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柁

作者:Balder249 更新时间:2020/11/27 23:30:42 字数:15509

我们沿着江畔的路行进,队伍拖了很长,江水在我们脚下轰鸣。

远远就能看见渡口了,曾经是个渡,但后来有了桥,桥与渡并存,

那座简易桥危危乎地立于湍急的江水之中,但与桥边的渡相比那不算什么,渡仅仅是一条连通白龙江两岸的绳索,把着它你可以牵引一叶简陋的竹筏。

但远远的我们看不清桥也看不清渡,我们第一个看清的是桥头桥上拥挤的人和车,渡口挤成了团的人。

我们离了一段距离站住,我们站住的时候并没有人发令。

乌萨斯人的炮弹还在名叫北天门的山那头响着,无根风并没下令,可我们不约而同地站住。队伍是个奇妙的东西,它让你有自尊,我们仍有队形,我们有腿,不想加入溃乱拥挤的散兵。他们在爬行,我们在步行。”

我对牛峰说:“我打过二十多次败仗。”

“我比你还多!”

我说:“谁要跟你比这个?我是说,这是败得最像样的一次。”

牛峰点头,“那是。”

“传令兵!三米以内!”无根风叫我,我莫名其妙瞪着他,直到正在眺望南岸的他气得对我挥拳头,“望远镜!”

我就爬上他站的那块石头,我把望远镜递了过去以便他更好地张望。

江那边有着守军的阵地,修得草草,那一个营的守军如其说是在维持秩序不如说扰乱秩序,他们明目张胆地在桥头和桥墩上安放炸药,让本来就混乱的人们接近歇斯底里,一辆抛锚的车横堵在桥上,以至过桥的人只能从留下的寸许边缘小心翼翼地蹭过。

无根风把望远镜扔给我,在我的视线里,一个被挤下水的人在江流里打个花就没了,没人惊叫没人呼救,这场灾难长了点儿,长得足够让我们学会沉默。

“跑啊跑啊,本说是要把乌萨斯人赶出外蒙,现在被乌萨斯人从外蒙追到炎国。跑的人大概还没工夫想吧?白龙江已成满洲最后防线,如果再不筑防,乌萨斯人这么居高临下往下一冲,说不定到北平啦?——要成流亡皇帝啦!”无根风说。

我放下望远镜,没去管他的失落的雄图大略,我有更现实的要关注的问题,“那不是你冒牌长官管的——守桥的是我师团特务营。我们报什么名号?我的部队可是一早就到奉天了。”

“炎国兵!还没跑得丢盔弃甲的炎国兵!”看着桥上渡上只知逃亡的人们,他还真是牢骚满腹,很气愤地大吼着,“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我对他翻着白眼,“你饶了李清照吧。”

那家伙没完,他拿手在嘴上合出个喇叭,对着人群嚷嚷——这会儿他很像牛峰,李清照的句子被他喊得杀猪一样难听,“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当然没人理他,除了我,“嗳,我说少校,专心逃命好吗?”

无根风瞪着那座煎锅一样的桥,汤锅一样的渡,“有两个办法可以过得此桥。一是我喊一声众儿郎与我上,哗的一声刀剑齐下杀将过去,无辜是一定秧及,可咱们整建制过了江可以协防;二是我喊一声众儿郎与我散,化整为零大家一窝蜂挤过去做满洲佬儿的乱炖,过得几个算几个,本军就此解散。孙子继续往南跑,老子帮忙协防。”

我和他面面相觑了一会,我看看江的那边,我很艰难地说:“整队人冲过去,老子也协防。”

无根风装傻充楞,“啊哈?”

我看看那要了命的桥头,“这样的溃兵怎么打战,白龙江一玩儿完,乌萨斯军挟高地之势一路席卷,跟泥石流似的。”

“会死人的。你不是很人道吗?咱一个没身份的少校又管什么事?”

我只好瞪他,“三个大队就一师团啦,几个不怯战的师团就把江守住了。你说乱世中人性血性没数的,就是说它还有还在,咱说不定来个他吗的封狼居胥呢。”

“人道呢人道呢?”

我说:“我不喜欢流亡皇帝,好吗?……你有完没完?”

“没完呢,我还没说第三种办法。”无根风神憎鬼厌地笑着。

我真的很想把他从石头上掀到江里。

我们的队伍驻留在江边,牛峰带了一小队人冲向那处渡口,他的机弩已经替之为一大盘绳索,和手上掂着的一根粗头大棒,他带去的那帮家伙如狼似虎地挥舞着弩托与大棒,活生生地在渡口拥挤的人群中砸出一条路来。

牛峰又敲翻一个跟他张牙舞爪的,在弩托的卫护下将绳索盘上了江边的巨石。

他们这样带着索头硬生生挤上了筏子,不断有人被我们这边齐心协力的混账玩意儿挤得落水,幸好落的是浅水,他们骂着又爬将上来。

于是那帮家伙把筏子扯向对岸。

第三种办法就是第三条路,我们搭出我们专用的第三条索渡,整建制过江,协防。

太医和胡辣协众在江边造着筏子,也没什么别的讲究,尽可能的结实一点儿,大一点儿,刚砍下的木头和竹子不断被我们的人送来。

我们听着隐隐的炮声,现在我们又能听见它了。我们看着我们的人在急流中与白龙江较劲。

桥头的那些守兵也听见了,装设炸药的人明显加快了进程,但更多的人是不知所措地张望着什么也看不见的北天门峰顶。

无根风听着炮声,看着我们自己的守军,“炮兵五公里,步兵更近……我猜他们正在爬北天门。”

牛峰那帮人终于将筏子驻留于江对岸的乱石里,他们踩着江水上岸。

我们看着,我们松了口气,牛峰他们登岸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一棵可以固定绳索的树,或者深植于江岸中的礁石,他们也已经找到了,但立刻被从桥头分流出来的一帮兵拿弩比住。

我的眉毛立刻就打结了,我瞧了眼无根风,觉得他的咬肌现在格外分明。

“完啦。他们要身份证明。”我说。

“哪那么容易就完啦?你动辄就皱眉,然后就完啦。”

“我们有任何人有身份证明吗?除了条炎国裤衩?”

他不理我,而是走开,“扎筏子的要快啦!其他人在队列里别乱!”他就这样往队尾去了,直至消失于我们视野。于是我们只好继续干瞪眼。

牛峰他们在那边跟人指手划脚,叫喊跳踉,说什么我们不知道,只知道弩顶得他们越来越紧,牛峰打算硬去把绳索套上时干脆挨了一弩托,幸好他往江这边看了看,总算没跟人开干,而是脱了裤子让人看他的中国裤衩。

阿予也在我旁边望眼欲穿,“他总算有数了。”

我问他:“你啥时候有数,阿予?”

阿予就又有些郁闷,而我们所注目之处,守桥家伙们的弩口让开了一些,可弩并没放下,他们看看江这边我们这个队伍,继续与牛峰们为难,而现在脱裤子让人验裤衩的不止牛峰一个,而是我们过了江的一帮。

胡辣说着风凉话从我们身边挤过,去完成筏子的最后一道工绪,“要得。现在守桥的老爷当他们是连裤衩都扒的白鬼子兵。”

我很惶急,我的视野里看不见无根风,我没了主见,离我最近的是更没主见的阿予。

“我们唱歌吧?要不我们唱歌?”阿予拿不准主意地说。

“啥玩意儿嘛?”我说,但我立刻意识到这小子终于提出了一个有数的办法,“……唱什么歌?”

对一个只学过政教而从未学过军事的军官,我可算问了阿予一个正中他下怀的问题,“唱这个,这个歌!”

那家伙从我身边蹿开,跳上一块石头,卖力地挥着手以引起大家注意。好吧,我们注意到他了。

“我是督导!大家一起来,跟我唱!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于是我们就开始嚎上了,整队的人站在江边对着对岸吼: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

况乃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

弃我昔时笔,著我战时衿,

一呼同志逾十万,高唱战歌齐从军。

齐从军,净胡尘,誓扫外奴不顾身!

忍情轻断思家念,慷慨捧出报国心……”

我仰望着阿予吼,那真不好受,那家伙以一种颠狂的状态打着拍子,眼泪鼻涕说不定还有口水全对着我纷落如雨。

我抹着眼泪,“你他M哭哭哭什么?”

“我他M哭哭哭什么?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为做汉终军,我成为粗鄙不堪的丘八,班定远越来越远,我成为昔日拿着水龙和弩托对我的同学猛揍的人……可是阿予你他M哭哭哭什么?

我们的歌声终于渐停。对着牛峰的弩口放下,来了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在向他发问,客气了些,至少是在理论而不是殴之以弩托,向之以弩口。

丧门星又在唱歌,,没阿予那么夸张,但哼的也带起来一片。我听了会儿那比较没文采的歌词,激动过去了,我们虽然拖了时间但似乎也可平静地过江。

胡辣在后边拍着我的肩,“耳朵拿过来。”

我把耳朵拿给他。胡辣的咬耳朵真是不折不扣的咬耳朵,“白鬼子干到北平了,别跟别人说。”

我退了一步,挠着被他弄得生痒的耳朵,“什么意思?”

“不知道。队尾传过来的,让小声跟熟脸传下去。”

“……别跟别人说还往下传?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怎么传?”我问他。

但我传给了太医,并且听着再从阿予嘴里传几道后就成了“跟你熟我才说,白鬼子把北平打了,只好家搬到奉天了”。

烩饼瞪着眼惊咋,“那太挤了吧?!”

我瞧不下去了,我在队列里周遭寻找无根风,我仍然找不到他,于是我离队走向队尾。

还没到队尾我就看见了无根风,他站在树边,看见我来就嘻里哈啦地向我挥了挥手,一边解着裤子扣走向树后,看起来他像要去小便。我跟上。

我到了树后,这里是一片小小的空地,无根风全无便意地站在那里看着树后,我过去看着他看的东西:一个已经死了的炎国兵靠在树干上,刀扎在他胸口,血还在流——如果我对他有什么印象,就是他是被无根风从散兵游勇中踢进我们队列的溃兵之一。

“是乌萨斯人。你们唱歌时他干张嘴,我瞧出不对,他也瞧出不对,他进林子,我跟,他想杀我。就这样了。”无根风说。

我问:“你往队首传话的就是这个?”

“别声张,乌萨斯人就在我们中间,向你熟人传话。我让苷苷传的话,怎么啦?”

“找个广东人传话?!现在都传成小奉天打了小北平,黑鬼子和白鬼子闹分家啦!”我说。

无根风哑然,但他现在笑不出来,我也笑不出来。

他说:“我错了,错了错了。光想这事儿了——去叫你最信得过的人来这。”

我一边出林子一边嘀咕,“什么叫最信得过的?”

无根风在搜索着那具尸体,“就是比你可靠的,快去。”

我悻悻地瞧他一眼,出去。

阿予在看着对岸,也听着炮声。

牛峰仍在和那名军官理论,守桥兵收走他们所有人的弩械。他们并不紧张,因为那只是为了保险。

装设炸药的工兵已经退离位置,他们的工作已经完毕。而桥上横着的那辆车终于被齐心合力推进江里。

现在我们是很多人看着那具尸体,太医、胡辣、苷苷、烩饼、丧门星,几乎都是原部队里出来的家伙——我码的。

“可靠不可靠就不知道,反正这些都是一起从奉天出来的——就这些了。”我说。

无根风没理我话里的挖苦、惆怅与牢骚,他整理着死人围在脖子上的一条白毛巾,甚至是刻意把它弄工整一点儿,“上回跟咱们交一手就踪影不见的乌萨斯军斥候。现在出来了,换了咱们的衣服,想的是跟着溃兵一块儿混过桥吧,要是占了桥他们大军从北天门冲下来就真是一泻千里了。这是他们防止误伤的标识,我刚才在队里看见十几个。”

我说:“我刚看见个扎毛巾的开小差往北天门上去了。他们不想被裹进来,乱他们才好混,咱们这队人可不乱。”

胡辣发急,“宰了呀!这批打前锋的白鬼子挺好打的,一挨弩就掉头找妈。”

于是我们一起看着那个傻瓜。

烩饼附和道:“嗯哪!”

于是我们又多了一个傻瓜可以看了。

无根风问胡辣这个傻瓜:“壮士,就现在这态势,你就看看牛峰被逼脱了裤子,动静一乱说打白鬼子,你觉得桥还能在吗?然后堵这边上万人陪你楚霸王玩破釜沉舟?”

胡辣语塞:“……哦,是啊。”

无根风看着大家说:“诸位都是本人的亲信。”

我斜眼向着那个涎不知耻的家伙,他可不在乎。

“诸位亲信,各自再找信得过的人——你们不会笨到把乌萨斯军当炎国人吧?——各自盯好一条毛巾,等我号令一起动刀,别弄出声响。”他用手铳拉了个空栓,“这就是号令。”

这样的事态严重得让我们无心说话,我们沉默地离开,一个没有刀的同僚拔下了死人胸上的刀,我拽掉了无根风刚整好的毛巾。

无根风颇觉得有趣地看着我,那是他那种方式地表示赞赏。

我一边走一边往脖子上系着毛巾。太医跟在我身边,紧张地依样画瓢,只是他那条白毛巾完全是灰黄色的了,整个一条破布。现在我们无心去管这些细节,我们从我们的队伍中走过,现在看任何一个人都像炎国人又像乌萨斯人,好在还有毛巾。

我走过一个确定无疑像我一样系着白毛巾的家伙,但是胡辣已经和烩饼在旁边起劲地挖鼻孔,我只好错开这朵有主名花继续前行,我几乎和另一个家伙脸对了脸,可他的毛巾不是系在脖子上而是搭在肩上的——我只好瞪着他。

那家伙便横了过来,“看什么看?”

我说:“不看白不看。谁让你长得像万兽园。”

和丘八们混一堆我早已学会了狠恶,那家伙看我一眼便把身子歪回去了,那是表示让道和惹不起的意思,我和太医从他身边擦过,这不可能是个乌萨斯人,他的北方话实在太地道了。

往下就没费什么事了,一个系白毛巾的家伙非常主动地向我猛点了一下头,那实在是个非常乌萨斯化的动作,我依样画瓢地还了回去,一边奇怪怎么这么明显的一个乌萨斯军会没被旁人认出来。然后我便站在他左近与他面面相觑,那家伙严肃地看了看我,然后又很有洁癖打量太医那条灰黄色的白毛巾。

我向周围看了看,丧门星是离我最近的,那家伙独身盯住了一个,并且很若无其事地抱了膀子看着对岸的牛峰在跟守桥的点头哈腰,而他身后那位白毛巾义愤填膺地瞪着他背的那把单刃剑,大概在寻思这玩意到底砍过他多少同僚。

无根风从人群中冒头,他爬上了阿予领歌的岩石,他的目光从这整队人中扫过,一手玩着手铳。

我在冒着汗,我用毛巾擦着汗,我视野里的牛峰跟人鞠了十七八个躬之后,终于和人拿着绳索走向一块他早看好的够粗的大树——守桥的总算是不再拦他了。

我转回头就不得不正对那名近在咫尺的乌萨斯军,并且他很想和我说话。

那个人用乌萨斯语跟我说话,鬼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是我皱着眉,像我所见过的乌萨斯人那样严肃地摇头。

那家伙几乎忍不住要给我道歉,最后又改成嘟囔,好像在认错。

我只好继续严肃地摇头,摇头中我看见太医忧急地瞪着我,于是我想起去看岩石上的无根风,我回头时那家伙已经根本不给人反应时间地拉了个空栓。

我转回头向我身边那位多嘴的先生,转头的时候已经把手按在后腰的刀上,然后我看着多嘴先生对着我咕噜咕噜地想说什么,老头儿以一种很抱歉的神情把一把绝对不可能用来格斗的小刀从他后肋上拔了出来,面对我的愕然他几乎有点不儿好意思,“……其实他们的心肝肺和咱们长得没啥两样。”

我转开头,丧门星正猛然转了身,让仍在瞪他那把单刃剑的乌萨斯人忽然对了他那张没表情的脸,然后他在人发愣的时候就拔了剑,顺着拔剑的势头就一剑把对方给劈了。

然后我听见一声怪叫,刚才我没看见的乌萨斯人从人群中跑了出来,我简直不知道那家伙是咋想的,屁股上扎着不知谁的刀。无根风从岩石上跳下来,把自己的手铳当暗器飞了过去,那名乌萨斯人被砸得摔倒,丧门星虎跳上去补了一剑。

无根风拔出了他的刀,“走!”

我们的队伍中已经开始出现了骚动,幸好那种骚动还不会被对岸发现。

我跟着拎刀的无根风和擎大剑的丧门星。

我们的本意是给像这样不能收拾残局的家伙帮忙,我们飞速跑向队尾,所过之处,胡辣正把他的毛巾压在地上,烩饼在用石头狠砸。

万兽园被我前边跑的两位推得足一个转,我把他那张正朝了我目瞪口呆的脸又推了半个转,我们所过之处,苷苷把他的毛巾压在地上剁,好几个同僚把一个挤在山壁上捅,队尾处的状况更好一些,一个同僚已经干掉了他的目标在和一群惊慌的家伙小声解释。

无根风站住回身,虽没笑但表情也有些舒心,丧门星也站住了,我也不费那个劲了,我气喘吁吁地站住。

然后我听着身后传来的喊叫,我转身,一个人从队首那边向我猛冲过来,快被他撞到时我才看清那家伙是已经两次与我擦肩的万兽园。

我根本经不住那一下撞,腾空飞起撞到了山壁上,那家伙风一样从我身边跑过,用一种亡命的速度跑向上江边的路,连刚反应过来的丧门星都追不上他。

我晕头转向向着无根风大叫:“他是炎国人!”

而那家伙在亡命奔逃的大叫中已经给了我们答案:“乌萨斯军!乌萨斯军!”

人群开始骚动。

我转头看着无根风苦涩的表情,无声已经没有必要了,他把一个弹夹装进手铳。

我转头看着胡辣和烩饼。

我转头看着站在山道上发愣的丧门星。

我转头看着江那边正拿着绳子在发怔的牛峰,和不再管牛峰退往工事的守桥兵——引爆装置无疑就在那里。

我转头看着拿着一把血淋淋的菜刀从队伍中站起来的苷苷。

我再转头时一下什么也看不见了,一声巨大的爆.炸震荡着白龙江两岸,本来就震耳欲聋的声波在山野里再一次次被放大,我们的队首在爆.炸中卧倒躲避即将纷落的石块和断木。

我呆呆看着那座桥在爆炸中分崩离析,连同桥上的一切,死了的人,还没死的人,随同桥的残骸一起升腾。我呆呆看着牛峰们在爆炸中被震倒。我呆呆看着守桥兵中最勇敢的人给了渡的渡索几刀,却没能砍掉它就跑进了那边的工事。

曾经是桥的碎片开始在我们头上下雨,让我只好抱着头什么也不敢看了。

我曾经信过的,我不再信的一切,我一直在试,可我没办法划燃,永远没办法划燃我的火柴。

最靠近北天门的丧门星没有被震波殃及,他在冲我们大叫:“斥候!”

弩林箭雨几乎把他覆盖了,他用一个习武者才有的步子跳踉回到我们的队尾。被震得头晕眼花的我呆看着无根风向箭着点发起冲刺,他不是要冲锋,而是要看清楚目标。我们很快就都看得见了,北天门的山峰上出现曾经被我们打得不敢再现的身影,乌萨斯军在向我们射击。

不知谁在大叫:“跑啊!”

我们顿时就乱了,队尾拥向队首,队首冲向渡口。我立刻被拥了起来,我发现要不被踩死就只能转身随大流,我转了身,并且以我一个萨卡兹的潜力领先。

我在奔跑中看着我们唯一可能逃生的渡口,那边的牛峰摇摇欲坠地在东岸爬起身子。

牛峰从东岸看着我们大叫:“快来帮手啊!”

他左右环顾了一下,一个被碎石击中额头的同僚躺在水洼里,其他的正散向东岸临山的防御工事。

牛峰连骂都不骂了,他得节省自己的体力,他用绳索在树干上绕圈,用自己最大的力气打了死结,然后脱了衣服挂在绳索上,他后退了几步把自己荡了起来向南岸滑行——他想这样把自己送回我们身边。

也许牛峰曾见人这么做过,但这未必适合一个满洲佬儿,荡过三分之二的距离他就滞在那了。牛峰听着衣服发出的撕裂声,他在两岸的喧嚣声中抬头,看着那件本来就跟破布相差无几的衣服上出现一个裂口。

我在奔跑,被推挤,扒拉开别人也被别人扒拉。山顶乌萨斯军的弩箭在我们中间攒射,尽管远成了这样只能算是流箭,但因密集仍有人栽倒。

我看着牛峰从他拉的渡索上落入江里,连个花都没打就消失了。我没空感叹,继续奔跑。太医正脸色惨白地在山壁边护着伤员,我犹豫一下,拉上了他们。

桥头的幸存者现在正拥向原来的渡口,而牛峰的努力让我们拥向新搭的渡索,几个当头的家伙已经把扎好的筏子推进水里,而原来渡口的筏子正被从东岸拉扯回来。

这时候一个人忽然扎入了那一团混乱中间,一手挥着连鞘的刀,一手倒抡着手铳,双手齐抡简直是李无霸锤震四平山的威力,一个抢上筏子的被他一铳托抡倒,另一个被他拿刀砸得喊爹叫娘。我奋勇当先猛扑上去,被一铳托给生顶了回来,我狂怒地一拳轰了上去,打完后才想起我打的是谁,我愣了那边可不愣,一脚把我踹成了捂着小腹的虾米。

无根风鼻血长流地瞪着我们——我一拳的所赐——他瞪着我们所有人。

“准备打仗!——我倒想知道他吗的刚才谁动手打我?!”

我认账才怪呢,但我身后的人仍在拥来,把我们前边的挤得向他直撞,于是那家伙用一种快得目不暇接的速度把刀往腰上一插,我还从未见过能把一支手铳打得那么快的,他把一仓子弹全打在我们脚下。我身不由己地被挤向弹着点,差点儿没被他打死。

人潮终于止住。而那家伙毫不耽误地又上了一个弹夹,他斜提着手铳却没有瞄准,但你完全不用怀疑他会打死我们任何一个人。

无根风大叫:“挤什么跑什么?回头!你们会用屁股挥刀吗?”

我们醒过神来,北天门上的乌萨斯军并没有往下冲,而是在射击山道上的零星目标。流箭从我们中划过,我们开始为自己寻找掩体。

这也要被那家伙拿脚猛踹,“祖上损了多少德给你们修来的破阵地?这里人不睁眼都能打死你们一半!抢山头!那只是几个斥候!”

于是我们开始犹豫了,我们看着他,他阻住了我们往渡口去的路,我们也不想往北天门上冲。

无根风揪起来一个,但刚放手的那个便又钻回了掩蔽之后。弩箭在他身边穿射,看起来很英勇,可他的咆哮听起来也像徒劳。

“冲上去啊!几个急着回莫斯科的送死鬼,冲上去把他们一压到底!”

我在他放开我后便蹲回属于我的石头后边,我身边是正在料理伤口的太医。

“谁会冲出去?离开江边冲上北天门,放弃已经相当渺茫的活命机会。我们总是抱着这种千分之一的机会死去,像以前一样,决定结局的不是勇气和逻辑,而是怯懦、茫然和犹豫不决。

一个人从江水里钻了出来,那个水鬼一样的家伙不是游上来的,是一步步走上来的。牛峰那个命贱过天也强过地的家伙抱着一块大石头从江水里一步步走出来,赤的身上到处是被江底暗礁划出的伤口,血倒是被冲洗干净了,他晕头转向喘着大气,而且就这样仍喝醉了酒一样抱着他的救命石头。

“……我兄弟呢?!”牛峰问。

无根风在叫嚣中停住,冷冷地瞪着他,牛峰醒了醒神便扔掉了那块石头——险些把无根风的脚板给砸烂了——他的清醒相当程度是因为看见了我们,那家伙跌跌撞撞冲了过来,拉了一个,抱了一个,“走啦走啦。嗳哟妈呀,整死我啦。”

于是我们也起身了,并不拥挤,稀稀落落地跟在后边——因为顾忌那个恶狠狠瞪着我们所有的无根风。

无根风也不再瞪我们了,他大踏步地回身,还走在牛峰前边——被他一顿手铳吓退后,刚抢搭出来的索渡仍无人敢光顾,半截筏子浸在水里。无根风一边走一边拔着他的刀,都懒得去看那边抢得一团糟的老渡口。

然后他把手铳顶到了牛峰拿命换的渡索上,一两寸的间距,二十响的弹匣被他打了两个连发,这真是彻底——被打断的渡索落在江里,立刻被冲下去了,牵在东岸象一条若隐若现的死蛇。

牛峰愣住,我想连他的血液都有那么几秒钟被定格了,他慢慢跪倒在砾石上,恐怕是已经全然脱力了。

“……俺那亲妈耶……”牛峰跪在地上开始嚎啕。

我们呆呆越过蜷成一团的牛峰看着那个砍掉了我们一切生路的人——他斜提着手铳看着我们,他还有子弹,单发的话至少能收拾我们十来个。他还有一只空手,用来对我们做了一个轻蔑之极的手势:先遮住了他的眼睛再对我们这帮人向天伸出一个小指。

他这么干的时候,一发从山顶飞来的弩箭斜削进他身后的水里。

“我跟藏边人学来的最轻蔑的手势,这意思是杂碎,看见你们我宁可瞎了我的眼睛。——从外蒙相扶相携走到这,在自己的地方把脑袋逃过南岸,身子扔北岸给人碎剐?不痛吗?你们属斐迪亚的?我觉得很痛。”他用手划拉着自己的腰际,“我宁可你们把我从这里切开,就在这里,现切。”

当然我们不会那么做,知道什么不能做,情绪也就渐渐平息。

“我要带你们全过江。不过几个狗日的斥候,弄死他们,然后大家一起过江。太医,你带伤员妇孺先过,我们南岸会合。”无根风说。

牛峰已经不嚎啕了,看了看无根风,手撑在地上,干张嘴,不出声。

“那我还过江干球的?”太医说。

于是无根风也不再管这些琐碎了,牛峰在过江前把他的机弩交给了我们的一员,无根风把它从人肩上拽了下来,咣当一声扔在牛峰身前,牛峰猛一下蹿了起来,甩着被砸了的手指。

“半小时占领山头。谁死在江边,等老子打了胜仗回来,全大头朝下倒着埋——因为那是孬种。”无根风说。

我们仍在发愣,无根风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我不知道他在吐口水还是呸我们,他开始发力,从我们一群呆若木鸡的家伙中间跑过,别当他会老老实实一个人冲上山顶,他跑的时候抬起了那只空手,让它与我们的脸颊接触。我首当其冲的挨到一下,火辣辣的痛。

见过一个人一巴掌抽到几百人的耳光吗?他正在做这件事情。

无根风喊道:“送他们回老家!然后咱们回奉天快活!”

我们仍在沉默,但一个老态龙钟的和一个佝偻的跟着他,然后是不辣和丧门星,我摸着我挨过抽的脸,很多人摸着挨过抽的脸。

牛峰嘬着险没被砸断的手指头,痛得在那只跳,跳下来他就看着南岸的奉天,他想说什么,但终于没说,而是去抓起了他的机弩冲着已经从滩涂冲上山路的无根风大叫:“老子整死你!”

于是他做了第六个,我做了第七个,第八个是一群,第九个是全部。

无根风发出一阵我曾经听闻的怪叫,那爆发在他光着脚对着一群乌萨斯人时,于是我们全都那样怪叫。

我们冲上了山路,乌萨斯人的射击已经不是原来打在我们中间的盲射了,他们在隐蔽物后精准地命中我们,不断有人倒下,他们不打算放弃这个制高点。

无根风还在怪叫,你觉得他一定会叫到气竭翘掉,但那家伙回头看了一眼他不断在倒下的部属,长吸了一口气,接茬儿鬼叫。

牛峰终于追上了他,凶神恶煞,一副要拆掉人骨架子的表情,“我整死你!”

无根风一耳光扇在他脸上,把那家伙打了愣掉,然后无根风跳下了山路,在陡峭的山坡上摔了个滚,然后爬起来上冲。什么也没说但是其意明了,我们都跟着往山坡上下饺子,摔得鼻青脸肿连滚带爬。阿予那倒霉蛋干脆摔得是连影子都不见了,他坐上滑梯一样滑出了我们的视野。

放弃了山路和山路上的几十具尸体,乌萨斯人从一个七十多度的坡上隔着枝从灌木命中我们已经不那么容易了,我们也不再叫唤了,手足并用全力地往上爬。

我瘸着,抓着枝草把自己往上拽,牛峰在后边猛敲我的屁.股,无根风就在我身边,但牛峰被打得忘了找他算账。

我边爬边说:“骗我!”

牛峰不解地问:“啥玩意儿?”

我说:“没跟你说!”

无根风问:“你又被骗走啥啦?”

我们都是气喘吁吁的,往上爬着,一边往下滑着,一边斗着嘴。

“根本就不是斥候!要只是斥候你根本用不着让女人孩子走!斥候哪有这么猛的火力!是前锋!乌萨斯前锋!”我恨恨地说。

牛峰咬牙道:“我真得整死他!”

无根风说:“我说,你们最怕什么?我最怕的就是现在,打现在这样的仗。我还怕源石虫,比怕现在还怕源石虫,见了源石虫我就吓得想尿。还没尿的时候我就冲上去,连冲带瞪的,心里想着,我咬死你,只要你真敢咬,再凶的源石虫也吓得夹刺就跑。”

我爬得连血都快吐了出来,我瞪着那家伙居然在这种时候——弩箭在头上横飞,爬上去三米滑下来两米——那家伙在这时候唠碎磕,居然还一脸温情的微笑。我看我后边的,阿予和烩饼相扶携着,再加一个老头儿,他们跑上来两米滑下去三米。

无根风接茬儿唠:“就有一条源石虫没跑,我咬它,它也咬,咬得我差点夹了刺,后来那家伙跟我成了好兄弟。”

“畜生咬畜生。”牛峰说。

我没心贫嘴,我只好叹气,“我们全得死在这里。”

爆炸声压住我说的话,我们离乌萨斯军已经近到这个地步,他们纵臂从我们看不见的坡顶上甩出手榴弹,在我们中间爆炸。

“畜生龇牙啦!人啊,撕掉你的遮羞布吧!”无根风直起了腰杆,一只手仍攀着在往上爬,一只手摔出他的手榴弹。

他开始发光,我不知道这是他的源石技艺还是我的幻觉,他在发光,柔和的冰冷的光点笼罩在他的周围,聚成一个个小团,然后将他整个人变得模糊起来,也变成一团光。

那团光带着我们冲锋,像指引明路的极北星,

我们与乌萨斯人的交锋在互掷手榴弹中开始,山坡和坡顶都爆炸着烟尘。一个很悍的乌萨斯人从爆炸的烟尘里冲出来,一刀把我们一个同僚攮得从峰顶翻滚了下去,他身后还有一群这样要跟我们玩白刃仗的家伙。

这里山势见缓,我们已经可以做回直立行走动物了,无根风一边拔出自己的刀,一边冲向那一片刀尖,一边嚷嚷:“牛峰啊!使损招啊!”

我不知道牛峰和他有什么默契。我们都在冲,死满洲佬儿后来者居上地冲了第一个,他居然像挥木头棒子一样挥舞着他的机弩。哇哇呀呀地大叫。

我徒劳的想追上他,我骂着但知道在弩声和爆炸中他也听不见,“机弩掩护啊!大叫驴!”

那叫驴已经领先了我们所有人至少十米,也吸引了所有看见他的乌萨斯军步兵的注意,大部分的刀都调向他,捎带着另一种频率的尖叫向他撞来。

叫驴忽然不叫了,砰的一声把自己砸在地上,以至冲到他跟前的一名乌萨斯人连人带弩从他身上飞摔了过去,后边胡辣给补上的那一刀毫无悬念。

机弩开始轰鸣,叫驴牛峰沉默着开始“哒哒”“哒哒”的短点,让冲出烟尘的乌萨斯军几乎就在他眼前翻倒。

我带着对这一损招的印象冲入烟尘,在极低的能见度中和一具人体撞在一起,我瞪着眼前那个乌萨斯人,并且发现在冲击中我用整段刀把他捅穿了。那家伙发出一种我似曾听闻的咕噜声,一个装文字的小袋从他脖领里掉了出来,我没法不注意到上边的两个小字——“保尔”——这勾起我莫名其妙的某种感触,尽管我不知道为什么。

那家伙倒下时把刀从我手里带走,我身边响着人体与人体的撞击声,我看着无根风把上了刺刀的弩当标枪冲烟尘那头投掷过去,然后抽出他的手铳开始对烟尘那边射击。牛峰在他身后,赤着,加入了他的射击——可惜那家伙快活到忘了换箭匣,“哒哒”刚一下就熄火了,无根风的手铳刚用来打渡索了,也只比他多响了一个连发。

于是我们看着足十好几个冲向我们。

我深吸了一口气,世界忽然在我眼中变慢,我开始射击,直到打完弹仓里少得可怜的五发子弹,长铳发出清脆的声响弹出弹夹,而我更多的同僚从硝烟里冲过来加入我们。

我们在硝烟里用砍刀和弩箭撞击,每一次撞击后双方曾经的锋锐都所剩无几。当我们用来撞向乌萨斯军的躯体已经倒下第四批后,我们发现居高临下的已经变成了我们,我们生生把他们从峰顶上撞下去三十米。

无根风终于又有空给他的手铳装上了子弹,并且也装上了铳托,有得选择的时候他总愿意选择效率更高的方式,这种思路决定了他喜欢蹲在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地方对着和我们缠斗的乌萨斯军精准射击。

乌萨斯军开始溃退,居高临下之势一旦不存就气势丧尽,他们退得简直是连滚带爬。弩声零星了许多,因为只剩下我们追射的弩声。

我们追射。

我回头看了看我们曾血战的山顶,硝烟在散,站的,躺的,坐的,像我一样刚放弃追击的,还有一些气喘吁吁一直在爬山刚爬入我们中间的,像阿予烩饼太医这一拔子——那一批刚进入就有好多栽倒的,趴在地上呕吐。无根风把他们踢起来,而牛峰把一面乌萨斯军旗拔下来扔了。

我呆呆看着他们。

与无根风为伍就得预备好在谎言中生活——被我们从山顶撞下去的乌萨斯人足一百多人,两个加强小队,斥候绝没有这么大规模——他们甚至已经在峰顶插上了军旗。

没死的人傻呵呵地乐,五分钟,我们把占绝对制高点的敌军赶回林里吃草,干掉他们三分之二。我们冲向一条巨大的北方巨兽,龇出我们以为早已经退化没了的獠牙,吼着----我咬死你。

无根风在交叉挥动着他的双手,“筑防!没死的都起来筑防!”

我在他看到我之前就躺倒了,呵呵地乐。

我从望远镜里看着。无根风在一个遥远之极的距离喝叱着——阿予带着帮身上没有硝烟痕迹的人在挖散兵坑,用少得可怜的一点儿工兵工具,他们连刀和饭盆都用上了——距离很远,叱声却就在耳边,“林督导,这是你们为弟兄们挖的坑,你自己蹲下试试。”

阿予只好蹲了,那坑又窄又浅,阿予只好抱了膝,像极了拉屎,而且整个脑袋很无辜地露在外边。

无根风责问他:“要擦屁股纸吗?这是屎坑还是散兵坑?弟兄们把命交给你们,你们只负责屁股?”

阿予只好苦着脸,“工具太少了。这土又硬,硬胶土。”

“列位在受罚,山顶开打,你们还爬在半山腰,让你们的袍泽兄弟以寡击众,如果他们也像你们一样差劲,我们已经被乌萨斯人分几口吃掉了——看得出你们很抱歉,能不能让你们的歉意变成够深的散兵坑呢?”

“能……可我不是怯仗。”阿予说。

无根风说:“真好,我知道你们是体质嬴弱,营养缺乏,可还有一个体质羸弱营养缺乏的魔族佬居然一直跑在我的身边……”现在他看见我了,便遥远地指着我叫嚣,“余先念,我不是在夸你!你那样反拿了望远镜,是觉得离我远一点儿比较安全?”

我悻悻地放下望远镜,让一切回到一个正常的距离。

“去检查阵地!我会来找你麻烦的!”无根风看了眼仍死心眼儿在坑底使劲儿的阿予,“挖不下去你也垒不上来吗?从这往上垒呀!我的督导爷爷!”

我连忙在他还没工夫来找我麻烦前走开。

我看另一侧北天门之下的白龙江,这才是最让人忧心的地方,以至我绕了那么大圈后才敢来看它。渡口仍在过人,西岸仍簇拥着人群,仅仅依靠原始的索渡工具,要过完是一件很漫长的事情。

东岸曾和牛峰对话过的特务营长官也用望远镜在观察着我们的山头,他看起来是个督导,比阿予远为油滑但也和阿予一样无能的督导,他的阵地仍然一团糟糕,在把桥炸掉后就没做过任何战争准备。

他的大部分部下在望呆,看着刚过了索渡漫向奉天的溃兵难民,小部分在往车上搬东西,战壕里竟然连重机弩位都空着,没几个人——我们在这边做什么看来与他们无干,他们只是随时做好逃逸的准备。

和那帮得过且过,到死才想起棺材的家伙相比,我多少会想想一个小时以后,所以没法像他们那样激荡胜利的豪情。

看看江对岸就知道,我们又一次把自己变成了弃卒,这回我确定我们就要死了。

渡口奔命的人流仍未断绝,凭仗那系于独索之上的一叶孤筏,那个过程在我们这死守的人眼里看起来简直没了没完。东岸的阵地在做好一切撤退准备后开始吃饭,我从望远镜里远远看着他们的食物,我很难控制住我的饥饿感。

无根风过来,有时我怀疑他脚底是不是真生了猫科动物的肉垫,被他拍得猛颤了一下我才发现他已经到我身边。

“心虚什么?小眼晶晶,不安好心。你看出来什么?”

我说:“特务营连一兵一卒的增援都没有来过,他们是直属,我们就是帮来历不明,该死不死的野货,就更不会有增援。”

无根风只管抢了望远镜自己去看,“早晚会有的。屁股上着了火的人,当然就要嫌救火的来得慢。”

“他们本来可以挟东岸天险,守住咽喉,可早提前收拾好了细软,就这份斗志,炮响时咱们稳可以瞻仰到隔江的尊臀。”

无根风一边往对岸看一边说:“我现在瞻仰的还是他们的尊容,只是有点提心吊胆怕掉脑袋。特务营这样的亲信也要怕掉脑袋,就是说白龙江多半已经是上峰死令的最后防线。我猜指挥部现在比南北两岸更像一锅粥,这是淘金的筛子,淘尽苟且混世的家伙,这时候敢站出来的是不怕掉脑袋又会打仗的。好事,好事。”

我瞪着他,我无法不这样瞠目结舌地瞪着他,“好事?这一千人要在这死光了。哦,八百,为抢这死秃山已经死两百多了。好事。”

“是神山,北天门,神庙神树神石神江守神山,说秃山要遭天谴的,劈叉你。”他居然有心给我模仿一个被雷击的声音。

“可我们抢到的是秃山头。硬胶土,火山石,没筑防工具,阿予就算吐血也啃不下去几寸,我们还是得在小屎坑里守着,到时候——”我以炮弹的飞行和爆炸声回击,“借您的话,活的在泥里,死的在天上,圆满。”

他瞄了瞄我,“你很想插了翅膀飞去东岸?”

“我们能用的阵地只能是东岸啊!你那肚子坏水,从只想跑路的特务营手上抢阵地还不容易?在那边筑防。你看见的,这些死了的乌萨斯人连筑防工具都没带,一味快攻轻取,败进林子里就一箭不发。是怕了我们吗?因为他们主力快来了,犯不上和秋蝉死拧啊!——照他们那疯人院的速度,子夜也就到了!”

“我一个人守不住东岸。”

我气结,“……我们啊!你有一千人!”

“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我凭什么把你们这堆沙子拢在一起?望梅止渴画饼充饥,回家的空头许诺。过了江,那一条道分成了几十上百条,大家有的是去处,一窝蜂,猢狲散,谁还理空头许诺?到了江那边,我怕要连个班也剩不下来。听说你败战没少吃,不知道怎么打赢,总知道为什么屡战屡败吧?”

我知道但是不想接接茬儿,我看着江那边发呆。

为什么总打败战,就我所感,打败我们是浑噩的生命。从来没有任何事值得做什么,做什么也都无用,于是当危险来临,我们便只好一再开动逃跑的本能。有时我也想逆着溃兵冲它个一了百了,算给自己个交代,但想只是想,有人为女人殉情,可我不认识谁为了想撒手掉小命。

无根风在一边叫我:“喂喂。魂呢?”

我岔开话题:“你喜欢这死秃山头,尤其这块阵地,它生得像个戏台子。”

“我烦死这山了。我没见过这么烂的阵地。”

我说:“你喜欢。你骗到手了一支军队-你要座戏台子,现在你有了,一眼掸到底,孤立无援可万众瞩目,你要在这表演拼光最后一个人,这叫壮士断腕,我们是腕,你是壮士,大智大勇,连因此得以巩固南岸防御的大人物也要击节赞赏,当你是砂里淘出来的金子,当然,砂子就沉了底,砂子死球在北天门了。”

那家伙居然轻飘飘地听着,轻飘飘是说他的精神状态,他轻飘飘地拍打我,“你又愤什么呀?我派你回南岸求援好不好?”

“求不来的。我不去。”

“别当真。我是说给你条生路。”

我摇头,“不去。我看这么久,就当江那边跟我们没关系了……要去了那边,我会不合群的,比在这边还不合群了。”

是的。我不去。这还是第一次,我想冲向一场输死的战争时,身边的家伙没有溃退。

那家伙猛地拍了我一巴掌,开始大笑,“你这家伙就是那种!嘴上永远说不,心里永远说是!”

“你他妈嘴上说是,心里说不。”

“我嘴上说是,心里也说是的人。不我已经说得太多了。-好吧,在这戏台子上咱们要演的只有一出……”他住嘴了。我们转过身。

我们都听见山野里传来的一个巨大声音,在我所记忆的各种恐怖声音之中,那是最恐怖的一种。

阵地上顿时乱了,我们的人纷乱地冲向阿予这帮临时苦力造就的单向壕沟,它实在是还草得很,加上把挖出的土垒成松散的胸墙,也只够我们在里边保持个跪姿,而且根本不够我们用。

我们乱哄哄地炸着刺,冲上——更该说为自己抢到一个射击位置。

那声音震动着山野,我的耳膜里似乎只剩下这一种声音,牛峰扑在我身边别扭之极地试着能不能架起他一只脚的机弩——当然不可能。

我看着他:“这您可得找乌萨斯皇帝赔去。”

我瞪着那声音,似乎我可见看见那无形的声音。我愤怒而沮丧地冲阿予大叫:“防不住的!”

阿予在那拥挤的散兵坑里挤得根本没地去,他和三个人挤在一个最多能容两人的坑里,“防不住什么?”

我越发地愤怒和沮丧,“根本没有用!”

然后我企图把自己的坑挖深一点,找不到工兵用具,我用铳托在进行我的徒劳。

牛峰大骂:“你瞎整啥?那是老子的脚!”

我大叫:“机弩不管用!”

牛峰声音更大,“什么呀?什么?”

牛峰瞪着我不知道我在说啥,我又刨了两下,然后因偶然的一下抬头再也没有低头,我愕然瞪着那巨大噪音的源头。

那条土黄色的毒龙从山脉里滚滚而来,仅仅是它的头就完全覆盖了我们曾走过的北天门山路。当它再近了时,我们终于能看清那是根本无法计数的乌萨斯人,他们疯狂地跑动着,累得像死尸,狂得像丧尸,在自己制造出来的巨大灰尘和噪声中使劲地咳着嗽,咳嗽声几乎在我们这都能听见。他们很多人已经热得连上衣都脱掉了,赤的身上绑缚着武器,大多数人的鞋都已经破烂,他们根本是在直接踩踏地面——那也是被我听成巨人辗压地面,引发巨人恐怖症的由来。

毒龙的头已经与他们林子里迎出来的前锋会合,听不见他们说话,但那帮幸存的前锋使劲对我们这边挥着手势,说什么也可想而知。

他们几乎不做停留就与他们的前锋冲进了山腰上的林子,最多有人拿上一些类似轻迫击炮一类的东西,几个赶得奄奄一息,脱力又脱水的家伙瘫在路边,我相信他们会死去。

我们呆呆地看着,鸦雀无声。

山脉里仍在吐出那些古怪而疯狂的军队,没完没了,似乎要直到世界末日。

无根风的叫声在这片奇怪的喧嚣与死寂中听起来很是凄厉,“防-炮!”

我们刚开始动作起来,掷弹筒、步兵迫击炮和步炮的出膛声就已经加入了这个已经足够混乱的世界,我们拱在那实在太浅的坑里,简直恨不得把垒的土墙堆在自己身上,太医手足无措但是目标明确地去翼护他的伤员。

然后第一批迫击炮弹、步炮弹和手炮弹就带着尖利的怪啸声而来,弹片在烟尘中也在我们中穿飞,林子里的重弩开始划出致命的箭道,那都是我们没有,也不可能有的东西。

乌萨斯主力没有休息,比我们预想的至少早到了六个小时,像会飞翔的巨大怪兽,像要把我们连骨头啃掉的风暴。

又一发手炮弹在我面前的垒土上炸开,说是威力最小的炮弹,可整个让我的天地成了一片土墙。我们在死伤狼藉中玩命地射击,让刚从林子里冲出来的乌萨斯人又留下一片尸体。

无根风猛然从垒堆上收回了他的脑袋,伏在坑里大叫:“七五山炮!”

再一次的天崩地裂笼罩了我们,这回的呼啸和爆炸声要猛烈得多了,因为它已经是来自那些正规的炮兵,而非之前那些轻量级的步兵火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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