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最初的计划,加比不过是打算表演一两个小时而已,结果,因为听众们反复要求的“安可”,真正宣布结束的时间却已经是临近半夜。
“居然这么晚了!”
某人用这样的惊呼开了头,引得其他人也在关注下时间之后喊出同样的话,然后赶忙吃完剩下的食物或者收拾上东西,急匆匆离开,整个酒馆顷刻间就只留下了零星几个人。
演出时因为职业道德与热情的原因而没感觉,现在一停下,加比就觉得喉咙里一阵刺痛,一张嘴就忍不住想咳嗽。
“给,姐姐今天辛苦了。”
不知道是不是事先准备了,那个半兽人少女把一杯加了冰的柠檬水放在加比面前。
“谢,咳咳,谢谢。”
强忍住干痛向少女道谢之后,加比端起杯子一口气喝了快一半才觉得舒服一些。
半兽人少女笑盈盈地看着加比,见她喝完了水便就近拽过来一张椅子,椅背朝向她,整了整裙子就倒坐在对面,待她放下杯子才说道:
“是我要谢谢姐姐你才对,我还是第一次听到那么好听的歌声跟故事呢!”
加比看着对面的少女,稚气未脱的小脸上隐约还带着些婴儿肥,身后细长的尾巴不时摆动,显得活泼又可爱。
“哦对了,还不知道小妹妹你的名字呢,能告诉我吗?”
忍住伸手去摸她小猫一样脑袋的欲望后,加比问道。
“碧丽雅,姐姐呢?”
似乎是看到了加比蠢蠢欲动的手,少女一把将其拉过来放在自己的头顶上,末了还顺从地扭了扭脖子,仿佛她真是只橙黄色小猫那样。
“加比.托莉艾叶。”
加比感受着手里传来的触感,毛茸茸又暖洋洋的,同时还带几分柔软,要不是想起自己手上的茧子跟伤疤可能会让碧丽雅不舒服,估计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会放开。
“跟姐姐你的声音一样,都很好听呢!”
拢了拢裙子之后,碧丽雅就直接跪坐在了椅子上,小手扒椅背说道。
“行啦,抓紧扫地去,别打扰人家休息!”
就在加比再准备说什么时,酒馆的老板、被碧丽雅唤做爸爸的那个中年人从厨房走了出来,拍了下她的后脑勺就假装生气地训斥。
“好~”
漫不经心的回答了一声后,碧丽雅就不满地哼哼着,找到早已被她遗忘的扫帚,开始扫地前还朝父亲吐了下舌头。
“小姑娘别介意啊,我家女儿从小见得都是附近的人,跟别人亲热惯了。”
男人朝碧丽雅做了个抡拳头的动作,等她真正开始扫地了才向加比憨厚地笑了笑。
“没关系的,而且,我还要好好感谢先生您愿意提供我食宿跟演出的机会呢。”
说罢,加比就起身向男人微微鞠躬以表感谢。
“不用不用,我们这些大字不识几个的糙人,还得靠小姑娘这样的吟游诗人才能知道外边的事儿呢。”
想到这里,男人忽然露出了惋惜的神色并叹口气。
“先生怎么了?”
加比问道。
“小姑娘你走了之后,下一次再有吟游诗人来咱们这儿就不知道是多久以后的事了。”
说罢,男人就又是叹了口气。
加比也明白其中原因,因为「教会」十分打压一切有可能影响信徒对「四之神」虔诚的事物,包括能够将故事与传闻四处传播的吟游诗人。
因此,在「教会」掌权的地方,他们就经常以“歌怜的把戏不足以取悦神明”为由,各种阻挠演出的展开,在进出城的关口等设施也是极尽刁难,以至于这些地方与吟游诗人还有其他一些类似职业就基本无缘了。
“若是这样的话,我愿意在这个镇上多留几天……先生您放心,住食的钱我会付的。”
听到加比这么说,刚刚还在扫地的碧丽雅立刻兴奋得尾巴跟耳朵都竖了起来,但她的爸爸却是连连摆手,笑着说“不用不用”。
“你能来表演这一次我们就已经很知足了,怎么好意思收你钱呢?”
一开始让加比来这个酒馆的大妈从二楼走下来,有些老旧的楼梯因她跛脚的走路姿势而“嘎吱”作响。
见到走下来的大妈,加比立刻又起身对她弯腰表示问候。
大妈先是回应一下,随后指着上楼的梯子对加比道:“小妹妹你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在上楼右手边第三间,热水也准备了,一会儿抓紧洗澡,不然凉了容易感冒。”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听到大妈的声音,碧丽雅立刻兴奋得喊了一声,然后一把扑进她的怀里。
“老早就回来了,还不是你个小丫头听故事听得那么专心没发现。”
大妈刮了下碧丽雅的鼻子,嬉笑道。
“我有什么办法嘛?加比姐姐的声音实在太好听了!”
虽然脸上是假装生气的表情,但碧丽雅地动作却依旧是搂着妈妈不放,小尾巴也在不停上下摆动暴露着她的心情。
“好了好了,还有客人在呢。”
拍了拍碧丽雅后背之后大妈才把她轻轻推开,并把一个小布包递给她。
“给你,之前不是说喜欢这个吗?”
顺着大妈的手,加比也好奇地把视线移向那个小布包,等到碧丽雅把她打开才看清,那里面是个材料粗糙但做工精致的木雕工艺品,看形状,应该是个模仿猫头形状的小吊坠。
“太谢谢妈妈了!”
说罢,碧丽雅就有用力搂了下大妈,然后就迫不及待地跑到厨房后面的无人地方去戴上。
“让小姑娘看笑话了。”
等看不到碧丽雅的身影后,大妈才略带尴尬地笑着对加比道。
加比第一时间没有回应,而是呆了片刻,因为她看着碧丽雅跟她父母的互动,只觉得心里温暖,但她对于自己的父母却没有任何印象,甚至一点模糊的影子都不存在,就好像自己是被什么东西凭空造出来的一样,因此又觉得心里酸苦。
“碧丽雅是二位的女儿对吗?”
反应过来之后,加比一愣神,还没组织好的话语就从她口中滑了出来,明明知道这种问题不能随便问的。
“也不算是吧。”
大妈看出了加比的难色,所以摸了摸她的头以表安慰。
“我年轻的时候是军队里的小队长,有次我的队伍被派去营救一个被山贼袭击的半兽人村子,但是我们来晚了一步,等我们到时,整个村就剩当时才几个月大的碧丽雅还有气,所以我就收养了她。”
老板此时已经进到了酒馆的吧台里,为刚刚进店的一男一女两个客人倒酒的同时说道。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害你们想起了这么不愉快的事!”
明明知道这类事情不能随便问的,但加比却还是不介意间问出来了,而且也如她所猜测的,这是非常悲惨的往事,一股强烈的愧疚感顿时涌上她的心头。
“没事没事,都过去了,反正当时那些山贼都被绳之以法了,人虽然总会犯错,但也不能一直活在错误里不是?”
大妈哈哈大笑着,拍了拍脸上发烫的加比,豪爽地说道。
“怎么样?好看吗?”
就在此时,碧丽雅已经为木雕的猫头吊坠穿好绳子,并将它戴在了脖子上,用模特走秀一样的姿势展示着它。
加比往她脖颈方向看过去,如果说这个吊坠是纯手工,没有用任何魔法的帮助,那这般圆润的造型跟“猫脸”上精致小巧的微笑,都足以说明工匠手艺之精湛了。
“和碧丽雅妹妹你很般配呢。”
加比撩开遮住眼睛的头发后说道。
“可不,十个铜币呢!”
老板在吧台里擦着客人的杯子,为妻子浪费钱买下这个“华而不实”的东西的行为而白了她一眼。
“我用我自己的钱给我女儿买东西,我乐意!”
听到丈夫的阴阳怪气,大妈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叉着腰,一幅理直气壮的样子。
“西浦瑞思你看看人家,多学着点!”
刚刚来到的两个客人中的女性拍了一下身旁的男性,但他却依旧保持着那冷若冰霜般的严肃神情,一言不发。
就在几人嬉笑间,挂在墙上的摆钟忽然“铛铛铛”的响了总共十一下,表示现在的时间究竟有多晚。
“呀,都这个点了,碧丽雅跟小姑娘你都去睡吧,年轻人熬夜对身体不好。”
大妈等钟声响完之后,一边为摆钟上发条一边对加比的方向说道。
其实在那杯柠檬水下肚之后,加比就已经感觉到了一股困意,所以现在听大妈这么说了以后,微微点头便背上行囊与乐器,白金法杖拿在手中,跟碧丽雅一起走上酒馆的而来,期间,她们还有意无意地拉起了手。
“我们家碧丽雅交到个不错的朋友呢。”
等两个少女都上了楼以后,大妈也走进吧台,跟老板一起擦着酒杯。
(2)
对于这种远离城市的小镇旅馆而言,加比的房间可以说是相当豪华了——
整个房间用悬挂在天花板正中的魔力灯照亮,而房门斜对面是能看到外边月亮的双开窗,在它下面是张相当宽敞的书桌,带靠背的椅子收在桌洞里。
进入房间后的右手边,双人勉强、单人有余的床则紧贴着墙根,齐腰的高脚桌挨在床头。
如果说房门的位置是房间的左下角,那么被两块帘布围起来的地方就无异是右上角,从里面正不断冒出的蒸汽来看,无异就是浴室了。
如此住宿,居然只是加比一次加时的演出就换到的,明明被贵族雇佣的那次还要以“只要有需要,随时可以开始表演”为前提,才混到跟佣人们住一个宿舍的待遇而已。
这样对比着,加比顿时明白了什么叫做受宠若惊,立刻就把行囊跟班卓琴放在床头桌上法杖靠着它们旁边,可能沾有污垢的披肩与裙子直接丢在地,这之后就扑入了棉被的怀抱。
残留着阳光味道的厚实棉被、云朵一般柔软的整洁棉被、被碧丽雅妈妈亲手铺平还留有「亲情」“味道”的纯白棉被……
加比在床上来回打了几个滚才再次坐起来,虽然她很想就这样睡过去,但在现在这样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她还是必须要强迫自己去洗个澡才行。
“记住,加比,像你这样的女孩子,都是宛若水晶般纯洁的,所以时刻保持干净是很重要的事情!”
忽然从加比的记忆深处响起的这句话,是谁说的来着?记得好像是一个人为自己清洗身体的时候……为什么这么说呢?
“呃啊!”
大脑突然的一阵刺痛打断了加比的回忆,痛苦地捂着额头,好一会儿才等到它恢复。
“抓紧时间洗完澡然后睡觉。”
等到残余痛楚彻底消失之后,加比才摇了摇头,只当是身体对过度劳累发出的警告,随后便有些费劲的脱下长袜跟布衣。
现在这样的天气,就算是呆在不透风的室内,温度也依旧低得让人浑身哆嗦,加比自然也不例外,急匆匆找出睡裙就小跑向浴室。
一拉开帘布,高度近乎齐到加比胸口,要踩台阶才能进去的大浴桶赫然出现在她眼前,升腾着的蒸气借从外边投进来的灯光而清晰可见。
在寒冷天气见到这样一大盆热水,其对于加比的诱惑力,绝对不输在沙漠里的一颗红苹果。
睡裙跟浴巾搭在浴桶边,随意地地用脚尖试了试温度之后加比就坐了进去。
原本热水只装了一半多,但加比进入其中之后却刚好满到她锁骨位置,因为浴桶有准备坐的地方,所以即使她完全放松身体也不用怕呛到水。
“哈~”
不会太烫却能完美驱除寒意的热水包裹着肌肤,全身若有若无地浮沉着,一股仿佛全身都在融化的慵懒顿时席卷了加比,让他忍不住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上次被雇佣时虽然也能泡澡,但明显不够的水温跟后面人不断的催促,却让本该是种享受的热水澡变成了敷衍至极的“例行公事”。
在有对比的情况下,现在所感受着的愉悦就自然被更加的放大了,以至于她往脸上泼水时吃到了自己的头发才想起来,自己忘记把它们扎上了。
就这样,直到一楼的摆钟传出了十二次沉闷有力的钟声,加比才恋恋不舍地从浴桶里出来,拿浴巾擦了擦身体再换上睡裙。
说来也矛盾,原本是计划洗完澡就美美地睡一觉,但真正等到离开了热水的怀抱时,困意却随着忽然的冷热交替而消失了。
“趁这个机会把最后一章读完吧。”
仔细想来,加比其实并没什么急事,去「莱德」也不需要在“什么什么时间”之前到,因此,在精神忽然清醒了以后,她就干脆暂时放弃睡眠,转而从行囊里翻出本镶了金边的红皮厚书,重新披上披肩,下半身埋在被窝里,背靠着墙翻看起来。
作为四处旅行的吟游诗人,不管金钱还是空间,都不可能允许加比随身带着好几本书,其他类似的人士也是,因此,有个富有商业头脑的魔法师发明了这种“内容租借书”。
使用原理很简单,先买下一本施加过对应魔咒的空白书,之后就只需要在站点处选中某本书,付出相对买书而言十分便宜的价格,之后就能让站点里的人启动咒语,将那本书的内容复刻在空白书上了。
过段了几天,书上魔力消散,字迹也会消失,之后再用同样的方式换本书的内容,对于喜欢或者需要看书但经济实力有限的人是种非常便利的功能。
不过这样也有个缺点,那就是越临近魔力消散的日子,书上字迹就会越来越淡,所以加比现在还要把法杖召唤过来,让杖头发出亮光才能面前看得清。
“加比姐姐,你睡了吗?”
刚看了二三页,一阵刻意压低的敲门声跟碧丽雅的声音忽然响起。
“等我一下。”
合上书之后加比伸个懒腰就过去打开门,然后就见到碧丽雅正端着一盘饼干站在外面,原本的女仆装也被换成了黑白色的背心与短裤,背上系着用枫叶形状布片作为装饰的披风,跟她那种骨子里的调皮与活泼很是相衬。
“碧丽雅妹妹你有什么事吗?”
加比刚说完就忍不住抬手掩口,轻欠了一声。
“就是我睡不着,想找点宵夜,然后看到姐姐你还亮着灯,就想问问你吃不吃。”
或许是认为自己打扰加比了,所以碧丽雅的猫耳朵不自觉往下垂了垂。
“没关系,我也没睡,要进来吗?”
说罢,加比就往旁边退一步,给碧丽雅让出路来。
见状,碧丽雅道了声谢,随后就把饼干盘放在书桌上,看了看发现只有一张椅子便径直坐到桌上。
“碧丽雅你这件披风很漂亮呢,是哪里买的吗?”
明白了碧丽雅的意思之后,加比抽出椅子坐下,顺手拿起块饼干,吃着边问道。
“是妈妈她亲手做的,当时我去参加比赛,妈妈说怕我着凉就用她的旧衣服改的。”
不像加比那么斯文,碧丽雅吃饼干的样子用粗鲁来形容也好不为过,说话声音与咀嚼声混合在一起,听起来十分含糊。
“碧丽雅的妈妈真是心灵手巧呢。”
加比看了看碧丽雅身后的披风,面料不算太好,但就看不到多少针脚、线缝这点来看,也足以说明碧丽雅妈妈的缝纫水平了。
因为嘴里塞满食物而说不出话,所以碧丽雅只能挤出笑脸表示感谢,结果却因此而被噎到了。
“我去装杯喝的,有水跟牛奶还有蜂蜜,姐姐要什么呀?”
咳嗽几声后,碧丽雅抹掉嘴边的饼干屑,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向加比问道。
“清水就行了。”
看着这个虽然大咧但却意外温柔的小妹妹,加比只觉得很是可爱,甚至产生了“如果她真是我的妹妹该多好”的想法。
“姐姐稍等一下。”
就在碧丽雅说完这句,伸手向门把手时,一阵奇怪的脚步声却先一步传进了加比的耳中。
“走夜路的人或者巡逻卫兵吗?但这脚步声也太急促了,而且成年人也不会是这种脚步声,这样的声音,只会来自至多五六岁的孩童,而且听起来,似乎还不只一个音源……”
就在加比仔细聆听时,她忽然惊觉,有一个声音停在了房间外,就在与碧丽雅只有一门之隔的地方!
“不要开门!”
加比忽然惊叫一声就朝碧丽雅冲过去,但为时已晚,她已经将房门给打开来了,半人高不足的灰黑色身影,举着血红长爪猛抓而来。
情急之下,加比一把揽过碧丽雅,把她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胳臂挨下了这一击。
忍着痛退到房间里面之后,加比捂着伤口,终于看清了袭击者的样貌——极其矮小的身材、尖嘴猴腮、相貌丑陋,无异只会是一种怪物了——
“哥布林?!”
加比疑惑又恐惧地惊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