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一共有三千级台阶,从山脚一直铺到殿门口,我每天扫两遍,一共六千步。
我扫台阶的时候,有许多人跪在台阶上,从山脚一直跪到神殿。我便跟着从山脚一直扫到神殿。
香客拜完神像,总有些体弱的人会站不稳。我去扶,十回有九回把人吓得往后退,说污了污了,重新跪下去,拜得比刚才更用力。
祭司说道:“你站远些,别挡着人家跟神说话。”
我就站远些,可神殿总是要扫的。扫神殿的人,没有办法不站在神殿里。
每月初一和十五,殿里有磕头班,杂役们跪在殿角,朝神像磕头,说是替全镇的人谢恩。别人都磕得很顺,头一低一抬就完事了,只有我磕不下去。
不是不想磕,是膝盖弯不下去。
祭司拿戒尺打我,说心不诚,我问心诚和膝盖有什么关系?戒尺就落得更重。有一回我疼得抬起头,看了一眼神像。
“磕头的时候,不许看神的脸。”祭司喝道。
我到今天也没想明白,心诚和膝盖有什么关系?磕头又为什么不能看脸呢?
殿里的贡品要登记,一只鸡登记两样,先称斤两,再看翅膀齐不齐,一斗米登记三样,记成色,记斗数,记产地,香火钱入册,纸钱过秤。
那年秋天账房偷藏的米霉了半袋,我把米从后门递给殿外讨饭的孩子,被账房逮个正着,祭司说我偷盗贡品,罚我守夜。
守夜,就是陪神像坐一个通宵。
其实我挺喜欢守夜,夜里殿里安静,白天那些跪在垫子上的声音都散了,只剩下灯芯偶尔爆一声,一天三百个愿望,我挨个数给他听。东街的王婆想要个孙子,西市的陈老板想要三船盐,城南那个哑巴孩子,想要开口说一句话。
我说:“你记好了,别回头忘了。”
神像不说话,他从来不说话,我猜他是坐累了。
神像每月垂泪一次,这是祭司定的。每月十五,泪落进白瓷碗里,一滴,治一场病,所以每月十五,殿里挤满了人。
其实那泪是灯油。每月十四的夜里,祭司给我一小碗灯油,让我抹在神像的眼角,这是殿里的规矩,比我的岁数还大,我抹了五十年。十五一过,再由我踩着梯子上去,把那张脸擦干净,怕香客看出破绽。
神流泪了就是流泪了,被我擦掉算怎么回事,我总觉得不大妥当。可规矩就是规矩。
殿门口的台阶下面,常年坐着一个瞎眼的老太太,她看不见,靠听,灯芯噼啪响一声,她就知道我在跟前。她管我叫阿灯。
阿灯。我在殿里五十年,这是头一回有人给我名字。
她从来不求神,别人问她求点什么,她摇摇头说道:“不求了。神天天在我跟前坐着,还求什么呢。”
我说:“神像在殿里头,你还在外头呢。”
她说:“殿门有门槛,我看不见,跨不过去。”
有一年庙会散得早,她央求儿子背她进殿,摸了神像的脸,摸了很久很久,出来以后又拉着我的手,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她说:“阿灯,神的脸,和你是一个走向。”
我说:“老太太,你看不见,可不能瞎说。”
她说:“我摸的。下巴在这儿,鼻子在这儿,眼睛也在这儿。和你这张脸,一个走向。”
旁边的人都笑了,说瞎婆婆又冲撞神了,我也跟着笑了两声,心里想,塑像的匠人照着谁塑都说不定,大概照着哪个好看的后生,和我没有关系。
我顶多是有些说不出口的怪处,可不是神。
我扫过的台阶不结蛛网,我碰过的东西不坏。前年有个香客的银镯子掉进门缝,我弯腰帮她抠出来,第二天她跑来还愿,说她儿子三年的咳疾一夜之间好了,她在殿里磕了几十个头,说神显灵了。
我站在一边看着,没有说话。大概只是巧合。也许不治也会好,和我没有关系。
有香客丢了牛,来殿里求签,我在旁边听见了,就在签上偷偷写上:牛在十里外北坡的洼里,陷了半条腿。他跑去牵了回来,回头就磕头,说神显灵了。
其实我只是看见了而已,但如果是我说出来,他肯定不会跑这么远去牵牛。
我去哪儿都快,从西门到东门,没有我不认得的巷子,夜里闭着眼睛走,也不会踩空。香客在殿里丢了东西,我问一句就知道落在哪儿,东殿的梁上,西殿的供桌底下,从没错过。我猜是走了五十年,腿比别人的熟。
有一回守夜,我跟神像说话,被起夜的更夫听见半句,第二天全镇都在传,说昨夜神像开口了。祭司关起门问我,神像说了什么。
我说:“他没说话,是我说的。”
祭司说道:“胡说。神像夜里分明应了一声。”
我说:“那是风。”
祭司说道:“殿里晚上不开门,哪来的风?”
这件事后来不了了之,只是从那以后,守夜改成了两个人。我猜他们还是怕神像孤单。
入夏第九天,我扫到两千级台阶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我知道洪水要来了。
不是猜的,就像我知道明天的台阶还要扫一样,就是知道。水从北边的山口下来,先淹镇口的石狮子,再一级级台阶往上淹没,最后是这座神殿,殿门槛也许等挡一会,但也就一会。
我数了数日子,还有二十天左右。
我先把西墙的旧门修开了,那扇门封了六十年,木匠说门轴锈死了,要修半个月,我一夜就弄开了。锈大概也怕洪水,自己松了。松了就好,免得到时候想逃却打不开。
我估摸着西边那座山应该没事,便把那山山腰的旧祠堂收拾出来,扫了三天,铺上草席,码好干粮,备了两缸水,火种封在陶罐里,一个人来回搬了不知多少趟,肩膀磨破了两层皮,够三十七个人吃十天。
我在每家的门板上用石灰画箭头,全都指着西门,第二天就被人抹掉了,他们说白灰画在门上,不吉利。
我又去镇口的石狮子那里,用凿子在狮子鼻子上刻了一道线,水到线,人就得走,结果当天下午,线就被人铲平了。赵老板说道:“好好的石狮子,刻一道疤,镇上的脸面往哪儿搁。”
我挨家挨户去讲,我说洪水会到石狮子的鼻子,还有二十天,跟我往西边山腰去,旧祠堂里备了干粮。
有人当面把门关上,有人笑。赵老板拿着门闩赶我,说今年米价刚稳住,你咒谁呢。
他儿子在屋里喊:“真要有大水,神会托梦的。神会让神像流泪的。你一个扫台阶的,你算什么东西!”
我站在街上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是潮的。
后来衙门的人把我带去问了一回,师爷问道:“谁指使你妖言惑众?”我说没有人,我就是知道。
师爷说道:“知道?你一个扫台阶的,你知道什么?”
我想了想。确实。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出来以后,我去求祭司,想在十五的祭文里加一句话,就加一句,神谕,水至,速往西。
祭司把祭文收进袖子里,说道:“祭文是祖上传下来的,一个字都不能动。”
我说:“是神让我说的。”
祭司看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他说道:“神让你说的?那神怎么不跟我说?”
他笑着,眼睛却没笑。我忽然觉得,他不是不信我。他是不能信。
他要是信了我,这五十年他跪的是谁,抹的是谁,骗的又是谁?
我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那天夜里我上去擦神像的脸,跟他说,水快来了,你快想想办法呀。
他照旧不说话。我想也是,他坐了这么多年,似乎早就不想动了。
第十八天,落雨了,起先小,后来大,第三天夜里,河水漫过了石狮子的脚背。
人们涌进殿里来,殿门口的香案都挤翻了,抱着孩子的,搀着老人的,人人身上淌着雨水,一进殿就跪下去,泥脚印踩了一层又一层。祭司敲响大钟,喊道:“不要慌,心诚则灵,神会保佑虔诚的人。大家快把诚意献上来!”
人们跪了一地。
还没到十五,祭司就宣布神提前垂泪。他当众端着灯油爬上梯子,手抖得厉害。油抹上去,顺着那张脸淌下来。他盯着那道油看了很久,忽然把脸别开,朝人群喊:“神哭了!神在哭啊——”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
神显灵了。神为了洪水提前哭了。
有人膝行着往前爬,捧着碗去接神像脚边的泪,有人哭得直不起腰,有人当众许愿,水退之后,给神重塑金身。不知道谁喊了一句,神哭了,水要退了。
他们哭着,笑着,磕头,没有一个人朝殿外看一眼。
水开始漫过了台阶,沿着我每天扫的路一直往上而来。
我站在梯子旁边,看着那道油。
我说:“那不是泪。”
殿里静下来。
我说:“那是灯油。我抹了五十年,天天擦那张脸,我认得。”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妖言”,接着全喊起来了,就是他,说发大水的就是他,堵上他的嘴,别让他冲撞了神。
他们把我绑在殿柱上,绳子很粗。我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祭司站在神像前,朝人群张开手臂,喊道:“心诚则灵,神不会丢弃我们!”
人们重新跪下去,磕头声和水声混在一起。
乱哄哄的人堆里,我看见老太太的儿子架着她往外走。
老太太扭过头,朝我的方向喊:“阿灯......阿灯......往西......”
她儿子把她架走了,我不知道他们往哪儿去了。
水声太大,也许是我听错了。可她一个瞎子,怎么会知道往西呢。
水涨得很快,漫过门槛,漫过香案,漫到供桌腿上的时候,人们开始往神像上爬。
一个女人把孩子举起来,放在神像的肩膀上。
闪电从窗格里进来,白了一下。
孩子忽然大叫起来。
她说:“娘,神的脸,跟扫地的爷爷是一样的。”
她娘说道:“不许胡说,冲撞神了。”
孩子又喊了一遍:“就是一样的......一样一样的......”
有几个人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有人看了一眼便懒得再看,有人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有人稍一愣神便被旁人拉着继续磕头。再也没有人看向我,他们转了回去,把头磕得比刚才更响,更虔诚。
水漫过供桌,漫过神像的脚,那只接泪的白瓷碗翻了,顺着水漂出去很远。
祭司还在喊,水已经漫到他膝盖。他喊完会回头看一眼,神还在,神还在流泪,于是又转回来喊得比刚才更大声。
水漫到我胸口的时候,我又挣了一下。兴许是绳子泡了水,一下子便松开了。
没有一个人朝我看。他们挤在神像身上,一层叠着一层,水从他们的腰,涨到他们的胸。我趟着水走到长明灯底下,从灯芯上引了火,拢进怀里。火焰在我胸口砰的一下燃烧起来。
出殿门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大殿。水从第一级台阶,漫到第三千级。我扫了五十年,很干净,现在就更干净了。
我抱着火,从殿门口下了水,往西边去。四里地。水里的路,比地上的长。
浪从北边过来,一股一股,把我往东推。我弯着腰往前拱,把火拢在怀里。终于到西山了,走出水面时,我没站稳,跪在了地面上。幸好火摇曳不定,却顽强不息。
到了山腰,祠堂的门还开着,跟我不在的时候一样。我把火种放进灶膛,把门口那盏灯点了起来。这是山腰唯一的一盏灯。
我提着灯,站在门口朝下望。雨小了一些,水面黑压压的一片,人影全挤在神殿那边。一整夜,没有一个影子朝灯这边来。
我怕他们看不见,又爬到屋顶,把灯举得更高。
许久,山上还是只有我,和一盏灯。
水漫过神殿顶的时候,那些影影幢幢像一撮灰沉进了水里。
我举着灯,一直举到天亮。
雨停了。灯还亮着。
没有人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