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菲.赛德维尔”
“我在听,先生”
闻言,墨菲慢慢举起了手掌,缓缓直起瘦弱的身子,一头的齐肩的银发随着他的动作微晃,他的脸庞略显稚嫩,即使是站直了身体,13岁的他和同龄人相比还是矮了一个个头,对此,墨菲实在是颇有怨言。
他心不在焉地回着老教授的话,眼神缓缓移动,装作盯着黑板的样子,内里却放空了心思,偷偷想着那窗外的风景,那是一片无际的冰霜。
见状,兰道尔教授很是无语,他对墨菲点了点头,右手缓慢且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他那混浊的双眼死死地紧盯着墨菲的眼睛。
兰道尔站的笔直,这是他自身多年自律的生活养成的习惯,这使他整个人不怒自威,透过那双苍老且凹陷的眼眶,他那浑浊却锐利的双眸,无形中对墨菲施加着压力。
良久,他用手指推了下单片眼镜,慢慢转过身去,不再追究。
“下不为例,我可不想浪费时间去纠正你的不良习惯,自身的作息该由自己负责,听到了吗,赛德维尔”
“我明白了,先生。”
墨菲闻言撇了撇嘴,他一边回道,一边低声嘟囔着一些只有他同桌能听到的悄悄话。
“那老头真的是啰嗦,不是吗?”
“喂...你八要命辣”
同桌用手肘轻轻的碰了碰墨菲,却不知道这一切都被兰道尔看在眼里。
兰道尔:“......”
“墨菲”
“我在,先生”
“我亲爱的赛德维尔先生”
“噫——我在,先生!”
兰道尔这突入其来的敬语让墨菲有些局促。
“在我授课时,请不要随意吃东西,尤其是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
“教授,我有些不明白您的意思...我并没有在课堂上偷吃东西,这次,我真的没有.....”
“好吧....也许以前.....”
他无力的辩解着,声音越来越低,面颊有些微红,是因为羞愧,还是因为糗事被重提的难堪,也许两者都有。
教授紧盯着墨菲,慢慢的走下台阶,一步一步缓步走到了墨菲的桌前,多年的学术浸淫,带给了他无比沉稳的风范,正是这种气势,压得墨菲喘不过气来。
在他面前,墨菲始终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手无寸铁的幼儿,无助,弱小,无力反抗。
在墨菲紧张的注视之下,兰德尔教授终于发话了。
“我说的东西,并不只限于食物”
“那是?”
“即使充满了小孩愤懑的空气也不行”
“......”
气氛忽然陷入了无言的沉默,半晌,墨菲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打破了这尴尬的氛围。
“您指的就只是这个?”
“啊哈...就是这个”
那个传闻中丧心病狂的老教授笑了。
在墨菲的眼里,兰道尔脸颊上那经过岁月侵蚀的皮肤因这个小小的动作挤压到了一起,犹如龟裂的沟壑在一次次地震中疯狂的互相压迫,大喊着我要逃离这个鬼地方一样。
同时,他那在墨菲眼中诡异且骇人笑容再搭配上他那冰冷威严的气质......
说真的,这违和感不是一般的强......
“好吧,我明白您在说什么了”
墨菲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僵硬的点了点头,轻声叹了口气。
“还有一件事。”
老教授接着认真补充道
“您说,我在听”
“不要叫我先生,在授课时请尊称我为兰道尔教授”
“好的先生......我明白了,先生。”
“嗯...?!”
一个微怒的兰道尔教授,墨菲终于达成了他的一个小目标,好吧,他的确是做到了。
“哈哈!...没想到吧,凑老头!小爷我还敢皮!!!哈哈哈!嗝!等等!……用力过猛,让我缓会......”
看着因为岔气儿而表情逐渐走向崩坏的墨菲,兰道尔教授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严肃且具有教育意义的决定......
此时,这位年轻的赛德维尔家的小少爷还没意识到整个事情的严重性……
“我知道错了,下次还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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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天空,正值正午,抬头望去,却依旧见不到一丝蓝天……
年仅13岁的墨菲,此时正披着一件狼皮大氅,站在自家庄园最高层的塔楼,俯瞰着底下的风景,这件狼皮大氅这是他最喜欢的一件衣服,皮毛的原主人来源于一次意外袭击。
那是一头雪狼,那是他第一次与死亡擦肩而过,于是他把它留了下来,用来警示自己当初自己的弱小。
对着底下看不见他的人群,墨菲装模作样的做出了一个手势,嘴里嘟囔着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话。
“午时已到,砰!”
这是墨菲前世最喜欢的游戏台词之一。
虽是正午,天空中却飘着雪花,细碎的雪花缓慢飞舞,慢慢飘落在了墨菲的头上,墨菲盯着下面的人群,呆立着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写什么,也许……想的是家里女仆做的朗姆豆?
雪落在他的头上,在他的肩上,越积越多,搭配着他一头齐肩的银发,和他那一身雪白的大氅,这一切看上去意外的有些和谐。
“阿秋......!!~”
“吸......”
好吧,但这的确是有够冷的......
墨菲紧缩了身上的大氅,缩的像个白毛团子,头上那被老教授打出的大包却更加显眼了。
“至于吗...那老头,下手这么狠,而且还这么喜欢开一些让人尴尬的玩笑。”
“有笑点吗?没笑点,哪里好笑了,他的笑点是长在了雪熊的脑袋上了吗”
他一边抱怨着,一边不忘继续他的课外活动,主动观察身边的事物,这是他最喜欢的活动之一,其中就包括了观察忙碌的人群,在这个没有网络,没有科技产物的世界,鬼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就在这时,人群当中忽然跑出一个高个子的棕发女孩。
她脸上有着一些雀斑,身穿着一身深色的仆从装扮,在略有些泥泞的道路上飞奔着,仿佛拼尽了全身的力气。
脚下的泥污因为她的动作飞溅,沾染了她一身,对此却她无暇顾及,她满脸的慌张和无助,有些声嘶力竭地向周围的人群高声呼喊着:
“赛德维尔少爷!赛德维尔少爷!您在哪?!”
“我在这...”
墨菲看到她的样子忍不住回道。
相比于楼下嘈杂的人群,墨菲的声音略微显得有些微不足道,即使是这样,女孩也从嘈杂的噪声中认出了墨菲的声音。
闻言,女孩脸上的灰暗的神色瞬间褪去,惊喜的心情无以言表,她转过身来,踮起脚尖,努力望向墨菲的方向。
原谅她吧,咱们的小女孩虽然比同龄人高点,但也抵不住周围人群的高大。
终于,他看到了墨菲的身影,却也注意到了墨菲在注视着她。
此时她紧张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在放宽心的同时,女孩也意识到了本就深色的衣服,不小心沾染到了大片的泥污。
“这是何等的....”
她的脸上微红,显得有些尴尬和局促,迎着墨菲的视线,她有意放缓脚步,小心翼翼地提着不小心弄脏的衣角快速小跑着奔向着墨菲所在的方向。
女孩的名字叫做乔。
乔.诺博尔。是墨菲家中管家的私生女。
她是早产儿,母亲也是原本是墨菲家的仆从,她的母亲因为意外死于难产,从此可怜的乔失去了母爱,身为父亲的管家却对此不管不问,最后是墨菲的生母帮助了她,收养了她。
这片土地对待早产儿是那么的残酷,多数早产儿都会早夭在成长的道路上。
对此,她那还抱有一丝良心的父亲,因为迷信男孩比女孩命硬,竟然给她取了一个男孩的名字,这该死的封建迷信。
‘可悲的早夭的孩子们啊,这是诅咒!’
对命运和神祇痴狂的诺尔德人如此迷信着这一条荒唐的铁律。
‘这是诅咒?’
对此,墨菲表示无言,他身为‘外来者’的特殊条件允许他知道这不是诅咒,如此严苛的环境,再加上这个卫生条件堪比中世纪的世界,早产儿能够存活且健康成长的几率很小。
‘我应该庆幸,这里没有什么奇奇怪怪不允许洗澡的规矩’墨菲默默想到。
可怜的乔,上天对她的愚弄不止如此,她既是早产儿,还被留下了一个健忘的毛病,从小到大,因为这个病理上的缺陷,她没少被仆从欺负,除了……
“我告诉过她我要来这的......还写了一张纸条……果然……又严重了吗”
针对这个情况,墨菲感觉到了事情变得有些糟糕。
看着女孩小跑着的步伐,墨菲不由得担心起来,陷入了沉思。
“或许在外面,我能找到一些办法……”想到这儿,墨菲下意识地把视野放到了围墙之外。
一眼望去,净是苍茫,视野之内的景象无论在何时,它都能在第一时间提醒着墨菲,相比于北境的灾寒之地,他个人的存在是多么的渺小,身为穿越者的他,对他个人的存在,往往有种不切实际的错乱感,这种矛盾的错觉,有时候甚至能把他逼疯。
“好吧,我在这儿,我的确在这”墨菲拍了拍脸颊。
“让我看看,让我找找……”
墨菲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踮起脚尖,极力远望,努力把自己的视野更拓宽一点,视野之内尽是白雪,没有尽头……不……或许并不是没有尽头,那远处的斯沃尔山脉常年覆盖着永不融化的冰雪,这其中饱含着赛德维尔家族血与泪的历史,那是名为历史的臻冰,亦是名为臻冰的历史。
“哦,在这里……我找到你了,你这又高又长的家伙”
墨菲看向沃尔山脉的主峰,它那高耸的山脊直入云霄,与天际接轨,犹如一把利剑直刺苍穹,这也是它得名的由来。
这片充满着野性的大地与这片天空一样,犹如镜面中的双子,都是一样充斥着看似平静的雪白,背地里却充斥着冰冷的无言苍凉……
这片土地上沾满了赛德维尔家族祖辈的鲜血,年幼的墨菲是这样被家族里的长辈告知着的。
对此墨菲不可置否,要问为什么……那是因为在他身体还未虚弱至此时,他常出去打猎,北境的传统,的确算是一项好文明。
在打猎的过程中,他常常能发现一些具有历史感的残垣断壁,和一些不知名的兵刃残片。
甚至有时候还能捡到骨质的器具,其中还有短柄钝斧,表面镌刻着不知名的文字,但上面的一切都让岁月侵蚀的模糊不清。
唯有这不变的冰雪,那飞舞的雪花,它们从不消逝,它们从不消亡,千百年间于这片大地上坚守,于这片大地上飞舞,千百年来如此,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