。
悠扬婉转的夜曲携着一个少女的思情，在静谧的空气中悠悠飘舞，跃动的音符在小小的琴房中孤独回响，穿过高山，穿过层云，直达天的彼岸。
直达心底。
……
她平静地讲述了一段早年的往事，就像追忆童年时最爱玩的游戏。
她是举世瞩目的钢琴天才，全球巡演，从她出名到现在，迄今已有十余个年头。虽说能站在她面前就算我八辈子沾光了，但我还是忍不住吐槽她的故事有些文青，矫揉造作。
又有些惆怅。
但至少我搞清了一件事，就是这个知名的美女钢琴家为什么至今未婚了。
“我能问一下吗？当时你读完她写给你的信之后，你怎么想的？你原谅她了吗？你怎么看待这个贯穿青春时代的、唯一的朋友？”
“她啊……是个很温柔的人，总是忍耐着，会用自己的方式提出自己的想法。是她让我知道了，音乐不只是还原一个琴谱，也不只是单纯的音调变动，音乐是活的，它与我们一同活着，这就是我当时领悟到的事。”
“至于说我有没有原谅她……那是当然了，她是我唯一的朋友啊。”
“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这样么。
我笑了笑，她也笑了笑。
面对这个独身至今的女钢琴家，我知道，她的爱情在很早以前就已经死了。
但同样的，她的爱情又一直活着，地老天荒，至死不渝。
——
语文课代表来辣！考考大家的阅读理解……虽然本文本身也写得很流俗。
1.故事开头加入大小姐打翻纸杯蛋糕的情节，有何用意？
2.故事中多次提到纸杯蛋糕，请分析它在不同时段的存在意义。
3.故事结尾的“我”起到什么作用？为什么说女钢琴家的爱情“死了”，又“一直活着”？
4.你认为故事的主人公是大小姐还是女仆？请说明理由。
祝愿每个读者，高考语文130，加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