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第二天上午11:30
观察手的视野中,出现了成群结队的崩坏兽。它们形态各异,但都被身上黯紫色的纹路包裹,宛如神话中的恶魔。他咽了一口唾沫,向电台发出警报:“它们来了。”
军长抓起手边的对讲机:“全体注意,敌人已出现!全员准备交战!”
帕拉马卡以南几十公里的地形,都是平坦的荒原和草地。这里是坦克部队最理想的战斗舞台。上千辆D-40坦克启动了他们的柴油发动机,轰鸣的噪音绵延数里。
这条长达两千米的战线之上,他们即将面对上万的死士和崩坏兽。这将是一场恶战,但每个人都对胜利满怀信心。他们来自不同的地域,有着不同的名字,但他们怀揣着同样的信念。他们不能也不会后退,因为他们就是这座城市最后的防线。
远处,女人凌空而立,凝视着远处的滚滚黑烟,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似在感叹人类的不自量力。
“进攻。”
本在匀速前进的崩坏兽和死士们忽然骚动起来,向着他们前方的钢铁洪流前进。
炮手们已经调节好D-40坦克的主炮,只等目标进入射程。
“开炮!”
“轰!”坦克集群的132mm主炮开火了。脱壳穿甲弹准确地命中了冲在最前方的巨盾“审判级”崩坏兽,烈火中,那面白色的大盾被撕成了碎片。
一千三百辆钢铁巨兽依照计划开始了运动战。每当炮口喷出火舌,就会有崩坏兽和死士迎接毁灭。而对方也依靠速度优势缩小了距离,雷神级崩坏兽手中的巨枪狠狠地砸在坦克的炮塔上,竟硬生生砸出一块陷坑。
战斗,进入了第一阶段。
“报告,我方先头部队已经与敌人搅和。”副官走到雷德面前,如此说道。
“不要恋战,十分钟后机械兵团全速撤退,将敌人引入规划好的火力网。通知所有空军,准备倾巢出动。”雷德思考了片刻,说道。
“对方真的会上当吗?失策了这么多次后,她可能会吸取教训。”西泽端着杯热腾腾的咖啡走到两人跟前,开口发问。
“傲慢是最大的敌人,就算是她也不例外。”雷德的言语平淡如水。
西泽小酌一口咖啡,无言地笑了笑。的确,依照这几次交手对对方的了解,不愁她不上钩。
他们的对话行将结束,帕拉马卡北方的机场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十余个空军基地的MD-2战机满载弹药,分三个批次从跑道上依次起飞,准备对这些白色的敌人投下审判的长矛。
崩坏,即将因自身对人类的蔑视尝到苦果。
战局如雷德的预料完全一致。发现人类的先头部队高速后撤时,女人的脸上重新挂上了傲慢的微笑,毫不犹豫地指挥她的棋子向前追击。
“怎么样,对方追上来了吗?”军长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敌人紧随我们的坦克集群!果然不出所料!”观察手瞪大了眼睛。
“好极了。”军长打开通讯频道,“总部!呼叫总部!敌人已进入火力网!重复,敌人已进入火力网!”
“总部收到,保存有生力量,按原定计划迅速撤离。”联络员立即做出回应。
一旁的西泽愣了一下,随后回过头看向雷德,正好撞上对方的视线。两人相视一笑。
“上钩了。”
“所有炮兵部队以及第一批空中支援,开始攻击!”
“收到。”
西北炮兵阵地。
“上面来命令了,开打。”副官冲着不远处的大胡子说。
“好!”大胡子咧嘴一笑,但笑容随后便被严肃和坚毅替代。
“各单位注意!装填弹药!”他声嘶力竭地吼出指令。
“打!”
轰,轰隆!西北炮群开火了。数以千计的H-171重型牵引火炮的炮弹出膛声震耳发聩,一枚枚155mm炮弹划破长空,带着锐利的尖啸对崩坏大军降下了轰鸣的怒火。
与此同时。
“女王大人,人类的火力实在太猛。现在撤退才是明智之举。”拦下了一枚迎面飞来的炮弹,飞行系崩坏兽急切地进言。
“呵,只有这种程度就要我撤退?想都别想。”她的眼中燃烧着炽烈的怒火,“从西北、正北、东北三个方向全速突进!只要冲破了他们的阵线,人类不堪一击!”
她张开双臂,黑色的长发在空中飞舞:“来吧!既然你们想玩……我奉陪到底!”
这时她才展现自己的真正实力。她身后的空间开始扭曲,一扇又一扇“门”在虚空中打开,紧接着,“门”中出现了难以计数的军队。战机和战车源源不断地从虚空中涌出,他们表面闪烁着紫色的流光,仿佛从冥界出现的使者。
“雷德部长,敌人正准备从这三个方向向我方牵引火炮阵地推进。”沙盘上,副官用红色的棋子标记了崩坏兽集团的方位。
“让所有炮兵五分钟内撤离战场,派遣空军第二梯队打击这些敌人,务必创造足够的时间掩护他们撤离。”
“报告,我方空军第一梯队遭遇不明战机袭击!损失目前难以估量,但已经难以组织有效的进攻。”一名联络官跑进指挥室,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
“是那个女人的鬼东西。”西泽冷冷地说。
看着沙盘,雷德的眸子掠过一丝刺骨的杀意。
“第三梯队准备出动,目标改为护送‘守望者’安全抵达战场。地面所有单位即刻撤退,当心误伤。”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冰冷的气息,令人不寒而栗。
“现在就用那件武器?”西泽开口。
“不能再拖点下去了,她必须付出代价。”
一架诡异的紫色飞行战斗机盯上了前方不远处的一架MD-2战机。机炮不停开火,曳光弹一次次擦过战机的机翼。
“03,03,我是07,我被咬住了,请求支援。”
“03收到,03收到,我正在向你的位置接近。”
“这里是11,敌人从身后袭来,请求支援,请立即……”他的话被爆炸声代替,整架飞机化为巨大的火球坠向大地。
湛蓝的天空中,无数战机在这蓝色的幕布下缠打厮杀,如丛林中的野兽般扭打成一团。
“他娘的,这些破玩意真是烦死了!”击落一架紫色战机,副队长没好气地咒骂。这些崩坏能构成的高科技产物并非徒有其表,这些造物-的战斗能力和他们这些训练有素的部队不分上下。
“沉住气,我们只要撑住就行。”队长沉着冷静的声音传了过来,“‘守望者’预计还有一分钟就能抵达目标地点,一旦炸弹投下,我们就立刻返航。”
就在他们两人正前方五百米处,代号“守望者”的重型轰炸机成功避开了敌方机群的拦截扫射。阳光照耀在机翼上,折射出炫目的金光。
“30秒后到达目标上空!”
“检查所有装置是否正常!”
“投弹装置正常!”
“起爆装置正常!”
此时,机组成员正在做最后的准备。代号N-1的核子炸弹正躺在弹舱内,这件威力巨大的武器即将写下人类历史上跨时代的一笔。
“三,二,一!”
“投放!”
弹舱打开,炸弹顺着滑轨滑落。轰炸机的重量顿时锐减,机身随着向上一跳。
“N-1已投放!第三梯队,返航!”机长抓着对讲机大吼,随后调转机身,加速撤出战场。
“撤!”副队长大吼。最后一个梯队的所有战机调转航向,准备逃离航弹的爆炸范围。要是没能撤出去,他们也得和这些怪物陪葬。
墨绿色的炸弹依靠重力开始下落。
女人抬起头,看到了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朝她而来。
“这是——什么?”
明明全知全能的自己居然无法解析这一枚炸弹的构造?
但人类不会给她时间看透这枚“核弹”的原理。
“守望者”号上,机长的手狠狠地砸在了引爆按钮上。
下个瞬间,太阳般明亮的光以这枚弹头为圆心,向周围辐射开来。女人意识到,这东西很不妙。比自己见到的任何东西都要不妙。
然而,为时已晚。
高温,冲击波,辐射尘在一刹那席卷了她周围的每一寸土地。以往坚韧的崩坏能护盾在这枚弹头面前犹如一面彩绘玻璃,脆弱不堪。她用尽力量,构筑了自己能力之内最坚实的防御。但这面对核弹,还是不够看。她的护盾如同窗户纸一样被捅破,巨大的冲击力携卷着她,将她和身边的一切击飞。
女人大口地咳血,红色的蛇从她的双耳,鼻孔中爬出。她身上的肋骨几乎尽数折断,冲击波下,她的躯体已经不堪重负。
疼痛使她哀嚎。但这只能使更多的鲜血从她口中流下。
她从未设想过自己也会有如此狼狈的一天。现在她唯一的想法就是倾尽一切力量逃离这片战场。
只要活下来……就还有复仇的机会。
可是,她口中的“虫豸”,又何尝不知晓这个道理呢?
帕拉马卡指挥中心
“召集总部所有执行部高级干部。出发追击。”雷德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α还在休养,我来带队吧。”西泽说道。
“不,这次我亲自带队。”雷德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眸,“可以吧。”
西泽微微一愣,随后笑了笑,“好。都听你的。”
新历417年10月25日 第四区 柯多山脉
一切似乎都已近终结。
六名执行部高层干部封锁了她所有的退路。
指挥部部长雷德·莱昂多德屹立在她的面前,手中紧握着那对被称为“晓月”的黑色长枪。寒芒闪过,枪尖直指着她的眉心。
“还有什么遗言吗?”依旧是不带语气的言辞。
“嘻嘻……嘻哈哈哈哈……”女人仰天大笑,笑声很是凄厉萧凉,“为什么不直接动手,杀掉我呢?我的手上可是沾满鲜血,你不应该对我恨之入骨吗?”
“永别了。”
雷德正准备将长枪一挺,终结对方的生命。忽然,一道身影从他身后冲了出来,挡在了他面前。“我想…请您稍等一下。”
“怎么?”雷德皱了皱眉,视线转向眼前的年轻人。
来人名叫云子韩,是执行部的副部长。
云子韩并未开口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向瘫坐在地上,满身血污的女人:“你曾经也是人类中的一员,对吗?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呢?”
女人歪着头,看着面前这个年轻英俊的男子。她嘴角漾起一丝苦涩的微笑:“你想听这一切吗?不介意我讲个故事吧。”
“请。”云子韩重重点了个头。
长长叹了口气,女人低垂着眼帘,讲述起她的故事。
我叫谢里尔·梅奇。
我的家在第四区南部小镇莫拉尔多。
我的母亲是名医生,父亲是个农民。母亲是个善良的人,她几乎不收穷人的医药费,因此家里的生活条件一直不大好。尽管如此,我们一家三口还是过着幸福的日子。
但一个月前,一切都美好都结束了。
那天,母亲在路边捡到一个弃婴,把她带回了家。她和父亲都很喜欢这个孩子,所以他们决定把这个孩子留下来。
晚上,他们用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在学校里的我。我也很高兴,因为这样我就多了个妹妹。
但三天后,母亲发现这个孩子身体上出现了白斑。她知道,这是崩坏能感染的痕迹。于是她打电话向帕拉马卡的逐火之蛾分部求助。他们承诺医疗小队会在第二天赶到。
但他们没能等来承诺中的帮助。孩子的异常被村里的其他人察觉了。他们害怕这个孩子会把病传染给他们,决定用火烧死我的父母和妹妹。母亲说逐火之蛾的医疗队今天就会到,一定不会有事的。
他们就这样等到了日落,什么都没有等来。
最后,他们在熊熊烈火中死去了。
我赶回家的时候,家中空空如也。我疯了似的寻找他们,但只找到了三具分辨不出人形的尸体。
我不敢相信着一切。他们明明还活着!他们前一天晚上还和我通了电话!我被高等学院录取的消息还没来得及通知他们呢!
可是他们已经不在了。我的面前只有三具焦炭般的尸骸。
这些家伙怎么能这么做!母亲救过这村子里那么多人的命!他们...他们明明是那么善良的人!仅仅因为他们的病可能会传染,就做出这种事?
直到第三天,逐火之蛾的人才赶到这里。他们告诉镇上的人们,用火烧死感染者并不能阻止感染扩散,然后把药品分发给那些凶手。仅此而已。
没有人对我的父母和妹妹抱有一丝歉意。
我憎恨这些人类。
如果不是他们的无知和冷血,我的家人就不会死!
如果逐火之蛾的人履行了承诺,我的家人就不会死!
我想复仇。但当时的我没有这种力量。直到那天晚上,一只小小的崩坏兽找到了我。它说他可以给我渴求的力量,让我喝下它的血。
之后的事,你们应该都知道了。
“所以,你杀了所有人。”云子韩叹了一口气。
“是啊,我杀死了他们,我完成了复仇。”谢丽尔抬起头。一行清泪从她的眼角流下。
“说了这么多,我也该走了。”她轻轻抬了抬手,一柄利剑出现在她的手边。她轻笑,仿佛自嘲。
“等等,你!”云子韩冲上去。
但他还是慢了一步。
紫色的利剑插入了谢丽尔的心脏。鲜红的血液从伤口涌出。
她躺在了草地上,身下是赤色的地毯。
“真像……一场梦啊……”
她的身体化作紫色的崩坏能,随风消散。
鲜血渗入大地,若不是地面上散发紫色光芒的崩坏能核心,这真的是场梦也说不定。
“带走核心,为她建一座碑。”众人沉默了许久,云子韩终于开口道。
雷德没有作声,只是点了点头。他身旁一名执行部的干部缓步上前,将核心封装在类魂钢做成的匣子里。
他们在那处血迹上堆了一抔土,立了一块石碑。
小雨淅淅沥沥,打在这些沉默的男人身上。雨水洗刷着周围的一切,指挥部部长雷德·莱昂多德抬起头,凝视着灰蒙蒙的天空,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纸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