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在一片黑暗和寂静中,一声快门声突兀的响起。
“哎呀!你怎么又在摆弄你那个老古董呀,快过来快过来。”黑暗中,少女的声音就像是铃铛一样清脆。
“不是我说你呀,你手里的那个不知道多少年的相机早该换啦,快来快来,我们姐妹俩这么好看,这次直播一定赚很多,到时候呀,姐姐就给你买个最新款的好不好。”
是的,声音的主人就是我现在的姐姐,正是人年华中最灿烂的年纪。在这个网络的时代,不可免俗的,她也成为了一名业余主播,经过几个月的努力,靠着好看的脸和能说的嘴,也积累了几千粉丝,今晚的直播主题,也是她的粉丝给他提供的。
“来,笑一个~大家好呀,这是你们要求了很久的妹妹亲,我可是求了她好久她才愿意露这次脸的,你们的点赞关注还不快走起来?”在耳边,姐姐的声音还是那么充满活力,和我完全不一样。
是的……完全不一样呢,我和她……想到这里,面对着镜头,我不禁陷入了回忆。
这已经是我的第二段人生了,就好像我曾经看到过的消遣时间的小说,我拥有了我的第二段人生,我还能清楚地记得我上一段的生命,我曾经的父母,亲人,朋友,还有陪伴了我很久的萨摩耶,但是唯独名字,他们的名字,我自己的名字,街道的名字,萨摩耶的名字,都仿佛被刻意的抹去了。
我还记得我曾经是怎样死去的,当我在照顾好自家的主子,走上电梯准备迎接新一天的生活时,我脚下的电梯突如其来的失去了控制,那时我脑中残留的情绪,只剩下了对死亡的恐惧,这份情绪甚至影响到了现在的我,如今,在高处和会产生失重感的地方,我会出现严重的创伤后遗症,最严重的情况下,我甚至会当场失去意识。
我曾经想象过死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也许不如天堂那样美好,却也不像地狱那样残酷,也许,就像我们的普通生活一样,只是人们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了。但是当我真的来到这里,我才发现这里并不是想象中的宁静之地,人们带着各自不同的执念和情绪死去,汇集到这里的灵魂或有愤怒,或有不甘,或有仇恨,这里没有片刻安宁,灵魂的痛苦叫声汇集成了让人无法忍受的痛苦合唱,灵魂们都纷纷向上伸着手,想要回到自己的曾经,但是只会往下落得越来越快,直到连他的声音都消失。
但我却没有继续落下,我看着灵魂们挣扎着嘶吼着坠入无尽,想要拉他们一把却无能为力,在经过漫长的时光后,我也渐渐麻木,看着灵魂来来去去。放弃思考,在这里可能会比较舒适。
但一切改变在那一刻,原本坠落的灵魂们不在坠落,反而慢慢的开始朝上升去,以往只有痛苦的灵魂脸上慢慢的也出现了希望的表情,在这样的流向中,我也慢慢向上飘去,在这里的记忆,停止在了我触摸到了光明的一瞬间,那一刻,我再一次从母亲的身体中,活了过来。
什么?你问我我曾经是男是女?这个答案对我已经不重要了,虽然我过去是一个男性,但是在经历了十多年的截然不同的人生后,我已经被塑造成了和曾经的我不一样的我,我想,人的人格就是由他的记忆和他的身体所塑造的吧,没有一个人在接受了十多年不一样的记忆后,还会是原来那个他。
“那今天我们就是来到了这间废弃的医院,据说呀,这里曾经是一家精神病医院呢,但是好像是院长突然崩溃,把好多严重的病人放了出来,导致这里的病人和工作人员被杀掉,之后就被废弃了。”我的思绪被姐姐的话语拉了回来,看着重新拥有的一切,我不禁觉得这就像一场梦,但是它美好得我不愿意醒来。
“那我们就准备进去啦,各位有趣的灵魂,就和我们一起看看这里都有什么吧~”姐姐好像终于结束了她的开场白,准备出发。我也拿好了我手中的相机,准备和她一起进入这个怪谈笼罩的医院。
其实作为一个有濒死记忆,甚至还看到过灵魂的人,我心中对黑暗的恐惧从来都没有褪去过,但是姐姐既然要进去,我没办法看着她就这样一个人冒险,而且,我其实是有能力从那些“脏东西”手中保护好她的。
我手中的相机是从我现在的父亲手中拿到的。父亲是一位民俗学家,他经常从外面弄来一些我从来都没有看过的东西,有画满了不明意义图案的符篆,也有写满了古文字的木牌,而这个相机,据说是他从一个东洋的同行手中得来的,据说具有神奇的力量。
父亲虽然没有相信这样的说辞,但是还是把它带回了家,有一天父亲外出取材的时候,把这个相机留在了客厅,出于好奇,我拿起了它准备把玩一番。但让我没想到的是,我原本平静的第二次人生,就此变得不一样了。
我家门口的马路上曾经出过一次严重的车祸,一位年轻的妈妈带着孩子买好东西准备回家,而那天晚上变压器出了问题,整个街道的供电和路灯都收到了影响,不幸就在那天发生了,因为没有路灯而漆黑一片的马路,一个困倦的司机和不明亮的车灯,因为孩子吵闹而无心关注周围的母亲,悲剧就这样酿成了。
从那以后,这里便流传着一个传说,在漆黑无光的夜晚,马路上会出现一个牵着孩子的白裙女子,她会惊吓过往的车辆,让他们发生车祸。
那时的我并不会相信这个人的话,但既然是相机,那总要为它找一个拍摄的对象,于是我就把镜头对准了那条有着传说的马路,看看是不是真的有父亲朋友说的那么神奇。
在镜头中的,是一个女人,但是她的脸被血完全染红,已经没办法看清她的模样。那一刻,在生死夹缝之间的记忆涌上了我的心头,那些下落的灵魂,有的就像这个女人一般,被血染红,我想放下手中的相机,但是身体却没有办法移动分毫,我看着她牵着孩子慢慢的走向我,身边的气温似乎也越来越低,她站在了离我不远的地方,用空灵的声音问我:“你,看到了吗?”我没有回答,但是她好像能看穿我的内心,脸上的血迹映着她的牙齿,咧开了嘴笑了。
她伸出了手,慢慢的继续向我靠近,我拼命试图重新控制我的身体,但是最后我能做到的,也只有动了动手指,按下了快门。被拍摄到的女人似乎收到了什么重创,惨烈的嘶吼着,消失在了空气中。我也终于取回了字迹身体的控制,突然松了一口气的我瘫坐在了地上,而周围的人仿佛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切,除了几个好心的人来问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最后,我慌不择路的跑回了家,把这台相机丢在了沙发上,打开了家里所有的灯,等待着父母。
我也考虑过不要把这些告诉家人,但一想到那个女人的脸,我害怕的情绪怎么都无法掩盖过去,最终,在父母的追问下,我不得不忍着痛苦再次回忆,母亲轻轻地抱住我,而父亲则拿起了他已经戒掉多年的烟。
第二天,父亲带着我再次来到了事故地点,在这里的电线杆下,放着一束鲜花,父亲拿起相机四处观察,却什么都没有发现。在我的再三要求下,父亲把相机递给了我,我透过镜头,再次看到了那个女人,但是今天的她脸上已经不再有血,她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朝我走了过来。这一次,她身边不再有昨天那彻骨的寒意。她停在了几步开外,又朝着我笑了笑,但今天她的笑容却很温暖。
我点了点头。她的笑容依旧,目光停留在了电线杆旁的花束上,随着一束阳光透过云层照在了她和她孩子的身上,慢慢的,她们的身影慢慢淡去,化作光点消失在了空气中。
父亲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但是他并没有追问,只是拿回相机,牵起了我的手。
我还记得那束鲜花上有一张小卡片,并没有署名,只是简单的写了几个字:对不起——一位余生都在悔过的司机。
那一天起,这个古旧的相机便成了我随身携带的东西,每次感到莫名的寒意,我就会拿起相机寻找“他们”,“他们”之中有的很友善,有的很凶恶,但是在被镜头捕捉到后,他们都会慢慢的消失,但是拥有很重执念和痛苦的,却会在一段时间后再次出现。
想着想着,手上传来了温暖的触感,是姐姐牵起了我的手。
“走吧!铃儿!我们进去看看到底有什么稀奇的!”眼前的姐姐叫着我的名字,把我从我的小世界里拉了出来。
我拿起相机,对着姐姐按下了快门。
“咔嚓”
随着一阵闪光,我拍下了姐姐的样子,还有她背后墙壁上,伸向她的苍白的手。
“好的好的,姐姐,我这就来。”放下相机,我微笑着回应她。“明明你的名字里有个静字,却一点都静不下来呢。”
这就是我,红铃的第二段人生。这就是我和我姐姐,铃与静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