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替你好好照顾那些白色娇弱的雏菊，但答应我在它们盛放的季节你是带着初心归来。
♤♡♢♧
“啊啊哈——呼，困死老娘了，这帮屁孩真难教，高三了还不知道谁是郑板桥。”关司晨伸着懒腰，“下班下班！”
她拿起自己最喜欢的摩托车头盔，把长发盘好，一身束腰白衣更显爽快利落。
车库里不断有回家的学生把自行车推出。
她的摩托停在车库最里面的教职工专区，明晃晃的本田CB190，比旁边停着的男教师的大众马自达这样的汽车都要帅很多。
“飙两圈，再回去备课，今晚就这么定了。”她咯咯一笑。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她目光锐利起来，转回头，大半个黑影埋在黑暗中，双眼铜铃般睁着。
“是谁？”
“是我。”拍他的黑影走到光亮处。
“哦……”她发出轻微的一声，和黑影面对面站着。
“你怎么来了？”
“不欢迎吗？下班时间我特地等你。”
“不太像你的作风，垅间。”她叫出那人组织的代号。
“不用在意无关细节，曦。”
关司晨放下头盔，“换个地方聊天好了，这里不方便。”
“怎么？怕被学生看到？放心好了，学生们不会在意的。学生的停车区在车库外面，也不会有人看到的。”
“怎么进来的？”
“想进就进，学校的保安形同虚设，除了吓吓学生，还能做什么？”垅间说。
“事先说好，如果是要请我吃饭讨好我就免了，我没有把后半生交给一个烟不离口的油腻男人的打算，试过一次两次也该知道这招在我这里行不通的。”
“别把我老往坏处想嘛，我今天是来谈点公务的。”
“公务？需要在这种地方谈？”
“倒也不是很要紧的事，无所谓了。”
“那就快说吧，我还等着出去骑着我的本田溜一圈。”
“关于永生计划，在这所学校有发现不死鸟的踪迹吗？”
“没有，我已经排查了六七个班，包括查阅了他们的档案资料，没有符合不死鸟体征的学生资料。”
“才六七个班？难怪上面要不断派出人手来增援。”
“喂喂，不要不管事就在一边说风凉话，这种排查难度是很大的，光是审理一个班的学生资料难度就堪比改完全校的段考语文卷了，学校的档案室又不是咖啡厅，想进就进。”
“好好，我就不抱怨了。如果有消息要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
“嗯，我会的。说起来组织上在我们学校渗入了多少成员？”
“不清楚，我只负责来监管一下情况，上面对这个事情看的很重。”
“喔。”
“还有件事想请你出面联络组织帮个忙。”关司晨突然开口道。
“嗯？”
“之后我会统筹负责采购一批语文资料，南航书店那边的经销商应该是大老板旗下的产业，看看能不能让负责人帮忙做个假账，多开出个800本的发票，回头我找财务报销的时候也好捞个彩头，车子发动机老化想置个新。”关司晨敲敲自己的摩托。
听到这个请求，垅间突然诡秘一笑。
“哦……这种事，当然没问题，没有其它事的话，我先撤了。”
垅间挥挥手，很快在车库里消失不见。
关司晨眨眨眼，像刚缓过神来，旋即微微一笑。
♤♡♢♧（分隔线，而且很不负责任的占字数）
南徐二中的教学楼后有一片花圃，栽种着各色各样的花朵，有一半是学校购入的花种，也有一半是学生和教职工在植树节的时候自己带来的花种。
玫瑰和百合是学生最爱的两种花朵，在花圃里成片成片的栽种，红白相间，争奇斗艳。
喜欢这些花的人大多都是女生，她们会很勤快的给自己种下的花朵浇水，直到看到花朵长大。
很多为了种植任务而栽种花种的男生都不会管顾自己种下了什么，会开出什么，因为什么也不会开，植树节一结束他们就会淡忘，很多种子在没长出芽的时候就已经缺水死了。
在花圃的拐角有一道奇特的风景，是几株向日葵，长势很好，在一群枯死的花苗中茁壮成长，每天面朝阳光，背对月光。
所有来浇水的人都觉得这是很快会死掉的花种，估计是某个男生搞怪随便播下的种子，这年头还有专门种向日葵的，好搞笑。
但是他们却一天天的看着向日葵成长，从幼年步入老年，慢慢枯萎，在新的一年又被换上新的植株，向日葵是一年期植物，一年期过便是寿终正寝。
两年前这些向日葵就盘踞在花圃的小角落里，至今仍在，很不可思议。
向日葵不用像很多名贵的花朵一样需要每时每刻精心呵护，隔个四五天来浇一次水就足够了，学校的园丁也会给有长势的植物定时施肥。
没人知道谁种下了这些向日葵，又什么时候来关照他们，只知道它们大约两年前就被种在了这里，延续至今。
最近在向日葵的旁边多出了一些白色花蕊的小雏菊，精巧可爱。
傍晚的时候，有人轻轻来到他们身边，连带着小雏菊一起，淅淅沥沥的洒下水滴。
“我原本以为种这些向日葵的是个大块头的女生，没想到是你。”关司晨从花圃后的深竹林里走出，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很奇怪吗？男生种花。”
“也不奇怪。”关司晨坐在花坛边，用手去摸着向日葵的茎杆，“现在男生的兴趣都广泛的害怕，如果有人爱玩刺绣我都不觉得稀奇。”
“这边的小雏菊是你种的吗？老师。”
“啊，我种的，不过我对这养花种草的一点兴趣也没有，小时候就不爱干这个，不过最近语文组的几个女老师非要拉着，就随便种了一点。我还觉得我不管它们很快就会死掉，没想到你也顺带帮着把水浇了。”
“举手之劳吧。”
尹影将公用的花洒放到一边，那个种向日葵的人就是他，每周三或者周四有空的傍晚放学时间他都会来看一下。
“老师你在这等我？”
“刚巧碰到吧，也是来看看花，我好久没管它们了。”
“都说老师和园丁是一个性质的职业嘛，教书育人和种花种草不是一个道理？”
“所以才头疼啊，光是管理你们这帮烂孩子就够让人头疼的了，还管花呢？园丁很辛苦的。”关司晨拍拍脑袋，翘起二郎腿。
“能坐吗？”尹影问。
“都放学时间了，还一本正经的当你的好学生角色呢，哎呦，不用那么拘谨，像以前一样就好了。”
尹影坐到了关司晨的旁边。
“吃口香糖？”
“来一片吧。”尹影接过关司晨的绿箭。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毕竟叫我来的人是你，不用装什么偶遇。”关司晨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
下午放学，5点半，花圃见。
“关于齐谲的事。”
“哦？我之前不是已经说的很清楚吗？还有要问的。”
“我希望老师你能完全跟我们站在一条线上，White Feather先生委托我全力保护住他。”
关司晨笑了，“这怎么可能？我只能说暂时会和你们站在一条线上，我可是有组织立场的，身为齐谲的班主任，我有义务保护他，但只保证在这高中一年，等他毕业那天，我们可就只剩猎人和猎物两种关系了。”
“好无情，老师我一直很尊敬你的。”尹影叹了口气。
“这就是大人的世界。”
“真肮脏。”
“这样说虽然刻薄了一点，但事实如此。”
“老师我们就不能用一种和平的手段来达成共识了吗？”
“抱歉啊，不能，我对齐谲的保护完全出于自己的意愿，就像这些小雏菊，我想浇水就浇水，不想浇就不浇了。”
尹影低着头，深深地说，“我听我妈妈说，老师你以前是很善良的，对任何人都很好，无论是对前辈对后辈，她说你会是个很好的老师。”
“善良是很相对的东西，就像物理中的静止概念一样，世界上没有人是绝对善良的，每个人眼中的善良标准也是不一样的。”
“可是……可是如果老师你揭发了，齐谲和她妹妹会死的！”尹影失声喊道，“你看过那些报道吗？不法分子打着开发生命的幌子在毁灭生命，把他们一步步逼入绝境，在很小的时候他们就离开孤儿院两个人逃亡躲避追杀，为了隐藏自己的特殊体质无法像一个同龄人一样活着。老师你知道他们被抓走以后会发生什么吗？”
“我知道。”
“老师你在课文里宣扬的对生命的尊重，为什么在现实里却表现的如此冷漠？”
关司晨缓缓抬起头，两眼轻蔑地看着他，“说一套做一套，不是现代人最喜欢的行事准则吗？难道你们学习这些课文真的就是为了理解他们的深层次意思？你们只是为了考分对吧，同理，我告诉你们这些书本上的道理也只是为了完成我的教学任务，让你们考到分，仅此而已。”
“所以，所以老师你说的对生命的尊重根本就是骗人的对吧！”尹影情绪激动。
关司晨点点头，“都是骗人的。其实你也不用那么情绪激动，揪着我的问题不放，你和你的父母接受White Feather的委托也并非完全就是同情齐谲兄妹的遭遇，接手这项活的很大的动因是你们一家出现了财政危机。”
“不，不对……”尹影掩饰道。
“没什么好丢人的，以后等你走上社会，承认自己势力一点不是件会笑掉大牙的事，你现在那么努力，还有你的爸妈如此奋进，很大程度是因为那500万的天价违约金在作祟，如果你们任务一旦失败，这笔违约金会成为压垮你们一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尹影冷汗直流，往后倒退，“你，这些委托书里的内容你为什么会知道？”
“这你就没必要知道了，我的调查手段很多，做好你自己的事就可以了。我会有分寸的，如果想劝我放弃组织立场完全和你们站到一边就省省吧，我没有为了你们两个小鬼头把自己命豁出去的觉悟，我还没体验过结婚的滋味呢。”
尹影垂下头，把牙咬的咯咯直响，“既然老师我们没办法和平沟通了，就只能正常谈判了。”
“谈判？”关司晨疑问。
“啊，为了确保你不说出去，我也只能采取些被动手段。抱歉了，老师，无论是因为违约金的事也好还是出于同情也好还是我作为齐谲的朋友也好，我都绝对不会让他落到你们水石会的手里！”
关司晨露出看到有趣事物的表情，“这么说，你有什么能堵住我嘴的东西咯？”
尹影拿出一只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南航书店那边的经销商应该是大老板旗下的产业，看看能不能让负责人帮忙做个假账，多开出个800本的发票，回头我找财务报销的时候也好捞个彩头……”
“这个是……”关司晨的表情立即变得严肃起来。
“你和水石会的人接触的录音，以及你试图利用学校财务漏洞做假账的计划，当然这只是录音中的一部分，这几天你频繁接触了组织里渗入学校的一个叫垅间的人，利用他与组织接头想在学校里捞一笔油水，这种假公济私的做法，老师，如果在学校里传开……”尹影欲言又止。
关司晨站立起来，用教训学生的眼神看着他。
“恐怕不仅良师形象会崩塌，老师，抖到上面去可是连仕途都会堪忧。”
“好小子，从哪来的。”
“同样是不能说的秘密。老师，我们彼此间既然没办法友好相处，那就只能互相牵制住对方好了。另外……”
尹影从口里摸出一把钥匙。
“这是一把学校档案室的复制钥匙，在你的办公室找到的，学校档案室是非常保密的地方，只有学务部主任和校长才有进出的权力，私自复刻钥匙的处罚力度你是明白的。”
关司晨嘁了一声，“我记得能打开我办公室钥匙的人只有我和李组长，你是怎么进来的？”
尹影嘴角露出笑容，“向李老师借钥匙不就行了？”
“老师办公室的钥匙不会随便借给学生的吧。”
“当然当然，如果是以学生的身份去借钥匙李老师自然不会外借，但以老师的身份去借可就轻而易举，尤其是关老师你的身份。”
“以我的身份？”关司晨冷哼了一声，“有一手嘛，我也是完全小看你了，不愧是仓雪前辈的儿子。”
“如果老师你答应不把齐谲的事情上报组织和我们站到一条线来，这些材料便权当不存在，如果哪一天齐谲兄妹被组织盯上了，那也别怪我无情。”
“喂，小伙子，你对我的信任感很低啊，我不是再三强调了我会暂时和你们一边的吗？”
“你说的可是暂时，我要的不是会随时变卦的承诺，在这个问题上我可容不得一点背叛。对我的家庭也好，对齐谲的家庭也好，都是一样。”
关司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没办法了，我答应你。你这种谨慎真是遗传了你老妈。”
“谨慎一点，也并非坏事。”尹影收起了录音笔。
关司晨摇摇头，好像意识刚从混沌中解脱出来，“你现在也有了威胁我的筹码，是不是能安心点了。”
“居然要做到这个地步，怎么可能安心？”尹影忽然咆哮。
“喔，别激动了，要出去一起吃个麻辣烫吗？”关司晨的慌乱也好像只持续了几分钟，很快她又调整成平时一贯冷静淡定的状态，说起话说直来直去。
“不了，说完事情我就走了。”尹影反而状态就像刚从手术室走出来，很虚弱。
“要我开摩托送你一程？”
“不用，老师你没必要因为我手里有个把柄来讨好我，反而显得很虚伪。”
“哎哎，我只是好心关心你，对老师这样讲话也太失礼了。”
尹影背起单肩包，一步一步走向夕阳。
关司晨目视着他的远去。
忽然他回过头，仿佛饱含泪水。
“对不起，老师，我曾经很尊敬你，在我心目中你是位优秀的好老师。但当我把筹码拿到台面上来说的时候，就已经再无尊敬可言了。”
“哦，但还是谢谢你照顾我的小雏菊，在你毕业之前，还请一直替我照顾好它们。无论你现在对我的印象崩塌的有多坏，它们都是无辜的。”
关司晨对着夕阳里的身影说道，然后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尹影在落寞的金色霞光里叹息着：“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老师，你还是以前的你吗？还是说这就是你本来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