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数日,我仍然住在杜巴利伯爵的宅邸里。按照约定我主动去找宅邸仆人们分担工作,大概是因为我家政经验的缺乏,到今天为止都没有实质地帮助仆人们减轻工作负担,似乎还扰乱了她们工作的节奏。
但不得不说,18世纪贵族宅邸里的家务真的非常繁琐。
我不是不羞愧,只是觉得万事开头难,待我熟悉了以后就一定能帮助到大家。
杜巴利伯爵对此是放任的态度,他在巴黎经营着一些娱乐场所,很多时候都是早出晚归。
因为我说希望他将我当作一个初识的人看待,而不是从前的让娜。他似乎是把这个请求放在心上了,并没有再用以前那样的语气对我说话,但每次当我对什么事情感到疑惑的时候,他都会耐心地为了科普。
我非常感激他的善解人意,或许他本质上是个温柔的人。
关于仆人们对我的态度,我觉得非常可爱。管家先生似乎是个睿智的老人,他对我的巨大转变虽然有些费解,但是当我跟他谈及了我的理想以后,他很快就表现出了赞赏和支持。
女仆长索菲亚是个非常和善的中年女性,与其说是上司,她更像女仆们的母亲,对宅邸的年轻人非常照顾,甚至会关心大家的感情生活。我斗胆猜测她甚至在心里将杜巴利伯爵也看作是自己的儿子。当然杜巴利伯爵本人对索菲亚的态度也是既尊敬又抱有让人难以察觉的依赖。
对于我的转变,她一开始的反应也很震惊,劝说我把时间花在陪伴杜巴利伯爵上,并解释料理宅邸的工作是女仆们的职责,让我不要费心。
我假装沮丧地环住她的肩膀,抬起右手指着早上正在出门的杜巴利伯爵:“那位先生看起来需要我作陪吗?”
索菲亚似乎感到无法反驳,但她还是等到晚上请示了杜巴利伯爵之后,才默许了我的行为。此后她也逐渐将我纳入了她的女儿团。
女仆中有个叫卡洛琳的女孩,一开始对我十分客气,但在我无数次主动出击帮她处理手上的事务以后,她也不知不觉把我当成了朋友,对我开朗了起来,不时跟我讲述一些她在家乡时的故事。
我时常在厨房帮索菲亚一起准备餐点,并企图偷师她的厨艺,她做的料理都非常精致美味,这个时代贵族的餐桌上也已经开始以头盘、主菜、甜点为基本顺序用华丽的银质餐具端上桌了。
虽然是在自己家里,杜巴利伯爵也总是以优雅的姿势认真享用索菲亚做的菜,最后总是对她说:“非常美味,谢谢你,索菲亚。”
为了感谢杜巴利伯爵的收留,我每天都会亲自准备咖啡和索菲亚烤好的面包端去给他。
从这里醒来时他看我的那种复杂神情逐渐从他眼里消失了。
我感到他似乎在我面前表现得很放松,享用餐点的时候也会露出和寻常人一样愉悦的表情。这时候我会强行找一些话题跟他聊天,这种轻松又微妙的氛围让我感到很愉快,但又感觉有哪里还是不太对。
因为还没找到人教我剑术和马术,所以我每天只在闲暇时间独自做一些基础的体能锻炼。索菲亚帮我制作了一套便于活动的衣服,叮嘱我穿着这个不能外出,所以我只在宅邸后院活动。
有一次睡眼惺忪地晨跑时撞上了杜巴利伯爵,他将我扶稳后,捧着我的脸用好奇的目光盯着看了半天,又带着奇怪的笑容说:“从脸上一点都看不出来,你变成这样奇怪的人了。”
清晨的薄雾弥漫在四周,花园里植物上挂着的露水有些摇摇欲坠,他身上浅蓝色提花的外套和他碧蓝的眼眸十分相衬,那时我觉得他看起来很像一个天使,我竟然会有这样的错觉。
在我努力适应环境的这些日子,大脑似乎比我要反应迟钝,每当我进入睡眠的时候,都很难像从前一样流畅地做梦,而是不停闪过各式各样的情景,各种欢乐和苦涩的回忆交织成一张巨网,扑面飞来将我困在里面。
我梦到了我母亲愤怒的样子,悲伤的样子,洋洋得意的样子,醒来时我感到特别难过。
冷静了很久,吃过早餐后的我终于恢复了平静。我想起让娜的母亲,已经好久没去看过她了,于是我拜托管家先生将我送到了让娜母亲的家。
让娜的母亲见到我非常开心,留我在宅邸吃了午餐,尼古拉继父今天并不在这里。
我坐在她身边,发觉她的手看起来和我的手一样,都能看出很多劳作的痕迹,并不像贵族夫人一样细腻光滑。
因为非常放松,于是我向她提出了之前产生的疑问。
“尼古拉继父也是贵族吗?”
让娜母亲听到这个问题,脸上浮现出无奈又悲伤的表情。
“怎么可能,他是一个非常平庸的人。”
我有些惊讶。“那我们家为什么会住在这样的宅邸呢?”
她苦笑了一下,仿佛想要逃避这个问题似的站了起来,拿起一块布开始擦拭柜子上的摆设。
“一切都要感谢杜巴利伯爵,将我们从艰难果腹的生活中拯救了出来,还给了我们这么好的住所。”
原来杜巴利伯爵曾经照顾让娜到了这个地步,我惊到哑口无言。
虽然他和让娜之间的感情非常晦涩,让我至今捉摸不透。但通过这件事,我感到杜巴利伯爵大概也曾对让娜付出超出他自己描述的感情。
回到宅邸已是晚上,我带着复杂的心情窝在房间里。突然有人敲了我的门,我起身开门迎面见到的竟然是杜巴利伯爵,他若无其事地递给我一个丝绒材质的盒子,并解释道:“本来是帮客人向珠宝商订的,用不上了,我想你可能会喜欢。”
我怀着感激的心情收下了礼物,激动地与他道了晚安。
关上门后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条设计得繁复又美丽的项链,中间镶嵌着一颗像他的眼睛一样碧蓝的宝石。
即便是在现代珠宝店的橱窗里,我也未曾见过这样高贵的项链。有时候我会觉得这里的生活更像是一场白日梦,可是却不会醒来。
经过昨晚的事,我下定决心要亲自烹饪一顿晚餐,作为给杜巴利伯爵的谢礼。
我向索菲亚请求今晚把厨房交给我,希望她去休息,她为难了很久,最终还是答应了。
按照这段时间学习的烹饪技巧,我加入了一些自己的想法,做出了几道中西结合的料理,还亲自烤了一个蛋糕。
我分出给杜巴利伯爵的份,剩下的送给索菲亚、管家先生和女仆们一起品尝。
杜巴利伯爵回来之后,我便激动地把头盘端上桌请他品尝,并解释说这全部是我一个人做的,作为一直以来对他的答谢。
他笑着拿起餐具开动,在吃了第一口后他大约感到很惊艳,毕竟大家一定从未吃过这样中西风味结合的料理。他比平时更加仔细地、缓慢地品尝着我做的料理,神情也显得非常认真,竟然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把头盘品尝干净。
他放下餐具,恢复愉悦的表情道:“我很喜欢,你想为我做料理的心情非常宝贵,但是我舍不得让你那么操劳,以后这种工作还是交给索菲亚吧”
我感动于他的捧场,豪言壮语道:“只要你们喜欢,我辛苦一点没关系的,毕竟是我独创的料理,还是交给我吧!”
我兴高采烈地为他呈上了主菜,他也表现出从未有过的兴奋感,像品尝头盘时一样细细品味了两个多小时。
在他品尝的过程中,我一直守在他身边,打算等他吃完再回厨房自己随便吃点东西果腹。
法国人的晚餐时间从那个时代起就比较晚,大概是晚上9点开始,由于杜巴利伯爵将我的料理品尝得特别仔细,当我为他端上甜点时,已经到了凌晨。
终于等到他将我烤的蛋糕吃完,已经到了半夜两三点,我担心他太疲惫,便请他快点去休息,他动作缓慢地用餐巾一角擦拭了嘴唇。微笑道:“你这份心意以后都让我一个人独享好吗?”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是说,就让索菲亚她们吃寻常的料理好了。”
不知为何,他的请求让我感到脸颊有些发烫,我答应着推他回房休息。
伴着一道闪电,窗外下起了倾盆大雨。
我赶紧收起餐具回到厨房,却看到索菲亚她们竟然还聚在厨房的餐桌旁,桌上留给她们的独家料理已经一点不剩,大家看起来很疲惫,管家先生甚至因为熬夜脸色变得很差,见到我后却立即收拾起餐具,跟我互道晚安。
没想到大家都跟杜巴利伯爵一样珍视地品尝我做的料理,我觉得有点夸张,但是又为大家的可爱举动感到开心。我想以后为大家做出更多独家料理,可是想起已经答应了杜巴利伯爵的请求,又对索菲亚她们感到抱歉。
那就在别的地方补偿她们把,我这样想着,满足地抱住了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