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不对,三十年吧。等我的儿子和女儿你们再来看这本书时肯定已经不止是二十年后的事情了,那么姑且暂定为三十年。三十年前,我所生活的世界充满了砭人肌肤的冰冷与迷茫,这是三十年前我刚醒来时首先想到要确定的一点。不同的人从一场噩梦中惊醒后所作的事大相径庭,有的人会走进浴室冲凉,有的人会打电话给心爱之人,也有的比我还小些的孩子,搞不好得跑到父母那嚎啕大哭。
而我呢,奋力伸个懒腰,打哈欠,扭脖子。之所以不冲凉,是因为我不到晚上绝不冲凉,一到睡前又必须冲凉;不打电话给心爱之人的原因更为简单,学校禁止异性相处,在我还不明白什么是恋爱之前就像阐述真理那样如此告诫我,所以我没有喜欢过任何人。好比在你还没明白如何生的时候,就先告诉了你有天要死,以此来扼杀你全部生的力量。
浓厚的悲哀油然而生——我居然还活着。这说明,我必须在无休无止的对错是非间寻找点微不足道的慰藉,例如一本可以畅快淋漓地读完的黄色小说。
但当我双手伸到头顶时却忽然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了,我对面竟是两张空着的座椅,而我伸懒腰的举动说明我的身体其实早已知道我居然正坐在一张高椅背的椅子上,只是就像很多人不明白自己有一天是要死的那样,我的大脑皮层还未明白自己正坐在一张高椅背的椅子上。
我转头望去,视线内全是座椅,除了少数几张椅子没有坐人外,其他都坐满了穿着各异的人。之所以用穿着各异这个词来形容,是因为在我的认知里,平常一个人无论怎样穿着,他都仅仅只是一个打扮出众的人罢了,除此外还能用什么词来形容呢?但我放眼而去,周围人的打扮简直五花八门,有穿水手服的少年就有穿万圣节活动套装的少女,有佩戴银剑身穿盔甲,正横着剑眉眺望窗外的女佣兵就有戴遮阳帽,拿相机自拍的男旅行者。
描述到此为止,我的词汇量太过有限。透过人群,我看到了一排窗户,视线穿过轻盈的卷云。飞机?
这倒令我有些不解了。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做飞机,这种交通工具不适合我。很快,一位空姐走了过来,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假装微笑,摇摇头。同时,广播里忽然传来了星舰即将抵达终点站的消息。我没听错,是星舰,而非飞机。更为逆天的是终点站的名字居然叫“南溪”。我捂住头,忍不住在心底里爆了句粗口。
“真的没事?”空姐问。
“没事的。”我说,“能给我端杯水来吗,顺便放几块冰块。”
“也给我拿一杯。”
“好的。”她温柔地一笑,转身走开。
我把左手支在椅子的左扶手上,用手托住脸,整个人摇摇欲坠,然后看向右边发出声音的那个人。眼神顿时变得异样起来。只见我右边正坐着一个将一只脚搁在桌子上看起来年纪与我相仿的少年。他的暗蓝色头发乱成一团,故称作碎发,左脸上斜着一道刀疤,下把长了些胡渣,眼神深邃老成,赤裸上身,腹部肌肉鲜明,下身紧绷着一条牛仔长裤,脚蹬一双拖鞋。但这都不是关键,关键在于他正低头抚摸着一把散发着妖艳黑光的大斩刀。
“师傅……你好。”我小心地说。
“师傅?”他嘴角微微上扬,“我做你师傅可不行。”
“……”看来我们的逻辑是完全不一样的,不过这不是重点了,我得赶紧问点重要的事,“你知道长安怎么走吗?”
他停下来,扬起头想了想:“不知道,不过你要去长安的话,不应该坐这艘星舰吧,下一站是南溪。”
“的确,我好像坐错了。”
“你家住在长安吗?”
我没有回答,反问道:“你来南溪是要干嘛?”
“天梯。”
“呃。”我等待他继续说下去,可惜暗蓝色碎发好像已经把话说完了,他来南溪就是为了要“天梯”。于是我便问天梯是什么。
不料他竟匪夷所思地打量起我,仿佛自己刚才说的不过是“我来南溪是想旅行的”,然后我应该发表“哦哦,原来你是来旅行啊,真巧,我也是来旅行的”之类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感慨。但无论怎么看,“天梯”这两个字才真是匪夷所思吧?
“原来,你不知道啊。”这时,空姐端着水杯走来了,暗蓝色碎发接过水杯,把水一股脑倒到大斩刀刀刃上,随之响起一阵淬火声——水被吸了进去。
我一口气把整杯冰水喝了下去,虽然作为代价,大脑充血的痛苦感马上传来,但好歹,我总算冷静点了。
“诶,师傅,不,兄台,你能告诉我[天梯]是什么吗?”
他瞥了我一眼,口气不懈但可以听出其心底里大概十分高兴地为我解释了起来。不得不说,暗蓝色碎发其人光看外表颇有点杀马特贵族乡村非主流气息,说起话来却条理清晰,一字不落地抄下来几乎能当成演讲稿使用。可惜的是他要解释的东西本来就远远超出了我逻辑所能承受的范围,好比在小学生面前大谈形而上学。听者只会越听越迷糊,到后来索性把前面所有要点忘得一干二净。
我在脑子里简单地整理了一下:[天梯]应该是场类似奥林匹克的世界性大赛,四年一度,但又与奥林匹克有本质区别。奥林匹克在很大程度上随商业浪潮的冲击已经变成给观众们博彩、评头论足、娱乐用的社会性工具了,比赛时,运动员是儿子,裁判和主席台上正谈笑风生的政客们是爸爸。[天梯]呢,则是真正意义上给幻咒师们评估自我水平,拥有机会与自己实力相近的人战斗,在战斗中证明自我、超越自我的舞台。
比赛方式就有点复杂了,什么定级赛啦排位赛啦晋级赛啦,还有胜点、单败赛制、分组之类的,我听得云里雾里:每个参赛者都会先进行十场定位赛,根据战斗情况以及往届的战斗记录被分至[青铜]、[白银]、[黄金]、[白金]、[大师]五个组别,每个组别又分为五个小分组,然后可以继续通过排位赛与自己实力相近的对手进行战斗,累积[胜点],当[胜点]达到100时就可以获得晋级赛的资格。
“那比赛内容是什么?”我问,顺便看了一眼那位少侠手里握着的一米五长的大斩刀。
“废话,除了决斗还能有什么?”
“唔……您、您是说拿着这把刀直接砍人吗?”
他将双腿搁在桌子上,整个人舒服地卧躺下,随手一挥大斩刀,落在双腿之间,就那么睡了过去。
“喂,怎么不理我了。”我伸出手打算叫醒他,心里有好多话想说。谁知他突然睁开眼瞪了我一下。
“‘喂’你妈啊‘喂’,哥他妈是有名字的,叫尘心,懂?”
“唔,”我收了收下巴,“你好,你好,尘心大哥,小弟叫做段然,今年十六岁,敢问大哥今年几岁了?”
尘心挑了挑眉毛。“比你大一岁。”
“那个……”我沉吟片刻,认真地凝视他的眼睛,“我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过来的。”
空气凝固了。过了九秒,尘心像是故意似的发出一阵响亮的惊叹,引得周围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令我尴尬无比。
“喂喂,大哥,轻点声。”我侧过身,小心翼翼地说,“我没骗你,你别把我当神经病,说实话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现在为什么会坐在这艘星舰上,南溪又是那里——”
“你们那个世界是怎样的?”他近乎亢奋地打断了我。
我情不自禁地把脑袋歪到一边,暗想,此人果然不简单。本来我已做好接受嘲笑和一堆质问了,可尘心对这些完全没有兴趣,他直取本质,绕过了所有本来该花好大力气才能挣脱的怀疑。
“说不清。”我说,“你们这个世界是怎样我还不清楚,所以不好比较。但我说的绝对是真的——我们那个世界人与人之间绝不会决斗……听你介绍[天梯],你们这个世界的风格与我们那个世界迥乎不同。还有,大哥,像你这样不穿上衣的人还手拿冷兵器的人只怕会被抓起来。”
“抓?”尘心嘲笑道,“谁敢抓我?”
“不行的。”我耐心地纠正道,“你要是赤膊走在市中心,顶多只是被拉去盘问,或者教育一番而已;但要是不配合,还与执法人员发生冲突的话,严重点搞不好会被拘留甚至判刑。”
“你在开玩笑吧?”尘心笑个不停,“那种人,来一个我杀一个。”
“得,得。”我知道我们两个的世界观是发生冲突了,干脆结束这个话题。
突然间,我只觉一阵猛烈的失重感席卷全身,随后便见窗外的景色飞快变换起来。在这种失重感持续十几秒后,和煦的阳光穿过云彩照进了客舱,还有那遥远的地平线,地平线上碧蓝的天空,全都映入眼帘。我们两个几乎同时趴到窗台上。
“这里是……”我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呻吟,费劲地观察起周遭景象来。
第一次见到南溪,这座城市给我最深也最直接的印象便是那一栋栋裹着隐框玻璃幕墙、不无梦幻感的大厦,还有通过玻璃幕墙清晰映出的蔚蓝天空了。我起初倍感困扰,总觉得眼前的画面似乎少了什么,有什么我认为应该有的东西在南溪是没有的。而且,惟其如此,我此时此刻才会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对了,是汽车
那行走在道路上的阴影不见了
这是一条那宽敞洁净的道路
虽依旧繁忙,却充盈着浪漫的风情
它是给人走的路,而非机器
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们在路上即将奔赴下一段旅程
“南溪城,神州大陆的十大都会之一,地处最南方。”
说完,尘心欢呼起来,从桌上跳到椅子上,又从椅子上跳起用手碰天花板。起初我还难以理解这种仿佛来到新大陆般的热情,可纵目望去,整个星舰内的人竟全跟他一样。脱帽的脱帽,敬礼的敬礼,走出舱门的一刻便奋力舒展双臂迎风呐喊的人竟不在少数。
“哈,我来过南溪六次,每次来都是这幅样子。”坐我后面的一个老头站起身,拍拍我的肩膀搭讪道。
我有些愕然。“爷爷,你也是来参加[天梯]的?”
“不不,我是来看年轻人演绎自己独一无二的生命舞蹈的呢,顺便找回一点破碎的青春之梦。”老头搂过身旁两鬓微白的妻子,说。
在欢呼声、远处飘来的热带树林独有的芳香里,我的意识渐渐变得恍惚起来了。这一刹那,什么导数什么圆锥曲线,什么卡夫卡什么勃朗特三姐妹都离我远去,只剩下最初最轻飘的迷离与憧憬。一句话在我脑海里忽地闪现而出:世界是场永恒的生死梦。
窗外也并不热闹,星舰停站的地方十分偏僻,放眼望去全是花草树木。但这种感觉却又是那么的熟悉,仿佛你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样子,其实什么都没有,而且越来越无法再有。我静静地、静静地呼吸着。很快有点悲凉。暗想,这种迷离与憧憬,只是给拥有过梦的人的吧?而像我这样,梦破碎的人,看着大家竟对生命那样热情,该生气和厌倦才对吧?
“走,今晚我请你吃饭。”尘心推了我一把,“顺便听你讲讲你所生活的那个世界是怎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