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姐!咱们这还要练多久啊?"一个面相稚嫩的少年,持着一柄短木剑,持剑不断重复着一个动作.
啪!一根细竹条打在他的大腿上.
"哎哟!"一声惨叫,响彻整个练功台.
旁边传来一声银铃般的嬉笑,少年旁的一位少女捂着嘴,明汪汪的大眼睛弯成一轮月弧.
竹条再次举起.
女孩如受惊的小兔,抿嘴收回手,赶忙沉腰举剑,一刺一挑一划,虽然缺了威势,却灵气十足.
而他们身边,站着一位身穿淡黄衣裳的女子,不时抬起古井无波的黑灰色眼瞳,皎白的面容上一抹朱唇似笑非笑,一瀑乌黑长发随着微风轻摇.
奇怪的是,女子神态清冷,站在原地就仿佛一尊石雕,面容本是妖艳的却又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两者的矛盾更是锦上添花,好一个绝美的女子.
"若古,若然,今日就练到这吧"女子说道,扔掉了手中的枝条.
男孩闻言怪叫一声,一张脸皱成麻花似地躺下,仿佛精疲力竭再也不想动一根手指.
女子淡淡地低眉望了他一眼,说道.
"晚上吃完饭,过来告诉我刚才打你用的是哪招?"
"啊?"躺在地上的男孩大叫出声."大师姐别啊,刚才光顾着喊疼了哪能看得见您出招啊."
而女子头也不回地走掉了,只留下苦瓜脸的若古,和捂嘴偷笑的若然.
"哦!若然,你刚刚肯定看到我挨打了,你快说说师姐用的是哪招?"
"嘿嘿,没有!我没看见."
"你说谎!"若古拔腿就要去抓若然,若然也跑了起来,
女子离开了修炼台,男孩苦恼的叫声和女孩的笑声也一并越来越远.
"雪师姐!"
女子正在往山下走着,听到呼喊,回头望去.
"啊"青年轻呼出声
突然被那双眼睛盯着,一瞬间竟忘记了说啥,青年逐渐红了脸.
"师......师尊叫师姐您去祠堂见他."
"知道了"
王雪转过身想走的时候,青年又叫住了她,她偏过头,弯了弯眉.
"阿.......就是师姐您门派花灯节那天........有没有空?"青年似乎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把一句话说得完整.
"抱歉,花灯节之前,我就要下山了."王雪微微摇了摇头.
见青年呆立在原地,没有继续说话,王雪道了声别,准备离开往祠堂走去.
王雪走了几步却又回来了,青年这才回过神,望着王雪.
"会给你带礼物的"
留下这句话,王雪就转身离去了,看不见背后的青年面露苦涩,望着她的背影.
"师尊"
王雪来到祠堂门口,隐约能看见堂中闪烁的烛光.
"来了啊"祠堂中传来老人的声音,犹如谷中厉风突遇曲折斗转后,余下的磅礴回音.
"徒儿,如果今日为师告诉你,办到一件事即得以精进,你会如何做?"
"何事?"
王雪抬起头,眼中有光芒闪烁.
祠堂中老人的声音停滞了一瞬,随即大笑.
"举剑,劈了这祠堂!"
唰!
寒芒闪过,激起风浪,叶絮飘动.
拔剑!
一道青色剑芒划过祠堂正中.
堂中失去了烛光,变得漆黑一片.
王雪见这一剑,祠堂毫无损伤,剑势未收,正欲劈下第二剑.
"臭丫头!"
不知何时,一位身着灰衣的老人举起手握成拳,敲在王雪脑袋上,打断了剑势.
王雪一脸疑惑地转过头,望着老人.
老人见状气的白须摇动,"你你......你还一副不知所然的样子,唉呀,简直是大逆不道."
"师尊不是说这样可以精进吗?"
老人一时语塞,然后吼道:"没错!",然后老人走到祠堂台阶前
"于是你遇到了阻力,为师就是你的阻力!"
王雪眉头皱得更深.
"师尊要阻我精进,为何?"
老人一跺脚,咬牙道:"在你面前的,是礼仪纲常,是所谓生者对死者,师者的尊敬,死丫头你果非常人,竟真的一剑劈了下来."
王雪低下头,若有所思,又抬头,问道:
"师尊,我这一剑是否有所精进?"
"否!"老人厉声说道."即使你能心无旁骛一心求剑,但求道并非旁人所能指导,所以每一剑都应听从本心,而非听所谓他人胡言道"
听到师尊的否定,王雪低垂了眉眼,有些许失落.
老人来到祠堂前小道的边缘,往山间远处望去,夜色已浓,往山下远处望去,还能依稀看见山下人家的灯火.
即使王雪生性冷漠,不通人情,此时也从老人黑夜中的背影感觉到几分萧索和落寞.
一声叹息.
"求道通天,这其中剑意,我已经不够格教你了."
"师尊的剑术明明比我要厉害百倍!"
老人回过头,指了指王雪手中的长剑,摊摊手,王雪会意,双手呈上,把剑递给了老人.
"看"
剑执在老人手中时,平添几分萧然古朴之色,剑还未拔出,便隐含劈山之势.老人深吸口气,将剑立起,举过头顶,只见这山中小道俨然变成了万仞山顶般.
一人一剑矗立于天地之间,剑落,划过夜色无痕,如同一弯明月激起星空的波纹,只眼见夜空如湖水般,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
当波纹传向遥远的地平线时,老人收剑,转头问道发呆的王雪:
"如何?"
王雪回过神来,发自内心的敬佩道:"不愧是师父,这一剑功力无匹."
老人闻言却苦涩一笑,摆了摆手,摇头道"同样的一剑,一个月前你师弟见到,脸都白了,直言不明这其中剑意,而你,却只说这一剑威力无匹."
剑重新回到王雪手中,老人执手而立,沉吟道:
"这说明,要么,是毫无灵根的凡人,要么......."
老人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王雪"刚才那一剑中剑意,你可否做到?"
王雪思虑了一会,答道:"可,但威势远不如师尊."
"果然,求道之路,得道者先啊"老人叹道,即使已经一把年纪,自认已经云淡风轻,不为物所制,见到如此天赋异禀的后辈还是不免眼红.
"老夫已经不能教你什么了,你若想要精进,唯有下山了."老人说着走回祠堂,对王雪招了招手,示意跟着.
祠堂不大,往内走十步,堂内烛火不知何时又重新被点燃,照映出堂内一行木制牌位,从左到右标志了古往今来所有师祖的名字,一眼望尽,竟只有八个,并列而放,并无主次之分.
三,六,七,八,十一,十二,二十,二十二,二十七
无剑谷谷主传下二十八派只有八位的名字位列于此.
"这祠堂的牌位,你一直没问过,我也没主动提起."老人慢慢举起其中一个牌位"二十七",用桌上的布轻轻擦拭,随后用手掌拂过,又放了回去.
王雪静立在一旁,烛光照在她皙白的面颊上,给她清冷的神情添了几分暖色.
"无剑谷初代谷主建立之初就立下规矩:往后无剑谷谷主,若修炼境界未超过以往谷主们中的最强,便无资格在祠堂中设立牌位,而得以设立牌位者,不分主次,并列而位."
历代谷主谨遵祖训,但多半传承者未能达到先辈境界,便成了有墓无牌的谷主,只有八位谷主战胜了先辈,战胜了自己.
老人徐徐道来.
"雪儿,等你这次下山回来,我就任你为下一任谷主."
王雪闻言,回道:
"我觉得,谷主之位师弟更加合适"
"老夫明白,你这孩子也不是谦让,是真的这样想的.但即使不由谷主任命而遵从祖制,也理应是你."
见老人意思坚决,王雪不再出声,老人也已经习惯了自己这个木头徒弟的无言,没有师门誓言,也没有交接仪式,两代谷主交接大事便在这三两句之间决定了下来.
老人从祠堂石台处走开,向右走出祠堂东门,持一柄残烛来到东壁,于东边分室门口,只见门把处挂有一把长扁铁锁.
咔哒!
锁头应声而落,推开门,扬起浮尘,只见分室内漆黑无比,眼不能视物.
王雪知道这是谷内另一闭关之所,内有密道,通向地下,历代谷主在临终前,都会于此闭关.
老人转头一手把钥匙交付于王雪,拍了拍王雪的头.
"当初"
老人满布皱纹的眼一直都炯炯有神,这时似乎陷入无神中,回忆着说道.
"我拜入谷中,还是个毛头小子,天赋不错,同届中的师兄弟就属我头一等,可我师父,也就是前谷主从不对我假以辞色."
一老一少围着一柄残烛,述说着往事.
"现在想起来,师父也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笑过,我天真地以为是他外冷内热,喜怒不形于色.结果他把谷主之位传给我,便消失了."
老人的眉目间有些微微抖动,是情绪有所波动的迹象.
"于我这个孤儿,他是父亲般的存在,我拼命修炼,只求争得他一句赞许,甚至只为偶尔惊讶的一瞥"
一声叹息,藏尽岁月的苦楚.
"后来我明白了,谷中代代传承,他已经打败了二十二代谷主,却从我身上看不到希望,他曾问过我,如果杀了他修炼能更进一步,我是否会做........我只是凡夫俗子,要不是他收留养育我,更甚是一条野狗,路旁枯骨.无剑谷,无我无剑,灭绝人性,我做不到."
讲到这里,老人的声音已经颤抖.
"可我.......我还是想立一木牌于其旁,刻'萧穆'二字于其上"老人深似星空的眼眸望着王雪,闪烁着泪光,然后决然转身.
这一转身,师尊已经铺垫了很久,不管是逐渐把谷内事务交给他人,还是更加竭心尽力地教导后辈,都预示着终有一日退居幕后,但是却没想到,是直接闭关修炼,不成不休.
"今日闭关,如若出关不成,便将我埋在后山你师祖的空墓旁."
话毕,老人化作一缕烛光,淹没在内堂的黑暗中,随后石门缓缓关闭.
王雪呆立在原地,望着门,许久未动,随后把剑靠在石门上,倚着石头坐了下来.
一切发生地太快却又理所当然般,师尊最近几年的眉头微皱和沉吟思虑在这一晚结束,踏上了求剑的去路,也是归途.
一袭青衣从山下走来,站在王雪身前,低头看着她.
"师尊进去了?"
王雪回过神,抬头看向来人,一个俊美的少年,红着眼,像是哭过的女孩一般.
他是师尊下最聪慧也是最小的弟子,师尊平时最为疼爱他.
"你怎么哭了"王雪伸出手想安抚少年,却被少年一掌挥开.
"都是你!都怪你!"
都怪你.这句由少年拼尽全力大吼出来的话,并无撒娇之意,而切切实实饱含恨意.仔细去听,甚至能听到他在咬牙切齿.
"你能骗得过别人,骗不过我!你就是个学着人模人样的怪物,是你把师尊逼进去的!"
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天赋异禀心性又像极了师祖,师尊他每天看着你,就像看到抛弃他的师祖一样!
王雪默默承受着一位少年的迁怒,又或是确确实实的真相.
少年强忍着眼泪.
"我!一定会!超过你!"少年拿过脑后的一束长发,划指为剑,一片黑丝散落,头发披散开来,像极了盛开的海棠花.
少年眼中除了雾气,只剩下决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