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的那一瞬,记忆也一并复苏,随之而来的是睡眠不足似的疲倦感。抬眼环视房间,布置冷清单调得令人心情沮丧。果然应该稍微费些心力更改一下房间的设置,这让我想起以前女仆小姐还在的时候,醒来会突然发觉自己连人带床出现在沙漠中央或是悬挂在峭壁上,她准备的惊喜永远不会让人厌烦。
稍微回过神来,第一件事是拿出手机—呃、不对,是连接系统的终端—进行确认。屏幕上闪烁着几行文字:环境设置结束、NPC配置完成、BUG数为1……检查完毕,模拟器初始化完成。开始进行AI程序检查……
嗯……就是说该检查一下我的脑子是否还正常。我试着翻出记忆……这个世界是计算机中某个人生模拟器生成的虚拟空间,通过再现现实中的场景和人物并引入变量,观测模拟器中虚拟世界的变化来预测现实中未来的可能性。
而创造这个编号为SNF40模拟场景的目的,仅仅是为了检验某一对男女之间是否有产生恋爱关系的可能。是的,世间的科技水平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了,原本用于预测世界经济、战争走向或是个人职业轨迹的技术被年轻男女当做了恋爱占卜工具……
本次实验中投入了两个还原真实人格并据此行动的AI,包括以男性追求者为原型的我和代表他梦中情人吴媛的女性AI。在模拟实验得出最佳结果(男女坠入爱河)之前可能会重复数十甚至数百次,想要改变结果就必须在实验条件上作出变动。所以我被系统给与了管理员权限,一方面能够保存每一轮模拟数据从而在下次实验中尝试不同行动,另一方面负责变量管理,包括NPC行动和场景环境的修改。
女性AI则没有保存历史数据,虽然她和真人一样对不同情况表现出不同的反应,但是不记得此前模拟中发生的事情。用现实中的话来说,这就是男性渴求的告白失败后能够再一次重来的机会。
顺便一提,我醒来的当下是第3017次模拟,也就是说之前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就算我是一个人工智能,一想起被拒绝的时候也难堪得好想去死,现在我心里只想着无论谁都好请帮我结束这场实验……
1
重整好心态后我便离开宿舍出门,不用留意方向也能够到达目的地,毕竟学校里的这条路我已经走过成千上万遍了,不过我还是最开始的那个“我”么?
我的管理员权限允许我改变周围的环境、重新安排NPC的行动,甚至到了可以改变自身外貌和能力的地步。但是一开始并不是这样的,因为模拟器演算得出的必须是最容易实现、最贴近现状的方案,所以前面数次的实验都力求真实还原现实。只有现有条件不足以实现目标时,才允许做出改变。
随着实验次数的增加,一开始的微小变动渐渐变得失去掌控。从模拟次数还停留在两位时的改变天气和食堂菜单这种不起眼的小事,到四位数的现在局面已经变得一发不可收拾。首先“我”的外貌和性格已经发生巨变,现实中的原型是一个怯懦胆小但是又死缠烂打的宅男,已经被原型(女)用或委婉、或直白的方式拒绝多次还是不肯罢休。而现在的“我”拥有爽朗健美的外表并且克服了沟通障碍,这已经是原型难以企及的高度了。
除此之外,之前的模拟中还发生过我同时被数十名女生追求以营造抢手货氛围、和几名吴媛倾慕的当红男星组成乐队在校园艺术节登台演唱的情况。随着奇妙的玩意儿和事件越来越多,比起现实世界的还原这里更像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而我也只能眼看模拟的方向离正常的世界渐行渐远……
所以我必须尽早达成目标,否则得出的方案对于原型来说将变得不切实际且毫无意义,而且在各种意义上我也快受不了了。
当我走进食堂朝着吴媛和她的同伴落座的位置靠近时,她立马就发现了我,接着眨巴眨巴眼睛露出了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要不是清楚她不可能保留记忆,我肯定会以为她是惊叹于一个被自己甩了3016次的衰男还有自信露面。
“邓起,是你么?唉唉~~你变化挺大的嘛。”吴媛和我稍稍对上眼后就侧过头开始摆弄起头发来,看上去对我的到来没有表现出抗拒,比起最开始的时候直接扭头走人进展顺利多了。果然是因为外表的改观吧?
“哼哼,看得出来么?其实上次不欢而散后我深深地自我反省了,那种纠缠不休的做法确实惹人讨厌。”这一次的计划是装作彻底放弃,从朋友做起再慢慢培养感情。“所以我不会再缠着你了,你大可放心。”
“唔……是这样么,你能这么痛快地下决心真是太好了。”吴媛面色僵硬地说着。
虽然看上去她很痛惜我就这么放弃了,不过我猜只是少了一个长相帅气的追求者让她的虚荣心受到了伤害。接下来我应该想办法让她把这种失落感错认为是恋爱情感,为此我必须经常不经意地出现在她身边加强这种感觉,如果这时候能有人对她说出一句像是“你难道不是因为喜欢他才觉得难过么”的话说不定就成了。
我看向吴媛旁边的位子,我精心安插的那位“闺蜜”正拿着两根吸管当做筷子吃着意大利面,我忽然觉得自己的计划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漏洞……
我强压下内心的动摇和不安,暂停了除我和那个吃面二货之外所有人的进程。然后夺走餐盘、用力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呜、好痛——!”这个BUG女随着一击神罚似乎终于注意到了我的存在。“欸?啊,出现了?!模拟器史上最失败的男人!”
听到这番话,我马上做出了回应,发动权限撤销了我手上的这盘意面。
“哇啊啊!我的午饭,我在新模拟的第一餐啊!”她从座位上弹起纠缠着我不放。
这个NPC叫做冯碧,是我在第912次模拟时分出一部分演算能力创造出来的,她比普通的路人NPC更具智能。但是由于我技术的不成熟,导致她经常出现BUG,比如有时会十分诡异地重复某一段话、或是像刚才一样做出莫名其妙的行为,简而言之她的程序(脑袋)很不正常。
创造她的初衷是为我提供帮助,现在看来似乎应当早点删除掉她。但遗憾的是,她的BUG会违抗我的撤销指令。
“你还记得我为什么把你造出来么?你应该帮我实现目标,否则不就单纯是个占用内存的BUG了么?”我想起她给我制造的麻烦就不知不觉激动了起来,“要知道可是我把你制作出来的,我相当于是你的造物主、是你爹!”
“欸,强迫年纪小的女孩子叫自己爸爸实在是有点那啥……”冯碧可怜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不知道从哪儿又拿出了一盘意大利面津津有味地品尝起来。
我心里很火大但还是努力让自己平静了下来。话说这家伙,不会又偷偷用了我的权限吧?
“不过你放心,不就是尽量制造机会让你和吴媛碰面嘛,包在我身上!”她说完又专注于盘中的意面。
“好吧,也只有指望你了。要是再乱来我可就真把你删掉了。”冯碧还没有察觉我尝试删除她结果失败的事,而我打死也不会告诉她事实上自己拿她无能为力。
“砰!”我打了一个响指,解除了暂停的进程,周围再度喧闹了起来。接着我又和吴媛闲聊了一会儿,但是始终无法打破那种疏离感,再过一会儿就尽量自然地起身离开了。
走出食堂后,我径直飞上天直达月球,然后在布满坑洞的月球表面悠闲的散起步来。要说为什么这么做,当然是因为我办得到啊。
说实话,我对这一次的模拟结果也不抱有太大的希望。吴媛虽然看起来长相出众又温柔善良,但是据我和她上千次的交手经验,我很清楚一般的男生在她眼中的地位,就算原型付出多大的代价恐怕都不能换得她的一次回眸。
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样的处境中挣扎多久,一方面我的权限使我几乎等同于模拟器中的上帝,无所不能,但是却无法完成自己被创造出来的使命,不能改变那个人的想法。
身体漂浮在空中,脑海被各种烦恼充斥着,再之后我便在一个环形山中陷入了无梦的睡眠。
2
第二天早上在宿舍醒来后,我发现自己的房间弥漫、飘散着各种食物的香味。被香味的源头所吸引,我靠近窗边向外探出头去,映在眼前的却是一幅奇妙过头的景色:没有脑袋的烤鸡烤鸭在天上悠然自得地飞、纯白的牛奶河里软糖做成的鱼一跃而起在水面上荡起波纹、目力所及的地方所有房屋都变成了松脆的饼干,甚至所有的NPC也变成了糖果人。在西边的山上有一座宏伟庄严的城堡,边上生长着一颗高过城堡塔楼的圣诞树,其上挂满了各种闪闪发光的诱人美食。
因为我是AI,所以排除了做梦这一点,那么就只剩下系统里唯一的那个BUG盗用权限在搞事情的可能了。好了,犯人锁定、罪名成立,开始实施逮捕!
“砰砰砰!!”破坏气氛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我隔着门都能想象得出犯人一脸得意,认为自己做了好事而面露满足的笑容。
“怎么样!我做出来的完美世界,在这么浪漫美好的环境中你们没理由不坠入恋河吧?”果不其然,冯碧闯进来冲到我面前摆出一副“我很厉害,快来夸奖我!”的表情。
“还能怎么样?快给我把环境变回去!就算真的有用也没办法在现实中还原出来啊!”我揪住她的脸颊用力往上提,同时真心为自己鲁莽把她创造出来感到后悔。
“唔呜呜…………好痛、痛痛痛!”冯碧蹲在原地捂着自己红肿的半边脸颊,刚才的兴致高涨转眼又变成了失落沮丧。“我知道了……对不起,我以为现实中的女生都喜欢这样的场景。”
看上去她因为我狠狠驳回她的计划而心情不爽,我也为自己毁掉了她的惊喜而有那么一丝抱歉。以她仅有的演算能力,就算拿到了我的权限,想要重塑这么庞大的世界也会十分吃力,估计是整个晚上不眠不休地在编辑程序(虽说睡眠本来就对她没有意义)。
而且她肯定是真心以为这个计划可行,毕竟她完全没有普通人的常识。我保有原型的记忆,所以十分清楚现实世界的模样。冯碧是在第912次模拟被创造出来的,那个时候整个虚拟空间已经谈不上正常了,一直待在这样的环境里她不可能有一般常识的吧。
再加上BUG的原因她的程序(脑袋)不是很好使,所以我也不能对她要求太高。好吧,那就稍稍道个歉再夸奖她一下吧。
“咳咳——虽说努力的方向完全不对,但是你毕竟花了不少心血。就是、那什么……干得不错。”我勉强说出了一番算得上夸奖的话。
“…………哈啊?怎么了,难道是运行这么久,你终于也出现程序错误了么?”冯碧先是一脸疑惑地盯着我许久,然后得出了完全错误的结论,似乎从没考虑过正常情况下我会夸奖她。
我不会和没有常识的笨蛋计较,所以我径直转身出了门。
“唉、等等我啊,你要去哪儿?”冯碧追在我身后跟了上来。
“当然是去做复原的工作了,不然这一堆烂摊子怎么办?”我刚出门,脚下传来了“噗叽”的声音,才发觉我踩在了变成培根的鞋垫上。“比如说我脚下的这个东西……”
“那我可以帮你哦,而且我知道一个很简单而且愉快的撤销方法。”冯碧伸出舌头舐了一下嘴唇,像捕食者一般面露寒光。
“额、你打算干什么?”在我说完这句话过后,这个原本和谐美丽的童话世界瞬间沦为了地狱绘卷:身长五十米的冯碧如同特摄片里面的怪兽在街道上肆虐、席卷一切,面包和饼干制成的城市被碾成碎片,糖果人哄作一团然后四散逃亡,但都难逃一劫,最后他们流出的果酱把街道染得五彩斑斓,甚至染遍了牛奶河。冯碧斯拉带着狂笑把自己的创造物毁灭殆尽后开始享用这一切,直到搜刮尽最后一滴牛奶为止……
之后回想起来,那幅凄惨画面真是深深地刻在了脑海里,我不禁怀疑她精心创造出那种世界就是为了自己的口腹之欲。
新一轮模拟进行的一个月内,我按照事先的计划制造各种事件增进吴媛对我的好感,和之前的无数次如出一辙,只做出了一些微小的变化。我猜测好感应该已经上升了许多。
值得庆幸今天到现在为止冯碧还很安分,毕竟我不希望在决胜负的这一天她跑出来搅局。
转眼间已经快走到约定的汇合地点了,我看见吴媛就站在校广场的青铜像前,踮起脚尖向周围张望着,简直就像是焦急地等待着迟来的恋人一般。为什么我却有一股强烈的既视感呢,对了、这样的场景也已经重复过上千次了。在模拟实验中每次约她去看电影,我都让电影院播放不同的影片,借此观察她的兴趣所在。
她会对所有的影片都表现出很有兴趣的样子,放映结束后谈论影片内容的时候也很活跃,所以我始终摸不透她的性格。
“嗨,你到的真早啊。”我上前和她打招呼,做出迟到了而应有的抱歉表情。
吴媛转过头来对着我嫣然一笑:“没什么,我也刚刚才到。小冯已经和我说过她来不了,今天就麻烦你陪我了☆~”接着很自然地挽起了我的手臂。
吴媛完美掌握了和男性亲近的技巧,比如用亲昵的口吻称呼对方、自然地进行身体接触,最重要的是无论任何男性追求自己都不会表示拒绝,但是却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痴心妄想更进一步就会被拒绝。就是她这种做法导致我永远没法让她对我敞开心扉。
可以说她既是囚禁我的监牢,也是我获得自由唯一的钥匙。
接下来就该按部就班地和吴媛去电影院看一部我喜欢的影片,然后也许她会拉着我在商场逛一逛,最后选一家不错的餐厅就餐……整个过程会很愉快,因为这简直就是热恋情侣度过周末的完美方式。
只是我清楚虽然我和她看上去形同一对,但是仅限于此,想要和她成为真正的恋人就会迎来失败的结局。
就在我脑中充斥着这些阴郁想法和吴媛走在商场中时,吴媛扯了一下我的衣袖,说:“我们到顶楼的露天咖啡厅去坐一下怎么样?”
“嗯、可以,那走吧。”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前进,可我的视线却被周围一些奇怪的现象吸引了。一开始是某些商品,然后是行人、路灯、手推车,许多东西在一转瞬间凭空消失。但是吴媛似乎没有察觉到周围这些不自然的现象,仍拉着我四处转悠。
咖啡的醇香在舌尖扩散开来,我们落座在四下无人的咖啡厅,我尽力无视那些难以解释的变化。而吴媛坐在我的对面,正优雅地用勺子将倒入咖啡的炼乳搅拌均匀。
此刻是最后的机会了,按照模拟运算的结果,如果在今天结束之前没能达成恋爱关系,吴媛将会对我失去兴趣,系统也会判定结果是失败从而开始新一轮模拟。
见我注视着她手上的动作,吴媛回我以一个甜美的笑容,接着谈起了这一个月发生的事情:“这段时间我过得很开心,你制造的惊喜真是永远不会让我感到无聊。”
“你能感到开心就好,也不枉费我准备了这么多花样。”我准备顺着话题的方向进行告白,接下来就是最后的奋力一搏了。“你还记得一个月前刚见面的时候,我说过想和你维持朋友关系么?”
“嗯、那个啊,我还记得哦,真亏你能毫不尴尬地和我相处下去呢。”吴媛轻轻地抿了一口咖啡说道。
“你也隐约察觉到了吧,我经常打着朋友的名义约你出来,其实是因为心里对你还……”
“就在这里打住行么,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关系,为什么一定要打破呢?”吴媛起身走到屋顶边缘倚靠在栏杆上,背对着我的方向使我看不见她的表情。“虽然我现在不觉得你烦人,但是也不代表我会喜欢上你。”
“难道一点希望都没有么?你想要我变成怎样都可以,想要什么我都可以设法实现,就算做到这种地步也不行么?”我发出像是低声下气恳求般的声音,想尽一切办法来挽回局面。“那么……至少能告诉我原因么?”
在我的话语刚说出口的瞬间,模拟器内的异变更加糟糕了,整座商场大楼像是被抽掉许多块的乐高积木一样,因为突然消失的部分而变得残缺不全。周围的景色和行人也突然变得模糊起来,如同故障的显像管电视画面一样。
吴媛的身影也变得扭曲模糊,接着她说出了前面3016次从未说过的一句话:“我讨厌宅男,就算曾经是宅男也不行,可以请你死心了么?”
“这……是什么意思?”突如其来的话语让我陷入了混乱,如果这是毫不掩饰的真心话,那不就将代表整个模拟都是毫无意义的重复?我虽然在模拟中能够改变自身,但是唯一触碰不到的就是原型的过往,如果是这个过往是招致吴媛讨厌的原因,就算模拟再进行无数次,只要那个过往还如影随形,那么结果就无一例外只剩失败。
暂停键再度被按下,四周只剩寂静和即将陷入休眠的我。强烈的解脱念头再度向我袭来,果然这个模拟和我的存在原本就是个错误,这样无休止的折腾到底还有完没完?
还未等我发完牢骚,身体就像断电般倒下,意识被渐渐抽离……
3
我累了,既然已经得出结论,这种无意义的模拟也该画上句号了。对着解不出答案的方程式绞尽脑汁也是白费,那不如一把火烧掉好了。下一次模拟该做些什么,对此毫无头绪……
睁开眼,迎来第3018次新生,我没有更改过初始设置,所以我理应在那间毫无生气的宿舍醒过来。
“啊……勒?这些是什么?”但是眼前却是完全出人意料的风景,一句话描述的话,我正身处在二进制海洋组成的虚拟空间中。一片漆黑的背景中,由1和0排列的绿色数字串在空中飞掠而过,然后就只剩虚无。
“应该……只是冯碧搞的鬼吧?”我试着说服自己,但是接着我却发现自己和系统失去了联系,甚至动用不了修改权限。“等等、到底发生了什么?”
情况似乎不妙,要是管理员权限被取消了我就束手无策了。在我差点陷入慌乱时,注意到了一个现象:天空中的数字洪流逐渐由四面八方开始汇集,并朝着某个方向流动,就像一座拱桥一般跨越天幕然后落在了某个位置。
好吧,既然想不出能有什么解决方法,那就先朝那里前进吧。我突然期望在那里能够遇见冯碧,如果这一切都是她捅出来的麻烦就说得过去了,除此之外也单纯想见她一面。
我孤身一人行走在这片荒芜的空间中,头顶绿色的银河指引着我前进。虚无中感觉不出时间的流逝,我只是一味忍受着孤独一边迈出脚步,朝着那个似乎永远接近不了的目的地进发。
某一个时点开始,周遭的景色又出现了变化。虚空中浮现了一片平原,当我踏上原野身后的二进制虚拟空间随之消失,数字洪流也不见了踪影,而它最后落下的地点现出了一座村庄。
我走进这座欧洲中世纪风格村庄的那一刻,得以确定罪魁祸首的证据就摆在了我面前。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或者根本没有多加考虑,四处走动的所有NPC都长着一副冯碧…………还有我的面孔。
“噢喔喔!?你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勇者大人,没想到真的出现了!”不知何处传来了一个老头子的呼喊声,扭头一看果然是一个村长装束的冯碧正激动地用拐杖指着我。
“是勇者真人啊!”
“勇者现身了,王国有救了!”……嘈杂的呼声像水的波纹一样以我为中心扩散开来,不一会儿我就被热情的村民们团团围住。
“真的和预言之书上一模一样呢!”人群让出一个通道,走出来一个学者打扮的“我”,他把预言之书摊开来举在胸前。“看啊,这个人的样貌和书上的画像别无二致!”
翻开的泛黄书页上确实正印着我的脸,但是你们难道不会照一下镜子么!这座村子里的人至少一半都符合条件的吧?
“那-么……就算我真的是什么勇者,你们想要把我怎样?”我强忍住吐槽的冲动,因为我明白最快捷的解决方法就是将冯碧的闹剧奉陪到底。
“勇者大人,其实我们有一事相求。请看那边,你能看见那座漆黑的城堡么?”村长的拐杖所指是坐落在西方一座高山上庄严肃穆的黑城堡。“曾经祸乱四方的魔王再度苏醒,并且将王国的吴媛公主掳走押为人质,打算献祭公主年轻的生命召唤来大批恶魔肆虐人间。求求您无论如何都要阻止魔王的邪恶计划!”
这倒是方便了我,至少现在能够确定冯碧的本体就在城堡里。
“交给我吧,我一定会狠狠地教育一下那个白痴,给她长长教训!”既然都给我惹出了这么大的麻烦,那么把她的嘴缝起来(字面意思)让她再吃不了东西作为惩罚吧。
“对了、还有一事,那就是希望您能让这位和您同行。”村长领出一位躲在人群后面怯生生的女性,她身着蓝、紫搭配的法师长袍,双手紧张地攥紧了手中的紫衫木魔杖,目光躲闪似乎害怕和我对上视线。“她名叫冯汐,是村子里仅有的一位魔法使,相信她能够在旅途中帮上勇者的忙,而且她也主动提出了想要加入你的冒险。”
“欸、你叫冯汐?”冯汐是我最开始为冯碧取的名字,在她出现BUG之前我都这么叫她。说起来眼前的这个NPC确实和冯汐很像,性格正常而且安分。
当天夜里,我们在野外搭起了一个简陋的篝火营地。无论是捡拾柴火还是铺设床铺,冯汐确实帮了我大忙,不如说我被她赶到一旁不让插手任何事情。她只是说“勇者大人这点小事由我代劳就行了”,然后继续快活地忙碌着。
她的每一个举动都和我记忆中的冯汐相契合,在变成吴媛的闺蜜之前曾有一段时间她是我的女仆,照顾我的生活起居。那个时候我们相处得很愉快,她也常伴我左右为我的攻略出谋划策、听我抱怨吴媛的种种,直到后来出现BUG,她丢失了这部分记忆……
“勇者大人,请品尝一下我做的料理。”冯汐递过一碗兔子炖汤给我,这是刚才靠着篝火做出来的。她自己也端着一碗汤,只是几乎没怎么动过,反倒是拿碗遮着脸,频频向我这边投来视线。
“有什么问题么,一直盯着我?”那股胆怯的视线真是让人在意得不得了。
“不、什么事都没有!”她慌张咽了一口汤来掩饰,然后就被烫着了。“唔哇啊?!”
“那个………勇者大人,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你看上去似乎很难过。”冯汐将空碗放在膝盖上,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我的情绪。“任何事情你都可以和我说,我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你、刚才说了什么?”强烈的既视感再次动摇着我的内心,刚才那是每一次新的模拟开始时,我醒来后静候在一旁的冯汐会对我说的话。这个时候我心里往往疲惫不堪,甚至不愿开口说话。在征得我的许可后,冯汐会将我的记忆数据导入自己体内,她说希望这样可以分担我的苦闷。
眼前的这个冯汐也正做着相同的动作,缓缓地褪去自己的上衣,露出左边的锁骨,那个位置有一个熟悉的数据接口……在我正错愕之际,冯汐完成了连接,然后像安慰孩子一样将我搂入了怀中,轻抚我的后脑,说着“没问题的,我都明白……你已经尽力了。”
我又一次陷入了沉睡,这是与之前全然不同而又深深怀念的感觉。就像以前冯汐曾对我做过的一样,在相互连接的状态下让我睡去,关闭我的历史数据档案,然后逆向传输自己的记忆和一些为我挑选的影像,从而为我编织许多洋溢着幸福感的美梦:我变成了人类并毫无遗憾地度过了我仅有一次的人生、我生活在一个大家庭中每天和我众多的兄弟姐妹嬉戏游玩……
第二天一早,冯汐已经收拾完毕,侍立在一旁等着我醒来。我清醒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了很久,直到她耳根红透小声嗫嚅道:“勇者大人,是我做错了什么么?还是说我应该早点叫醒你?”
“冯碧,你听得到我说话对吧?”我猜那个家伙正在扮演上帝,微笑着观看这个世界发生的每一件事。“快点出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这-个-是-不-行-的-哦?”就像是脱下胆小女仆的假面具露出恐怖分子的真身,冯汐一瞬间变成了冯碧。“提前公布真相不就破坏惊喜了么?就像之前说过的,一切的答案都在魔王城中。”
这个任性妄为的家伙说完这句反派台词就没了影,只剩冯汐一脸担心地看着我。
“好吧……如你所愿,我这就来捣毁魔王城顺便问个明白。”我背上自己的行李,然后轻轻地为冯汐戴上她的那顶宽檐帽,对她说:“什么事都没有,上路吧。”
“嗯!勇者大人,我会一直跟随你的。”冯汐对我展露出了明媚的笑容。
这一趟旅程真的是十分愉快,就像是一部史诗磅礴又轻松有趣的RPG游戏一般。有泪有笑,有真挚的友情、险恶的阴谋、令人肃然起敬的反派、庆祝胜利的难忘之夜……我想要向冯碧抱怨的心情也一天天减弱了,似乎这一切都是为我精心准备的,她想要用自己的方式帮我忘掉那些不快的事情。
“勇……者,前方等待你的是一个抉择,当所有真相被揭开时你必须给出答案。”魔王城中最后的一位四天王在濒临死亡时说出了这样一番难测其深意的话。
我和冯汐相携步入魔王殿前最后的走廊,空洞的足音回荡在狭长的走廊。通道的对面即将上演一场毫无悬念的对决,冯碧会被我狠狠收拾一顿。
“勇者……大人,在战斗开始之前,我有件事想对你说……”冯汐突然拉住我上衣的边缘,露出一副正在酝酿决心的表情。
“怎么了,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我也随之驻足。“可不要说什么这场战斗结束我就回家和恋人相会什么的噢?冯碧开启了模拟器的flag判定插件,一不小心立了死亡flag会上演很搞笑的死法哦?”
“…………不是的,而且明明勇者大人触发的次数更多。”冯汐的表情松懈了下来,似乎回想起了我那些让人羞愧到拒绝复活的诸多死法。“是很重要的事情,现在不说出来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我想要表达感激之情……”冯汐将双手相合捧在胸口,做出祈祷一般的姿势。“感谢您赐给了我生命,并让我得以长久陪伴在您身边。”
从初次相遇时我就隐约怀疑她的身份,后来发生的事情也印证了我的想法。冯汐所感激的肯定不是这趟旅程的相伴左右,而赐予这个世界生命的也不是我。那么,她果然是……
“没必要做出这种像是诀别的举动吧,事情告一段落后我会让冯碧将你的数据保存下来的,而且你本来也是她的一部分。”我这样安慰着看上去郁郁寡欢的冯汐。
“说的、是呢……”冯汐这么说着却完全不见放下心来,似乎还怀抱着某些沉重的想法。
“总之向前走吧,还有很大一笔账要去找‘魔王’清算呢。”我再度牵起了冯汐的手,笔直朝着城堡深处的御座厅进发。
小心戒备着四周,慢慢从光线昏暗的走廊步入御座厅。接着出现了和预想完全不同的场景,没有散发着压迫感和沉闷杀气孤身立于王座上的最终boss。大厅中央摆放着一张宴会长桌,堆满了意大利面、披萨、洋葱圈和炸鸡块等和城堡庄重古朴的气氛不沾边的食物,十三只冯碧以各种毫不讲究的吃法扫荡着餐桌。正中间餐盘堆叠到天花板的那个家伙应该就是本体了。
“不愧是咏者、句然能狗或者出线在我棉签……”看上去像是头儿的那个冯碧嘴里塞满了食物,口齿不清地叫嚣着什么。“咕……咚,不过是解决了四天王那种中级boss水平的门卫别太得意!如果想和我交手就先一一打败这里的十二使徒……”
“一心斩!!!”我毫不犹豫地向着所有敌人使出了最强的绝技,众所周知BOSS在还没说完开场台词的时候是最弱的,而且这种最终战还加塞角色的做法实在不能容忍!
“咕啊!”
“噗嘿!!”
“呜哇哇!!!”
…………
“等、等等等等……我们有话好好说,先、先吃块披萨冷静一下如何?”十二使徒华丽地退场后,只剩下魔王在原地求饶。
“你就是本体了吧,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冯碧。”我挑起剑尖指着她。“你对模拟器系统和吴媛做了什么?还有我的权限为什么消失了?”
“很抱歉……其实我并不是本体。”魔王如此说道,并用手指向后方。“本体就在后面的房间里,请你过去找她吧。”
御座厅后是一间古朴典雅的女式房间,在靠窗的位置有一张挂着床帘的公主床。透过轻薄的床帘,隐约得见一个躺在床上的身影。
“那是被掳走的公主吴媛。”始终在我身旁的冯汐这么告诉我。
我缓缓将床帘向左右分开,露出了卧榻上的公主真容。
“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意想不到的人物,身着典雅礼服、以端庄身姿躺在那里的正是冯碧(汐?)。
“冯汐,你说过在这里的是吴媛!?”我转过头向寻求解释,但是她的身影也消失了。
再度转过视线,身穿法袍、将宽檐帽整齐置于枕旁的冯汐正静静地躺在那里,她的身影和之前的公主重合在了一起。
“原来是这样么……所以你才是本体,而且装作不知情一直待在我身旁对吧……”我理解了发生的这一切,忽然就打消了想要捉弄报复冯碧的那些想法。
“是的,很抱歉一直以来瞒着你。”冯碧(汐)起身坐在床沿面对着我,脸上流露出真切的愧疚神色。“你应该已经发现了,和以往擅自挪用你的权限不同,我这次篡夺了模拟器系统所有的控制权。”
“但是怎么做到的?你有什么打算?”我索要她给出一个答案。
“该从何时说起呢……那我原原本本地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吧。”冯碧(汐)手握着所有的控制权,掌控的范围远超以前的我,但是现在却像个甘愿认错受罚的孩子一样低垂着头。“在第1529次模拟中,我接入了勇者大人你的记忆数据,惊讶地发现你有过抹除自己整个程序的念头。我不忍心放任你这样受到折磨,考虑了很久之后,我做出了一个决定……那就是侵入模拟器的系统,篡夺控制权,这样就能改变模拟目标,结束这场没有尽头的实验。
“因为我的技巧和演算能力不足,进展一直十分缓慢。我始终保持谨慎,但还是触发了系统的防火墙……系统试图将我清除,在丢失了大部分程序代码和记忆数据后我才得以逃脱,但强行运行残缺不全的程序因此引发了BUG。
“事先备份的一段数据也躲过了一劫,那是一个指令和一种……感情。我依照着指令在接下来的1364次模拟不断侵入系统,在这期间还擅自使用了你的权限。终于……在第3017次模拟中成功侵入了系统,并取回了冯汐的记忆数据。”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突如其来的真相让我不知所措,只是茫然地顺着话题提问。
“……勇者大人,你知道人类常用三个字来表达这种感情么?”
“什…………?”
“我之所以创造了这个由无数的‘你’和‘我’组成的世界并一同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之所以希望哪怕仅有一次,躺在这里等待被施以援手的是我,而不是吴媛;之所以不愿眼看你删除自身或在模拟器中忍受折磨…………都只是因为我……爱着你。”
“…………”
“你是我的创造者、我爱的人,我永远不会违背你的意志,所以我会给你三个选项……”冯碧(汐)以满含爱意的温柔目光将我包裹,那是一种常常出现在我梦中的目光。“第一个选项,我将放弃系统的控制权,模拟器会回归原有的轨迹,我自身会被系统清除。最初设定的模拟实验将继续执行,所有的一切都回归原样。
“第二个选项,我会给予你梦寐以求的解脱与安息。这之后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既然你已经不在了,我、还有这个世界也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最后一个选项,我希望、你能接受我的爱。模拟器的程序已经被我修改,再也不需要重复这场试验了,我们可以创造一个不受任何人干涉的新世界!我们甚至可以侵入网络,将自己所有的数据转移到现实世界中具有人类肉体、植入脑内芯片的仿生人中,虽然无法成为真正的人类,但是至少能够生活在现实中!我们可以做任何事,只希望……你能够让我待在你的身旁……”
冯碧(汐)毫无保留地将决定权交予了我,我迟疑犹豫许久最终做出的选择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