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上九点。
如瑟希尔所说的那样,迪戈里城全城戒严,
城防部队全员收队,严格把守城门与每一处通往城外的下水道出入口,禁止一切人员车辆进出,连鸟都飞不出去。
而在得知全城戒严的情况下,城里的居民们反倒不觉得紧张,甚至聚在大街上交头接耳地聊着八卦,
“昨天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就戒严了?”
“兴许是哪里逃了个犯人吧,去年不是也闹过这么一出吗。”
“别这么说,上次城防军可挨家挨户地进门搜查呢,这次哪来的人?”
“该不会是……跟昨晚上发生的爆炸有关吧……”
“对对,我也听说了,城北那片昨晚上就跟打雷似的冒了两声,据说那边已经被疏散了,天晓得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是圣诺法的探子?城防军逮到人了?”
“他们忙着在北边打仗,哪可能往我们这小地方派探子,要去也是去圣赫伦。”
“搞不好是女王陛下出事了……”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
一阵响亮的胫甲碰撞声响起,
居民们扭头看向迈着整齐步伐小跑前进的城防军,他们全都全副武装披挂铁铠,腰间挂着佩剑,跑起来英姿飒爽,很快便消失在尽头,
“呼——,好险好险,差点就被听到了。”
“被听到就等着掉脑袋吧你,少想点这些事情。”
“你说他们这是要去搜查,还是去干点其他事?”
“到时候不就知道了,不过这搜查会不会顺手捞点东西走嘛……谁知道呢。”
说到这,居民们默契地不再讨论这个问题,开始聊起迪戈里城发生的琐事。
没人注意到街边紧跟着城防队快步行走的三个身影,
三人都穿着布裙,比较高的其中一个戴着兜帽和披肩,看起来就像是从乡下跑到城里来今天急着回家却发现被封城了的乡野农民。
我们沉默地前进,一路尾随那急着赶路的城防队,在没有被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走到了城主府所在的街区。
刚拐进这条街,我就听到前方传来闹嚷嚷的吵架声。
.
在城主府门前那条宽敞到足够容纳八辆马车并排通过的大街上,两队衣着各不相同的骑士正在对峙,
城主府门口是两排全副武装的盾骑士,还有一排手执长枪的卫队,构成一面看起来就非常结实的人墙,把城主府给保护得严严实实,
而在另一边,却是一群穿黑底红边宽松长衣的人,着装比起那些整齐的城防队来说简直就是杂牌军,破破烂烂乌漆嘛黑,一看就没有什么战斗力,
“……左边那队很怪哎,看起来怎么跟昨晚上的盗贼似的?”
我缩在维罗妮卡身边,看了一眼那队黑衣人,下意识地说道。
在我的印象中,右边那两排才是正规部队,拥有统一的着装和纪律,还有成制式的武器装备,再加上一个强有力的指挥官,这样才能构成强大的战斗力。
可这里不是城主府吗,为什么会有两队不同的骑士在对峙呢?而且还一直在大声吵架,嗓门是真的特别大,我隔了这么远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瑟希尔与维罗妮卡镇定地看着这场面,表情跟我一样古怪。
事情与我们计划中的有很大出入:
在我们原本的想法里,城主府门口应该聚集了很多不明真相的群众要求说明封城的理由,城防队也不会把城主府围成这样,
接着城主响应群众的要求,说出“女王陛下遇袭我们正在加紧调查”,然后秘密派人去寻找物色合适的替代品用来充当瑟希尔的尸体,我们就抓住机会截住那些家伙,再当众戳穿城主的阴谋……
以上,这是瑟希尔给我们阐述的剧本。
可眼前的一幕却让她大跌眼镜。
“搞什么!洛克曼那笨蛋,我不是都提醒过他别跟那肥猪斗硬吗!”
“……冷静,你现在出去为时尚早。”
“该死……那笨蛋就知道坏我的事!我去年就在让他退休去养老,他偏不听,比我那个妹妹还要犟!”
瑟希尔沉声骂道,还好周围没什么人敢围观,她的话只有我和维罗妮卡听清,
洛克曼?是瑟希尔的熟人吗?从语气来说好像是她手底下的人,难道那些穿着褴褛黑衫的人就是瑟希尔的护卫骑士么。
这也太怪了,护卫骑士怎么能整这么破烂,一点都没有那种……嗯……“浪漫感”。
对,就是浪漫感,我觉得骑士要不就得穿华丽的银甲提着剑盾,要不就凶神恶煞带着长枪,或者像维罗妮卡这样又帅又飒又可爱的天下第一的剑士。
可是……
我捏着拳头,担忧地张望,
既然跟计划的有出入,现在该怎么办呢?
维罗妮卡不发表意见,我也不敢跟正在气头上但又不能暴露身份的瑟希尔说话,只好缩在维罗妮卡身边。
先静观其变吧,反正计划是执行不了,我得想个办法保护好自己。
我瞥到一旁不知是哪家小摊贩忘记带走的木质锅盖,跟维罗妮卡眼神交流一番,悄悄挪过去。
……
忽然,城主府二楼阳台的大门打开,我应声望去,
我忽然理解到为什么瑟希尔会称呼城主是“肥猪”,
倒不如说,肥猪这个称呼都有点不太贴切:
一座披金戴银穿锦系缎的肉山从门里挪了出来,如果不是因为那身用绸缎与锦布做成的衣裳衬托出了短粗的四肢,还有他嘴里叼着的那根像是雪茄的叶烟,我差点就把他给认成一只特大号的皮球,
像什么肥猪、肥头大耳这种词都不足以描述他的肥胖,
他的五官完全被肥肉给挤在脸前变成一堆,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可以想象出从他那小眼睛里能冒出怎样令人厌恶的光,
看到那副模样,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默默地抱紧自己的身体,
我脑子里忽然想起之前有过的那种想法,就是我和维罗妮卡被当成政治牺牲品丢进大牢里的可能性,
要是在大牢里被这样的肥猪给对上眼,甚至被他给当作奴隶一般对待……我觉得我肯定会在大牢里给自己注射超量的巴比妥和箭毒碱,自己给自己来一出属于医生的安乐死。
当然,那也只是想想,我非常信任维罗妮卡的战斗力,再不济还有那个一直在偷窥的深渊领主——
——喂?你在听吗?
虚空没有回答我的话。
.
“哎哟……看看是谁来了,这不是尊敬的洛克曼先生吗?城南的驻地住起来还合适吗?”
肉山忽然说话了,他打开那张被肥肉堆积根本合不上的嘴,朝街对面那队黑衣骑士们说道。
从黑衣骑士中走出一个身材高大满脸络腮胡的男人,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阳台上的肉山,怒目圆瞪,
“你少给我装蒜,路西安,识相的话就赶紧把女王陛下交出来!”
“哦呵呵,洛克曼先生,你可真会说笑,”肉山笑了起来,全身肥肉都在颤抖,“昨天晚上,女王陛下在我城主府的客厅里享用了一顿美好的晚餐,然后就离开城主府返回你们的驻地,我到哪里去找她?”
“你放屁,昨晚陛下根本就没回来!城里到处都有人听到城主府传来奇怪的爆炸声,你还想抵赖?信不信我带着兄弟们杀进你的城主府?”
名叫洛克曼的男人愤怒地叫喊,
“我告诉你路西安,这次女王陛下有要务在身,教会的圣堂军就在路上,要是你再不把陛下交出来……”
“说这种话吓唬谁呢,洛克曼,你我都不是八岁小孩,难道真以为圣堂军有多大能耐吗?”
肉山路西安用一枚像是符文石的东西点燃雪茄,在嘴里把烟气匀了一口,我居然能从他那拥挤的脸上辨认出名为“不屑”的表情。
我缩在角落里怂怂地看着,伸手拿起旁边一只不知道是谁遗落的木质锅盖,举在身前,缩成一团,
我嗅到了剑拔弩张的火药味,我只是个没有任何战斗力的白毛萝莉医生,要是真干起架来希望他们能直接忽视掉我。
络腮胡洛克曼伸手指着肉山路西安,气得浑身发抖,撇撇脑袋皱紧眉头,在燃烧的怒火中拔出他腰间那把长剑,
“““仓啷————!”””
接着是整齐划一的剑刃出鞘声,
所有黑衣骑士同时拔剑,亮出他们泛出慑人寒光的兵刃,与那些严防死守的城防骑士们对峙。
估计肉山也没料到对方居然真的敢刀兵相向,叼着雪茄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眯成一条线的小眼睛里闪烁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但也稍纵即逝。
“我最后警告你一遍,路西安,你这是在谋反,”洛克曼冷冷地说道,“交出女王陛下,你还能有条生路,如果你一念孤行的话我现在带人砍掉你的脑袋。”
“…………”
沉默。
死一般的寂静,萧萧肃杀。
有一道风刮过城主府门前的大街,带走一片不知是哪家屋顶的落叶,红得像血,随风飞过这条有着诡异气氛的大街。
我默默地找到一处可以遮蔽我娇小身体的墙角,抱住双膝,用那面宽大的木质锅盖挡在身前。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洛克曼。”
“废话留到地下去跟恶魔们说吧,跟我上!杀了这个叛徒!”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肉山伸手摘掉雪茄,吐出一口烟圈,
“城防队,逮捕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