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员到齐

作者:红毛黑猫 更新时间:2026/9/22 13:38:06 字数:3515

晚上十一点半,整层办公楼只剩我头顶这一盏灯还亮着。中央空调十一点准时停了,屋子一点一点热起来,城市的余温在办公室慢慢发酵。

我从抽屉里摸充电线,没摸到,先摸到一颗玻璃珠,里面一道蓝,弯弯曲曲,像一条冻住的河。不知道哪来的,也许是哪个同事顺走我的笔时落在这里的。我把它拨到抽屉一角,压住一沓外卖小票。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有人把我拉进了一个群。邀请人那一栏是空的。群名倒是很正经,叫内部交流群,成员七人。我第一反应是公司又有新动作,五个部门有七个沟通群、十二个项目群和四个协调群。多一个,也不多。

我把成员列表从头翻到尾,一个我认识的人都没有。再点邀请人,还是空的。

我点开群公告,里面只有一行字。

本群成员均已到齐。

什么玩意儿。

退群的手指悬了两秒,我收回来了。去年老李退过一个群,第二天绩效就拿了C,人事找他谈话,说他团队意识有待加强。老李现在还在,每一个群里都有他,每一次讨论都会发一个大拇指。非常合群。

我锁了屏,接着改第七版方案。甲方今天毙了我设计稿,理由是,没有记忆点。我不记得前六版是怎么死的了,要不把第一版交上去试试吧?

23:40,群里有人说话了。

河里没有鱼:今天放学我们又去河里了!!摸了一下午,就摸到一只螺蛳,还是死的。

河里没有鱼:但是捡到三个蝉壳!都是完整的!

我瞥了一眼,感觉是广告号,或者什么APP自动拉的僵尸群。群里七个人,群主的头像是一片空白,另外五个,一条河,一张课桌,一个工位,一个药盒,一片白。没有一个真人头像,像五个网名后面坐着五台机器。

河里没有鱼:跟你们说个难过的事。去年夏天我把攒了一暑假的玻璃珠丢在河里了,别的都无所谓,就是最喜欢那颗也丢了。里面的蓝色可好看了,可惜找不着了。

我懒得回复,把手机扣回桌上,干活要紧。

23:47,方案改完,我点开那个群,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

晚风与信:今天收拾书柜,把初一下写的本子翻出来了。第一句是,河的那边,还是河。

晚风与信:写了两万字,没有结尾。班主任说,先把高考过了再说。

河里没有鱼:哥哥,这句话好棒啊!超有感觉!

晚风与信:我想考中文系。我爸说,学那个没饭吃。

晚风与信:等我考完,我就接着写。写到有结尾为止。

我也想说点什么。我曾经考完也想干点什么来着,但现在的我只想躺在床上。最后,我什么都没说。

我的胃忽然缩了一下。也许是饿了。

河的那边,还是河。这句话很熟,熟得没有道理,大概在哪本书里读到过,也许中学课本,也许某本读者文摘。想不起来了。现在谁还看书呢。

我点开晚风与信的资料页。朋友圈是一条横线,地区空白。我又点开其他几个,横线,横线,横线。骗子的标准配置,干干净净,不给你留一条查证的缝。

23:52,【明天会更好】说话了。

明天会更好: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今天发了第一份工资!给爸妈一人买了个足浴盆,给自己买了把二手吉他!

明天会更好:主管说我有潜力,让我好好干。大家的第一份工资都花在哪里了呀?

明天会更好:对了,有人知道哪里有便宜的吉他课吗?吉他买回来了,还不会弹。

三十四年,我听过太多遍你有潜力,每听一遍,活儿就多一摞。我盯着有潜力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感觉有点累,聊两句就当休息吧。

我打了一行字。群里的我叫Kevin,公司统一改的花名,人事说,要国际化。

Kevin:饼好吃吗。

明天会更好:什么饼?

我没接。这种人,撞了南墙自己会回头,头破血流的那种回。

河里没有鱼:哥哥,上班好玩吗?

Kevin:不好玩。

河里没有鱼:骗人。老师也说,长大就好了......你们大人真奇怪,说话都说两样。

河里没有鱼:那哥哥,你小时候的河里有鱼吗?

Kevin:没有河。大概没有,记不清了。

真的记不清了。我的小时候好像没有河,只有补习班,只有卷子,只有我妈在门口压低声音打的电话。也许有过一条河,也许没有。

23:56,【河里没有鱼】又发了一条。

河里没有鱼:跟你们说个秘密,你们不许说出去......二年级的时候,我拿了妈妈抽屉里的五块钱,买了一包小浣熊,蹲在楼下吃完才敢上去。妈妈到现在都不知道。

我看着这行字,后背一层一层地出汗。

二年级。五块钱。小浣熊。蹲在楼下,吃完才敢上去。

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讲过。三十年了,我妈到现在都不知道,还以为是买菜时被人骗走了。

我把那句话看了三遍。看到第三遍,我忽然发现自己不是在怀疑它的真假,我是在确认,确认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第二个人记得这件事。

有。屏幕上这个五年级的小孩,记得比我还清楚。

可能这是所有小屁孩都会干的事情吧?

全国这么多个二年级的小孩,总有几个偷拿过妈妈抽屉里的钱,总有几个买过小浣熊。我都信。

但是,蹲在楼下,吃完才敢上去。编谎的人不会编这一句,编也该编得体面一点,比如买了文具,或者分给了同学。

而且我记得的,比他说的更多。那张五块钱是皱的,妈妈平时把它卷着,塞在米缸边上的铁盒里。我吃完,把包装袋埋进了车棚后面的花坛,埋得很深,怕被人翻出来。

这些我几十年没有想起过的,忽然就全回来了,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

一个从没见过我的人,讲了一个只有我记得的故事,还讲得比我自己记得的还全。

我是不是被大数据盯上了?不会是什么诈骗群吧?

输入法被监听了,或者麦克风权限,或者那些总在读屏的APP。我把手机设置翻了一遍,把权限一个个关掉,关完又觉得没用。我甚至卸载了那个用了五年的输入法,卸到一半又装了回去,聊天记录在里面。

Kevin:你们到底是谁?

河里没有鱼:我叫小舟呀。

晚风与信:阿信。

明天会更好:小天!

药盒里的糖:老糖。

顺其自然没有说话。它在群里待了一晚上,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小舟,阿信,小天,老糖。四个名字全是从网名上长出来的,像一群没有自己名字的人。行,一个团队的,分工还挺细。

我又去看了一眼群主。群主的资料页也是空的,没有网名,没有地区,没有朋友圈,系统连这一页都不让我多看。

我把截图发给同事阿芳。阿芳回得很快,骗子群,退了,顺手举报。我说,万一是公司的呢。阿芳说,公司群里会有五年级的小孩?

我无话可说,把群设了免打扰,没退。骗子群应该也不会有五年级的小孩……吧?

00:01,【药盒里的糖】说话了。这个名字我多看了一眼。

药盒里的糖:上个月,我把我妈送走了。

药盒里的糖:忙了三天,葬礼上我没哭。回到家,习惯性拿起手机想打电话,翻到那个号码,才想起来打给谁。

药盒里的糖:你们还有妈的,多打打电话。不为别的,就打个电话。

我嗤了一声。网上抢着教别人尽孝的人,今天又多了一个。谁不上班呢,谁没有妈呢,电话打过去说什么,说妈我今天又被毙了三稿?

药盒里的糖:对了兄弟,别学我。去年体检,医生说了三遍少熬夜,我答应了,准备辞职换一个轻松的工作。

药盒里的糖:腰是假的,体检单是真的。

我嗤得更厉害了。中年人的道理就这几样,熬夜,腰,体检单,翻来覆去地说,仿佛说一遍,就能少熬一夜。要不是怕挨优化,谁乐意熬。我想回一句,谁要学你,谁又想学你?打了,又删了。

可是那天夜里,我把通讯录翻到妈那一栏,又翻回去,没打。太晚了,她会担心。我总能给自己找到这样的理由,找得又快又好。

00:07,【顺其自然】说话了。这是它在这个群里的第一句话。

顺其自然:昨天我又去看那条河。河没有了,修了停车场。我站了很久,保安过来问,老人家,你找谁。我说,不找谁。

河里没有鱼:爷爷,那条河里有鱼吗?

顺其自然:没有了。河都没有了,鱼能去哪里呢。

顺其自然:以前我以为这条河一直都在来着。有鱼的时候我没去看,没了以后,倒天天去。

河里没有鱼:那爷爷,你见过一颗白珠子吗?里面的蓝弯弯曲曲,像河的那颗。掉在河里那颗。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夜里的群总是这样,死气沉沉。

顺其自然:我见过。我曾经就有一颗。

顺其自然:我几十年前把它扔了。扔的时候心里还在想,什么破玩意儿。

顺其自然:可我后来时不时就想起那道蓝。想起来的时候,又忘了它为什么值得记住。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低下头,桌角那颗压小票的珠子正对着我。白的,里面一道蓝,弯弯的。

其实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这一晚上的话,一句一句,忽然都对上了什么地方,又说不上是哪里。

巧合。玻璃珠都长这样,批发市场五毛钱一颗。他们连我工位上有颗珠子都编得出来吗,隔着两道门禁,不可能。大概全国的玻璃珠都长这样。

00:09,我受够了。

一群人,老的老,小的小,不聊天,不抢红包,不带货,围着我说一晚上莫名其妙的话。他们谁也不搭理谁,只接我的话。正常人谁这样。要么是骗子,要么是疯子,要么需要体检的是我的脑子。

一群神经病。

我长按群聊,点退出。手比脑子快。

屏幕只弹了一行字,你已退出群聊。

像士兵终于逃离了战场。

我松了一口气。钱包大抵是保住了。

时间不早了,我收拾了一下,终于把充电线从抽屉深处拽了出来,那颗珠子被带得滚了半圈。我捏起来,就着台灯又看了一眼。一抹扭曲的蓝色被禁锢着。

什么破玩意儿。

我顺手把它丢进脚边的垃圾桶。垃圾桶满了,珠子打在纸团上,弹了一下,滚进桌子底下,黑漆漆的,看不见了。

走了,吃宵夜去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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