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矩

作者:Balder249 更新时间:2020/11/26 21:21:42 字数:5558

我们又走了半个小时,然后又走了一个小时,因为我们所到达的地方,即使我们走断了腿也不会在那里歇息。苍蝇哄飞的声音像是低沉的雷鸣,而我们的眼神像惊骇的东国鬼,我们看着路边的那些尸体走过丛林。

被射杀的、刺死的、死于扫射的、死于爆炸的——胜利的乌萨斯人会把自己人的尸体搬走,这里留下的全是我们的友军。

无根风在路边看着我们每一个人,他并不想掩饰曾经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场惨败。这条点缀着尸体的小路长得让人麻木,大多数人尽量看着前边人的脊背,间或有一个实在无法抑制的跑到路边去呕吐。

我用一块布蒙住了口鼻,去查看无根风身后的那具尸体。

“是主力军。”我断定,“还是正儿八经的甲等师团诶。”

无根风查看着他的指南针,“就是说,我们至少把方向走对了。”

我问他:“你怎么不念南无阿弥多婆夜了?”

“因为活的比死的更让人操心。”

我们不想说话,这不是个说话的地方。

无根风视而无睹地走向队尾,我们尽量视而无睹地前进。我们不想说话,这不是个说话的地方。

我们只能坐在这里休息,尽管视线里仍有同僚的尸体,但哪里又没有这些尸体呢?我们的鼻子早已丧失了知觉。

我和太医、阿予坐在一起,我在清理无根风给我的长铳,我看着牛峰推着一辆车从草丛里钻出来,开始清点他新得的财物。

“牛峰那家伙该死。”我说。

太医理解地说:“谁都有钻牛角尖的时候,闹脾气,跟自己过不去。喊发洋财,他攒东西好像就为败掉,喊回家,他家可是马上要被白鬼子占着。”

阿予立刻响应我,“就该军法从事。”

我和太医都瞧了他一眼,我们的眼神透着陌生和怪异,叫本来信心满满的阿予忽然不自在起来。

我说:“我的意思是我们都挺该死的,我们。”

阿予赧颜,“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么不成话的军队,真该有个军法……来管管。”

“军法?没打过仗的白痴,就知道跟冲锋陷阵的聒噪什么军法,这样你们就有用了。除了行刑队你们又给我们什么了?给顿白粥都是霉的。”阿予的话勾起了我的火。

太医劝道:“先念你又放什么邪火?阿予什么时候又成了行刑队?他吃的米也从来没比你多一粒。”

那是邪火没错,我决定闭嘴。阿予也嗫嗫嚅嚅的。“我不是什么你们。我和你们是一样的。”他在这样自相矛盾的句子里涨红着脸,“我是说秩序,我们差劲,就差在没有秩序。”

本来下去的邪火一下又冒了上来,刚擦好了铳,我把铳托杠进了阿予怀里,我把他的手合在扳机上,把自己的脑袋顶在铳口上,“秩序?来吧,帮个忙,从这里头就是乱的,被你这样人搅的。帮个忙,给它军法从事了。”

阿予想把手拿开,我又给他合上,要不是太医给我后脑勺猛一下,我本来会用阿予的手帮他发动那种源石技艺的。

“撞邪啦你?老兵了,拿枝铳这样闹有意思吗?”老头儿骂道。

我也觉得孩子气了,悻悻地把我的铳拿了回来,“铳都不会用还妄谈杀人。我就是吓吓他,再说他也不会用,这玩意刚擦的有鬼的子弹?”

我把那支铳往身边一摔,于是“砰”的一声,一发子弹擦着我的身边不知飞哪去了。太医、阿予和我,我们三个呆若木鸡着,其他的同僚只是看我们一眼,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他们也不知道刚才我险些把自己的脑袋打成碎西瓜。

我一脚把那支鬼铳踢得离自己又远了些,然后蜷在那里使劲揉自己的头。阿予一直瞪着我,嘴唇在发抖。

“你们都……你们就都那么想打回去吗?”太医看着我们。

鬼门关的那趟旅行让我语无伦次,让我的碎语倒像象诅咒,“想打个胜仗,可已经不想了。又被骗了,这是骗最后一次了。不是不是,没人骗我,我自己骗自己。早几天我跟自己说,余先念,除了缺德,你也能有点儿人动静的——那是最后一次了,我再也不会说了。我要做混蛋了,混蛋不用跟自己说这种话的。”

阿予茫然地看着我,看完我就看地面,即使是泥土也让他有一种经久的恐惧神情。太医看着我,看完就茫然看着其他人。我们像在苦刑的间隙休憩,有人躺得像具死尸一样以图恢复点儿衰竭的体力,有人机械地拭擦多半用不上的装备,有人在撮土为炉跪拜一下沿途不绝的同僚尸体。

太医喃喃道:“……他说得对呢,这趟出来要死很多人呢。”

我打断他,“这世界上最不管用的就是说得对了。”

太医并不理会我,“哥伦比亚人是想当然死的,维多利亚人是太高看自己死的,乌萨斯人是狂死的贪死的——我们怎么死的呢?”

我心不在焉地问:“我们怎么死?”

“牛峰是漫不经心死的,阿予是听天由命死的。我不知道你比他们强还是比他们惨,你两样都占。”太医说。

我恶毒地问着,以图找到一个打击他的缺口,“你呢?太医,你怎么死的?”

“我看着你们,我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了,只好看着你们。我是伤心死的,看着你们伤心死的。”他最后的一句话实在是让我哑然,我看着他混浊得像瞎子一样的眼睛,我放弃反击。

我一辈子也没法忘记老头那时的眼睛,他死了很久以后我还记得他的眼睛,干涸的,一口枯井。像他以前说的他老家的井,你一直在里边打水,但是有一天,它枯了。

我看着太医低下头拭擦着自己的眼睛。

先行去探道的无根风回到了我们休息的这片空地,操着已经哑了的嗓子喊:“前头平安无事啰!连死人都没有!走啦走啦,活着的混球们!”

我很难自控地去帮助太医起身,搀扶着他的时候我感觉到他的绝不仅仅是年龄和体力上的衰竭。我们走向无根风正在聚拢的那个队列。

我们身份暧昧的长官是个倒行逆施者,此时他正倒行,而且一直逆施。

初见时他对整群并不驯服的家伙施行高压,强迫我们作战,我们几乎让他成了丛林里的无名尸。溃逃时他大可对我们开枪,他倒放弃了所有条令纪律,只要我们记住一条:别掉队,掉队就别再提回家。

无根风在嚷嚷,很难理解那个从没休息过的家伙怎么还能喊出那么大声音,他用一副嘶哑的嗓子喊:“别他妈掉队!掉队你也就偷个盹!盹完就连回家的梦都没得做了!”

他迅速从我们身边跑过,毫不留情地踢打着一个摇摇欲坠的同僚,这个同僚是我们从浅滩上救出来的一个,也是重机弩射手之一——“叫啥名字?哪里人?”

“韩生冰,扬州,观音山。”

无根风说的未必是扬州话,但至少是江苏话,“肉而又臭,讲再细你妈也不会知道你死满洲了,麻里木足麻木神,韩生冰。”

我们不知道那人是被什么刺激得又开始行走,我们看着无根风旋风般又卷回了队前,仍然是倒行。

“各位叔叔大爷,我是你们众人的灰孙子,求你们乌珠子也别光瞪着地皮,旁边有摔的倒的要装死的也帮衬一下好不好……”

我们看着那家伙在倒行中从坡坎上一跤绊了下去,在嗳哟喂的痛叫中消失于我们的视线,我们目瞪口呆一拥而上,看着那家伙从坡坎下的一堆灌木丛里爬将出来。

“好看吗?提神吗?有力气笑的笑一个,给个人场,笑完了茬儿走人……”话没说完他愣住了,他愣住是因为看我们一直愣着——我们的发愣不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他身后的坡下,无根风转过身。

我们终于走出了丛林,而山坡之下,是一条终于可以行车的大路,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条泥泞而糟糕的路上,自极目的山峦中而来,往极目的山峦中而去的都是我们溃不成军的,疲惫而潦倒的同僚。

无根风看了看他们,又回头看看我们。我们呆呆地望着前尘的时候无根风不再看我们了——他走向那支溃败的大军,我们跟随,并汇入那支溃败的大军。

他创造了一个注定被淹没的小小奇迹,在与乌萨斯军的那场遭遇战后,我们幸存一百六十一人,我们回到属于我们的人流中时,仍是一百六十一人,没一人掉队。然后他开始竭力让这个小奇迹不被人流淹没,他的办法是让它变大。

无根风仍然倒行在泥泞的路面上,有时候他摔倒,那没关系,他很擅长爬起来,爬起来然后向我们现在还看不见的队伍叫喊。

“!——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我们是打过仗的,一路杀着乌萨斯人过来的。”

我们的队伍已经长了很多倍,到极目处再被山弯掩映,并且不断有散兵加入我们。我们瞧着让人信任,走在最前的是第一批的一百多个,和别人相比我们都保留着武器,我们从来没有散过我们的队形。

我走到他的身边,看着他在路边的水洼里喝水,以润泽早已破了的嗓子。

“你想干什么呢?”我问他。

无根风乐着,他现在如果不喊的话,声音就像破风箱,“我有我自己的军队啦。”

我质疑道:“就算你真拉出一个军队来,等回了你说的家,你还是长官?”

“那也叫做过了。回头我有得吹了。”

我忽然间热泪盈眶,那不是感动,而是源于路边飘来的青烟,每一个胆敢从这里走过的人都被熏得热泪盈眶:一个家伙在路边的林子里堆了一堆巨大的树枝在烧着并且已经烧完,那些根本还饱含水份的燃料烧出了足够熏死人的青烟和一大堆的黑灰。无根风深一脚浅一脚走向那里时,纵火的家伙正在对着灰堆磕头,然后从灰堆里捡出什么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包上。

无根风问那个家伙:“嗳!干什么呢?报讯通敌啊?”

纵火的家伙是一口我们很陌生的福建腔,“我烧我弟弟。”

我和无根风看着那家伙把我们置若罔闻地放在一边,从灰堆里把熏得漆黑的骨殖捡入他的布包。

无根风说:“你这烧的,隔三座山乌萨斯人就看见我们了。”

纵火的家伙纠正无根风,“没三座山。乌萨斯前锋就跟在我们后边,能咬一口咬一口,我弟弟就被他们咬死的。”

于是无根风挠着头替人计划着:“背不动了?烧了好带回家?跟我们走吧,我们回奉天。”

那家伙没什么反应,他脱光了上身,把那个装满骨殖的包贴肉束上,然后再把衣服穿上,“回厦门。这边山风伤人,我弟想回厦门——我从小跟我爸来满洲跑货,我妈跟弟弟在厦门,好容易在这刚见着面。”

无根风想了想,问那个家伙:“……要不要宰几个咬你弟弟的家伙?”

那个一直无精打采的家伙忽然有了精神,拿起他放在一边的装备——我不得不注意到他是为数不多把自己的武器保养良好的家伙,是一把看起来颇为精致的长柄单刃剑

我们站在路边,从我们的大队中募集愿意参与我们这场小战的兵力,胡辣已在我们之中,苷苷不知从哪里找到一把菜刀,非常不忿地偷着和烧死人家伙背后的单刃剑比量尺寸。

我们看着队尾的牛峰,我们还需要一挺机枪。

那家伙和他的挂车、以及和他的新狗腿子,—这一大嘟噜子已经落后,因为他们忙着打劫路边一辆被火炮击毁的卡车,那车已经被溃兵搜罗过很多次了,牛峰们接近一无所获,于是阴着脸跟上队列——并且在看见我们时脸色显然更阴。

无根风问牛峰:“白鬼子来了。想反咬一口吗?咬跟着我们咬的乌萨斯人。”

牛峰看了他一会儿,“咬完了还接着撤?”

“明知故问。”

牛峰于是开始挠他的肋骨,他成了我们中间把军装穿得最不像军装的人了,敞着怀,又撕掉了袖子,“那就不去了。我又有钱了,这条小命还是留着给自己玩合算。”

无根风激牛峰,“你是想死呢?还是怕死呢?”

牛峰并不上当,“我怕被人忽悠死。”

于是无根风去牛峰的挂车上拿了机弩,顺便又拿了几个箭匣。他扫了一眼牛峰,被人拿走了曾经心爱的机弩,但牛峰的表情几乎没什么改变。

“我们走吧。先念,三米之内,我知道你身体不好,可你比这位还好点儿,这位活死人大爷。”无根风说。

即使是狗腿子们都觉得羞愧,但活死人牛峰仍在挠着他的肋骨。我看了他一眼,然后我们跟着无根风钻进路边的树丛,我有种我们想尽量远离牛峰的感觉,而我回头时牛峰他们也已经开路,他们也想尽量远离我们。

我们埋伏在林中,无根风的损德让他照搬了乌萨斯人的做法,他和大部分人是趴在树上的,用干粮袋或背具做了射击依托。溃军已经过完,林外的公路现在当得上死寂。

我不在树上,我和一组人倒伏在丛林中,卡车和火炮的残骸之间冒充死人。

我被命令扮演战死的同袍之一,这是美差,不用爬树,胆子大的甚至可以睡觉。可我一直瞪着林梢上的天空,惟恐我真的死了。我一直觉得我已经被那个乌萨斯怪物杀死了,现在是我不知所谓的躯壳在游荡。

牛峰怕被忽悠死,我同意。

晕忽忽冲上我第一次的战场时,我立刻明白一件事,我唯一拥有的只是我的生命,我如何支配它,是个巨大的问题。我肯定世人怕的不是死,但支配自己的生命是每个人的渴望。

我仰天躺着,看着树上的无根风做了一个手势,然后连我也听到枝丛沙沙的轻响:衔尾的乌萨斯斥候终于出现。

我们开始对那些只知注意林外的大路,而对身边的树梢和尸骸毫无防备的乌萨斯人射击,弩箭、手榴弹、刺刀,无根风相当阴险地只管用机弩攻击队尾,把他们的退路封杀。

顺利之极,溃军一直的无所作为是我们最好的掩护。乌萨斯的斥候从此学会不再出现于我们的视线。

最后两个乌萨斯人逃跑,我们想要射击却无法射击,因为那个烧他福建弟弟的南方佬拔出他的单刃剑冲上去拦住了我们的射界,我们看着他在狂奔中劈翻一个,第二个跑得赛卡特斯,但南方佬真是只打雷不松嘴的王八,他几乎追出我们的视野。

我拿铳瞄着,我枪法还可以,甚至可以说弹无虚发。

无根风拦住我,“别打。别打。我看他能跑多远。”

于是南方佬一声不吭把第二个砍翻了,然后一溜小跑回我们正在收队的队形——于是我们回归我们的大队。

我们草草收拾了这里的战场,并打算离开。无根风赶上了那个南方佬儿,他也并不是个喜欢向人表示赞赏的人,但他也从不掩饰好奇,“叫什么名字?”

那个南方佬儿像我所见的山民一样耐劳,背着三套装备和一把剑也看不出疲劳,“董刀。”

无根风瞄了眼那家伙背上的单刃剑,有点儿哑然,“那个……那你弟弟懂啥?”

“董剑。”

“……砍过很多人?”

那位就有些赧然,“……这是武术啦……没砍过人,第一次砍。”

面对着一个全无幽默感的人,无根风只好挠头,顺带说些全无意义的话,“你这家伙儿式挺好的。”

“黄河决口,河南逃难的时候,我爹拿大米跟一个落魄贵族换的。”

无根风瞅瞅我,我只好翻了个白眼:“哟喂,正儿八本的大厂诶。”

我指了指那单刃剑的剑柄,上边刻着一个闪电标志。

“啥?”

“雷神工业的,用的还是火锻源石的技术,哥炎合璧弄出这么一把。”

“很稀有吗?”

“我就在北平参观的时候见过一次。”

无根风立刻就眼睛发光,他看向那个南方佬,“回头就要回福建了吧?”

“我跟你走。”

“好走。”

“嗯哪。”

我很高兴第一次看到无根风被人闷得没话说,而他也意识到,则不怀好意地看我,我扭头就走。

董刀走了很多次也没走了,就跟着我们混。除了洗澡,他都背着他老弟的骨头,几个小时后,我们叫他丧门星。

于是继续开拔,无根风开始冲着大家们嚷嚷,“别拉一个!就快回家了!铁拐李们,拐起来!”

绝大部分人都已经走得快和我一个德行了,于是我们振作精神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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