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月桂伶仃悬挂于穹顶,形态莫名有些吊诡,非弯月亦非满月,而如一只被鼠类咬啮后产生缺口的琥珀。在天空中橘黄般的血光透射之下,整座大地雾霭蒙蒙,恍如梦境一般。
这似乎真的是一场梦罢。
若非幻梦,现世中何以呈现出一片如此诡谲的夜空?
少年匍匐在地,缓缓支起上身。他似乎还在半睡半醒之中,迷茫地环望着四周。
天空之色如血,月色亦如血。
在血光盘踞的大地上,勉强能被称为“城市”的建筑群破碎不堪,四下俱是狼狈倒塌的钢筋水泥、残垣断壁,由近至远,连绵蔓延至极目不可视的遥远地平线之尽头。应是天神狂醉,以巨锤撞击地面,整片地表竟是塌陷了不止三尺之深,形成了一个方圆数里的陨石坑般的庞大凹陷面。
少年茫然地挣扎而起,而后踽踽独行于宽长的街道。
实在太过奇怪了——偌大的城市里,竟无一丝一毫的生气。林木一般的枪剑倒插在道路两旁,蜿蜒盘伏于城市各处。
此情此景,竟像是一座硝烟褪去后的残酷战场。
一步一步,少年踏过地上交叉纵横的折戟断枪。
每当少年的脚步踩过,如中古骑士配枪的各式兵器便清鸣一声,旋即烟尘也似地飘散了。也许是已经逐渐习惯了这莫名宏大的诡异场景,少年并不在意城市中为何插满了剑戟兵刃,亦不在乎是何方神圣缔造了这副远超常识的世界,他仅是怔怔地向前走着。
走着。
走着。
像是早已预知了结局,又似是上天感应了他的预兆,忽闻平地起惊雷。
有天雷自九天而来,随有滂沱如灭世一般的可怖大雨倾盆而下!
雨势瞬间将少年撞得失去平衡,同时撞出了青年倾尽气力的嘶吼声:“优尼控——”
随后,他的声音顷刻间便被大雨打散了。
下一刻,雨声中急促震颤的步伐,飞速碾过了血水斑驳的无垠街道。
听风曳动的衣角,如帘如注的暧昧雨幕,声嘶力竭的狂吼,交织凝现着那抹紫白色泽交融的衣袂。
她。
她在方圆数里的地面凹陷处的圆心。
圆心处,向上突兀地隆起了一根石柱。一身紫白、紧攥着一只独角兽玩偶的少女趴扶其上,怔怔地回望着奋力冲向她的少年。
在大雨的冲刷下,孤悬其上的少女,似是一只沉浮于海浪之中的孤舟。尽管相距甚远,连面容都看得不甚清晰,她依然低泣着,微笑着。
唤出了那个名字。
“哥哥……”
恍若世界倾覆。
一应毁灭。
6:05 AM 12/31/2019
“我依然在,无人问津的阴雨霉湿之地……”
扭头瞥了一眼床头柜上唱得正欢的手机,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出当前的时刻:
6:05 AM 12/31/2019。
少年支起身子,利索地穿上置于椅背上的衣物,随即拉开窗帘。时辰尚早,何况时处冬季,凌晨五点半的天空不同于夏季的晨曦,依然是灰蒙蒙的一片。不过,今天的天气似乎较往常更为昏暗,由窗户极目远眺,但见空中密布着大片大片的灰色云层,仅有少得可怜的阳光勉强穿射而过。
少年哀叹道:“天气不怎么好……”
他很讨厌这种天气。
顺带一提,他最爱的是阳光灿烂的大,晴天。按他所说,在那样的天气里打球是真的舒服。他很喜欢汗流浃背的舒畅感。
“又是那个梦……半个月了呢。奇怪,有点奇怪。”
一边喃喃自语着,少年一边工工整整地叠好被子,收好散落在书桌上的几张理综试卷,然后走入卫生间。
镜中,映出了少年的面容。
由于刚睡醒不久,头发还是乱蓬蓬的。
粗略一看,勉强能称得上俊俏二字,但倘若将这张脸庞扔到大众中,似乎会马上泯然众人,可见也不算太过俊俏,仅仅算是看得顺眼的程度罢了。一言以概之: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上身套着一件普普通通的浅白色混杂的夏季校服衬衫,下身穿着一条普普通通的深蓝色夏季校裤,什么看起来都很是普普通通。不过,他的身材应该称得上壮实,夏季校衬的袖口被称得略微有点鼓,胸膛也有些许隆起。
普普通通的高中生高姓为陆,名则是单字一个“珏”,合起来便是陆珏二字。
总有人将他的名读作陆玉,倒也是自小到大经常碰见的光景了。
简单的洗漱后,少年离开卧室,走进厨房。
三分钟后,厨房中便传出了煎蛋的氤氲香气。
少年熟练地翻转着煎锅,很快便备好了四个焦度适中的煎蛋,又从微波炉中取出两碗热度恰好的牛奶,随后依次摆放在餐厅的餐桌上。当然,这样的早餐对于一个人来说太过丰盛,再怎么说,一个人要吃完四个鸡蛋配两大碗牛奶也太过勉强了。
但若是两人均分,那这种程度的食物量就挺适合了。
毕竟还有一位娇小的同居人。
或者说,一只懒懒的拖油瓶。
6:22 AM 12/31/2019
陆珏擦了擦手,走入斜对面的一间房。
不同于自己那间朴素的侧卧,也不谈各类装饰家具——单以面积而论,这间房便是自己房间的两倍之大,即为这套小别墅二楼的主卧了。
刚一进门,扑面而来的冷空气就让少年发出了哀叹。
“又开空调了。”
及入门中,先是一条长约一米半的过道,过道右侧是一个自带的卫生间;走到过道尽头,便是主卧的空间。
站在主卧门口,清晰可见一个三面环扇的小阳台,书桌便嵌在阳台下,想来风景很是不错,不过囿于窗帘拉上了一半,视野损失不小。
书桌上,一台去年刚买的一体机与几本摊开的练习册混杂在一处,一体机的屏幕尚且微微亮着光,应该是昨晚彻夜未关。
卧室四处,三个精致的玻璃柜内嵌在墙壁之中,其上大大小小地摆满了许多玩具——或称是“手办”,这是同居人煞有介事地跟陆珏重复过的一个名词,可少年有时仍然会记岔。
这些玩具——好吧,是手办,有的应该是日本动画中所称的高达模型,亦有西方童话中所谓的“独角兽”;有树胶、塑料等原料合成的模型,也有柔软布料所缝合的可爱布偶。虽说它们的做工很是精细,看来价格不菲,但被整齐地摆在一起,却有几分浓烈的突兀感。
而它们的主人,那位娇小的同居人,此时此刻正在床上睡觉。
但她的姿势,或是不该称为睡觉,而是蜷缩。
她侧躺在大床的中心处,身躯前倾,腰部弓起,上身裹着加绒过的空调被,就连脑袋也埋在空调被里,全身仅露出了两条晶莹的小腿,以及一对弯起的小足弓,活像一条待宰的春卷。
床实在有点庞大,以至于少女躺在床上时,有如餍足后饱睡在窝的幼兽。
“起来了……”陆珏一边寻找着空调遥控器,一边捡起少女踢到床下的枕头,“优尼控!”
优尼控,英文写作unicorn,中文译作独角兽。
没有一个中国人名为独角兽。
更没有一个中国人名为unicorn。
倘若一对父母为孩子报上这样一个姓名,定会被登记员当成两个不负责任的傻子,或许还有剥夺养育权的风险隐患呢。因此,unicorn也不是少女的真名,而是她从小到大的昵称罢了。就如同阿猫阿狗一样,少女被冠以了这样一个小名——只不过,这是她自己要求的昵称罢了。
少年持续不断地摇晃着这只待宰的春卷,一边喊着她的小名:“优尼控,优尼控……”
接连喊了十几声而无果。
陆珏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关了空调,头也不回地说道:“早餐哥哥已经做好了,你快点出来……给你十分钟,不然咱们可能要迟到啦。”
突然间,觉察到自己的衬衫一角被轻轻地揪住了。力道很轻,但却透露出一份不容置喙的坚定。
仿佛永远都不会放开。
少年惊讶地回过头,心里颇为惊奇。
以前的妹妹不会这般嗜睡。不过,这半个多月以来,自己这位好妹妹突然沾染了赖床的坏习性,而且一发不可收拾。她只会等到火烧眉毛的当口,才急匆匆地在房间里撒娇,将哥哥喊到身边。七八天前的一天早上,少年甚至得帮她穿衣,帮她穿鞋,而后拉她去卫生间,帮她刷牙洗漱,仅仅是吃饭才自己动手……
而且,就连上学路上也不让人省心啊!
回想起曾经的种种,少年的心中更是愤懑丛生。
再看床上。
她裹在空调被中的小脑袋,缓缓地生了出来,像是从壳里孵出的新生鸡崽;一头比肩稍长的黑发自然而然地分向两侧,就像拉开一扇窗帘,少女的面孔映现在少年的眼中。
少女的容貌称得上标致二字。
哪怕是开了一宿的空调,她仍是汗液涔涔,发丝凌乱,便顺势散漫地濡湿在她的肩上颊上。不过,她的个子并不很高,待她直起身子后,可见上身的衬衣与陆珏款式相同,都是浅白色的校服衬衣。由于汗水的浸润,衬衣紧紧贴着身子,而下身却只穿着一件浅紫色的内裤。
她裸露在衣裤外的肌肤皎白,倘若伸入水中,柔和得竟可能会溶化一般。
“安平。”
很少叫过妹妹正名的哥哥,今天第一次喊出了她的名字。
“怎么啦?”
因为,她的双目氤氲着水汽。不知是不是被闷在被子里太久的缘故,她的脸彤艳艳的,与雪白的肌肤相衬,像是雪地里绽放了一片牡丹花海。
少女向前一倾,狠狠地抱住了陆珏,将脸埋在他的肚子前头,轻轻地蹭来蹭去。
“哥哥……”
“乖。怎么啦?做了噩梦了吗?”陆珏抚了抚她的发丝,安慰地笑了笑,“讲出来听听?说出来后,你就不会害怕了吧。”
“哥哥,你不会死吧?”
“嗯?”
陆珏心中一奇,惊讶道:“当然不会啊。你哥才十七岁,离死还远着呢。”
“啊啊啊,是优尼控说得不对,”本名陆安平,小名独角兽的少女昂起脑袋,泪眼汪汪地偷看着陆珏,“哥哥不会死的。”
陆珏笑道:“毕竟还得照顾你嘛。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难道你梦见哥哥死了吗?”
“……嗯。其实,昨晚,我好像不是躺在家里睡觉。”
“不是在家里睡觉,那是在哪?我可不知道我的妹妹得了梦游症。”
“不是,肯定是在做梦,但真的好真实,像是我真的在那里一样!”少女低声喃喃着,许是陷入了回忆,“我躺在一根柱子上,周围都好吓人,天上还下着好大好大的雨,我被淋湿了,真的好冷——”
陆珏挠了挠头:“估计是你空调开得太大了。”
少女被逗得笑了笑。
果真,再次开口的她,言语中少了几分紧张:“一直下大雨,还在打雷,我真的好害怕。可是到处看,都没看见人来救我,老爸老妈也不在身边。但是,我听见哥哥你在喊我的名字,我就抬起头,喊哥哥你的名字……”
陆珏静静地嗯了一声。
“结果,天上突然下起了枪林箭雨——一瞬间,全部砸向了哥哥你那里……”缠绕在陆珏腰间的双手愈来愈紧,“哥哥,这只是梦……对吧。对吧?”
蹙眉思索的少年笑了笑,随即眉关一展,拍了拍妹妹的小脑袋,无奈道:“废话。不然的话,你哥早就被刀枪给扎穿了,还搁着在家里给你煎鸡蛋热牛奶啊?起床啦,小懒猫,不要七想八想啦,还有你和老爸老妈在世上,我哪会那么容易死?今天早上还有课呢,你们那个班主任凶得很,上次送你去学校时公交停了自行车也掉链了,结果迟到了,又被那位老小姐一顿痛骂,你不怕,我还怕呢。”
妹妹开心地轻声一笑。俏目弯弯如新月。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