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的声音,像是雨季中的风抚摸着孕妇的肚皮。
梵南沢环顾四周,用着略显迟缓的动作。
与之前的梦境没有任何区别,一切都是朦胧的,像是老化的镜头摄出的噪点。
在这里,只有一样东西是清晰的。
灰色的空间内部,一个巨大的、漆黑的方块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它的表面……看上去光滑又不光滑,说光滑是因为他没有找到任何凹陷的地方,而说不光滑则是因为看久了那个方块总会觉得自己在俯视悬崖下的深渊,黑色像是要吞噬一切,仿佛无穷无尽地延展着。
方块的右边写着他的名字:梵南沢,好像按个方块才是他本人一样,看上去有些滑稽。
方块的正下方写着一行字:
进度1000/1000,需要以“一次死亡”来解锁剩余的功能。
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那行字,好久之后,他从这个并不美好的梦境中缓缓上浮,睁开了疲惫的双眼。
…………
金光的阳光从晃动的大巴车窗帘缝隙中落到他的身上,那道光并不炎热,反而让他感受到某种错位的不适。
过了一会,他才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有节奏地抓挠着他的皮肤。
转头一看,是一节小小的手指。
一个大概三四岁的小孩正在用手指一下下地抠着他瘢痕生长的地方,嘴中含糊不清地说着听不懂的话。
抱着他的中年妇女立马道歉:“不好意思啊,小小……不能乱碰哥哥哦,乱动别人不礼貌……”
梵南沢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没事的,孩子很可爱,我能摸摸他吗?”
“啊,当然可以,我们小小虽然调皮,但真的很可爱哦……”
梵南沢伸出手,轻轻抚摸孩子的头顶,毛发很软,手心痒痒的。
梵南沢侧过身体的时候,中年妇女才注意到他手臂上的瘢痕竟然一直延伸进长袖内部,右脸上也有一片明显的伤痕。
“你这是……”
“啊,小时候家里没检修电线,失火把我烧伤了,还好人没事。”梵南沢回答道,半张好看的脸庞依旧保持着那个完美的微笑,另半张脸却布满细密的疤痕,看上去分外狰狞。
中年妇女露出惋惜的神色,还想要说些什么时,就听见“轰”的一声,所有人被惯性狠狠摔在了前座靠背。
整辆大巴被硬生生停下。
怀里的孩子被磕得哇哇大哭,
“小小乖,小小别哭啊,乖乖……”
中年妇女一面轻声哄着孩子,一面又不忘昂起头颅,大声喊道:
“干什么啊!会不会开车!?后面有小孩呢!”
后排瞬间响起一片嘈杂的声音:
“就是,在干嘛?”
“开个盘山公路都开不好,这段路都没什么车……”
“神经病吧!”
始终听不到司机回话,两个坐在前排一点的中年大叔就探出头去查看情况,更前面的两个更是直接站起身来。
“砰”!
一阵巨大的金属断裂声过后,大巴车门被人一把撕开,整个丢在了外面的柏油马路上。
“什么情况……”
梵南沢身边的中年妇女嘴里喃喃着,声音却越来越小了。
梵南沢微微仰起头。
他听见了脚步声,有人上来了。
大巴车内的过道上站了个皮肤黢黑的光头男人,身上的背心紧绷着,他的手里还攥着一根大巴车门上的钢架,而后“咔嚓”一声捏了个粉碎。
霎时间,嘈杂声就像是咔哒一声按下中止键那样戛然而止。
车厢内陷入了诡异的静默,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到了。
就算是傻子,现在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一位“异能人”,拥有超凡能力、能够轻易捏碎他们头骨的异能人,现在正站在这辆大巴车的过道上。
“异能啊……”他想。
异能,依照书本上的记载是自世界大战时正式登登录世界舞台。
但“异能人”的诞生,则还需要追溯到更久远的时代.
由于异能人的特殊性,现今也不可能再去准确考据。
历史进程与梵南沢出生便携带的记忆中的地球几乎如出一辙,不同的是,在这颗天行星上,引起世界大战的并非是国与国之间的阴谋与制衡,而是被不断打开的“门”。
全称是“阿卡夏之门”。
门内的世界在被破坏之前,会通过门向天行星输送拥有特异能力的“影魔”,引起了各国的恐慌、猜忌……最终互相攻击。
在混乱的战争中,“异能人联合协会”代替了联合国,并提出提前、小范围地人为开启阿卡夏之门,派遣异能人提前进入门内对影魔进行清理、对门内世界进行破坏的方针。
在这一计划的推行及异能人身份被各国正式承认的情况下,国与国之间的战斗,也自此演化为组织与组织、异能人与异能人之间的战斗。
战争虽然消失,但犯罪似乎更加猖獗。
正如现在,异能人罪犯凭借着武力轻易获得了话语权。
力量,似乎改变了很多东西。
黢黑皮肤中镶嵌着的双眼转动了一圈,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众人一轮。
“选一个人。”他说着一口流利的华语,“选一个人和我走,剩下的人就可以离开。”
“你们可以讨论一下。”
所有人都是一愣,但几个熟悉这片地区的中年男人却已经明白过来:
这处丘陵地带不远处就是平原,一所与异能人协会联通的警戒基地就被建立在刚出山脉不远的平原上,如果是被通缉的异能人罪犯,若非是有什么特殊手段,越过这座楚界山之后被发现的几率还是很高的。
于是,便需要一个能够牵制火力的“人质”。
光头男人下了车,健壮的肉体如同铁壁一般阻挡在大巴车面前。
司机刚才就是被他硬生生停住了车,此时更是牙齿打战不敢说话,他只是颤抖地探出一个脑袋,将问题抛给凝固地众人:
“怎……怎么办?”
这条路本就没有什么人开,盘山公路与横亘于丘陵之间的高速只有一处不同——途径某个名声不扬的古村落集群,虽然近年来总有小道消息说要将古村落改造为避暑度假胜地,但愿意深入山区、一探究竟的人还是寥寥无几。
至于异能人,就更不可能路过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了。
梵南沢扫了一眼身边的中年妇女,她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怀抱中的孩子刚才似乎也被光头男人的气势吓到,小脸憋得通红,现如今又开始“哇哇”大哭起来。
几个中年男人顿时齐刷刷地看向后排。
中年妇女被这些目光注视着,一下子也“哇”地一声大哭出声,和怀里的孩子形成了嘈杂的双重奏,
一边哭一边嚎啕地大喊道:“我不去!我可不去!我家里还有大宝,我走了小小该让谁带回家啊……”
“我去吧,等会他走了,司机把车开走就行。”梵南沢说,“反正我快要死了。”
车厢里又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中年妇女停止了嚎啕,一边低下头去,一边不断地抹着脸颊上的眼泪。
梵南沢径直挤出座位,往车厢前方走去。
这群人基本都表情怪异,但没有一个人阻拦他。
也许是自己快要死了,所以说服了他们?
孩子的哭声渐渐地远离了,梵南沢走下车,一股闷热的风裹挟着山林的气息扑面而来。
除却黝黑的光头男人,他身边还站了一位瘦小且头戴面罩的少年,他留着一头碎发,刘海三七分,那双狭长且略带了些弧度的眼睛盯着梵南沢。
梵南沢也在盯着他。
“你的眼睛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半晌,梵南沢才说道。
“是吗?”他有些不置可否,那双眼睛又微微弯曲了一下,像是在微笑。
“阿罗西,你可千万别把他杀了。”他转头面向光头男人,“要是现在就闹出人命,你的通缉令等级又该提高了。”
“知道了。”光头男人回答道。
“我有异能人协会的登记记录,过会儿绕出去假装迷路,开高速去江城,你万事小心。”
他摆了摆手,向着盘山公路的下端走去。
阿罗西似乎料定梵南沢不敢逃跑,只是挥挥手,驱赶梵南沢往前移动。
“你不害怕吗?”他冷不丁地问。
梵南沢仔细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随后他觉得这问题实在没什么可回答的,只是无奈地笑了笑,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反正也快要死了。”
这句话确实没说错,他的多个脏器衰竭,也没有几年可活了。
梵南沢钻进阿罗西车子的前座,将安全带系好,阿罗西一踩油门,车子绝尘而去。
后视镜中的大巴车也已经重新点火启动,渐渐地缩小成了一个点。
“你就不怕他们现在报警吗?”梵南沢问,
“怕什么,先不说他们没有那个脑子,也没有那个胆量立马报警,就算报警了,也就是知道我手里有人质而已。”
他吃准了异能人协会不可能那么快组织异能人来到这里救援,又不可能下令不顾普通人的死活,开了一段时间后,道路便一路下降,再往前开就再没有翠绿的丘陵阻拦视线,一片空白的天空在车窗上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