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伦•勒提米尔坐在副院长左手下一位，他的眉目挤在一起，似乎让人担忧的事情已经堆满了他的脑袋。身为诺里明德帝国学院最年轻的奥术导师，他的脸上有着与他年纪和成就不相对应的愁累。
一周前，他以个人名义，找上了目前处于禁足状态下的莫迪斯•列诺特。自从回归以后有关于他的议论越发激烈的列诺特公爵次子。
八年前他不过是伊格勒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太子党，流连于娼馆和地下赌场，行事乖张高调，大有一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狂妄态度。
现在他却变成了迪伦口中古文明秘辛中的对象。
——原初之人。
迪伦还记得那份残页上的内容。要说为什么记得住这种看上去离谱到毫无依据，类似传说一般的东西……
阿兹特摩罗帝国是大战争以前，那个时代最强盛的国家。由于对奥术的研究及其精进，有人说他们已经接触到了神的领域。出于此原因，迪伦才没有将那种以极其认真的口吻记录下来的东西当成玩笑。
原初之人一词，也是阿兹特摩罗帝国所命名。然而，这个国家如今已经毁灭，毁在了他们发起的大战争中，将每一个生灵都卷入进去，无情吞噬，包括他们自己。
阿兹特摩罗帝国所做的相关研究也许都不能真正了解到这些人的本质是如何，但他们却义无反顾地发动大战争，哪怕将人类千百年以后的未来都拉进深渊也在所不惜。
究竟是知道了何种恐怖的秘密，让当时最强大的奥术帝国孤注一掷？
这些事情一夜间让迪伦感觉到自己的大脑还不够大。
虽然秘密诱人，但现在他却有更加需要担心的事情了。
——诺里明德为学生安排的实战考核。
他所负责的班级，是二年级第一班。这个班级与其他学生相比在学术成绩上并无其他出奇之处，虽然有那么几个优等生，但也仅此而已。
但第一班在学院里历来有一个传统，那就是所有学生，都是贵族后裔。
“把你班级里的学生名单，和他们的背景调查给我一份。”
在离去前，莫迪斯这般对他说。
迪伦也详尽地收集了一份相当有分量的资料，今天下午两人就要在傅林柯区的“猫眼之家”酒馆见面了。
……
“猫眼之家”是间相当隐蔽且安静的酒馆。与其这么说，倒不如说因为地理位置太差，所以顾客因此更少吧。
不过这种环境就是莫迪斯想要的。
“果然啊。”
莫迪斯将一份份学生资料快速阅览，每过一份，他眼中的光芒就更深沉一分。
“看来你发现了什么对吧。”
“哼，要说发现什么到还不至于。”莫迪斯将所有资料撇到一旁。“但是我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你的班级里都是贵族啊。”
“而且，基本都是些大贵族。”迪伦补充。
光是这样简略地扫了几眼，莫迪斯就能发现端倪。
例如唐尼娜•塔尼斯•列诺特和埃洛达•塔尼斯•列诺特这两个跟莫迪斯有些貌合神离的表亲，他们严格上说虽然是塔尼斯伯爵家的嫡系，但列诺特公爵一脉，他们未来多少也有些话语权。
希维南斯提公爵的三女希娜•希维南斯提，被誉为诺里明德帝国学院里百年一见的奥术天才，虽然年仅十五，但一些学院导师已经打算将她送入文明殿堂进修。
至于再往下，像是塞伊•杜兰格，杜兰格侯爵家的长女，波米尔•提蒙，提蒙侯爵家的长子……莫迪斯越想便越觉得此事并不简单。
“呵，要是你们这个班级，在实战考核中出了点意外……”
莫迪斯看向迪伦，嘴里轻描淡写地抛出了一个哪怕是想象一下都会让人大惊失色的可能。
“那么学院的麻烦可就大了。”
迪伦脸上的愁云更加浓郁了。
每一位学生入学时，学院都会对其进行背景调查。因此弄到一些情报还是挺简单的。
至少这件事的眉目没有理清以前，莫迪斯不希望惊动帝国裁决会的其他执政官。免得他的同僚们觉得他有被害妄想，而且害的也不是他。
“这里面可都是贵人啊，居然要送进潘奥森林那种鬼地方，摄政王要么是脑子坏了，要么是他别有企图。”莫迪斯冷哼一声。“我一个外人就能看得出这种事情肯定不对劲，学院那边又是怎么打算的？”
“副院长与院长三天后将会进宫面见女皇陛下和摄政王殿下，询问此事缘由。”
“就这？”莫迪斯呆了一下。“那两个老家伙不会不知道女皇陛下不过是个傀儡，而摄政王如此精于打算，怎么可能会让学院的人探听出他的目的。”
迪伦看了他一眼。“这也是我为什么找上你的原因。现在你被列诺特公爵重重保护，但你有能力跳出这个监视圈，别人却不清楚。”
敌在明我在暗。莫迪斯也相当清楚自己的优势。
“虽然我告诉你这件事我会入伙。”莫迪斯说，“但我优先提醒你，我当保姆并不出色，而且潘奥森林哪怕是外围，都可能遇上裂赤虎群，那种存在，需要二到三支精锐猎人团队才能干掉。”
“原初之人的能力，应该不止这点吧？”迪伦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啤酒，脸上神色有些忧愁，但嘴里讲得却是自信悠然。“你们的力量据说是来源于圣神，有圣神的某些权能，虽然力量不能与真正的神相比，但我觉得已经足够了。”
“总有一天，你会因为自己太过渴求知识，死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里。”
莫迪斯撇了撇嘴。“我会尽量保护住那帮小家伙。虽然没有什么亲缘，但我也不想看到我那两个堂弟堂妹出事。”
“这就再好不过了。”迪伦放下酒杯，眼神充满压迫感。“那不如再容许我问另一个问题吧。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你异于常人的？”
“说来话长。”莫迪斯很干脆地拒绝了他。
“怎么？我们现在赶时间了吗？”迪伦不以为然，反而挥挥手，喊来了侍者将自己的酒杯填满。
“就算我不说，哪一天你的秘密估计也会暴露出来的。”迪伦说，“唯一的区别是，当时机到来，你也做好了准备，确保万无一失。”
“……”莫迪斯握着陶杯的手捏得更紧了。
“既然如此，那就当做我们酒间闲谈好了。”迪伦拒绝了侍酒小弟给莫迪斯添酒的打算，自己拿过一旁的酒瓶，拔掉玻璃瓶的白蜡塞子，给他倒上一些葡萄酒。
“很直白嘛。”莫迪斯的眼神变得锐利。“在列诺特公爵领，我十四岁的时候。”
“当时我在领地内出行，由于是偷跑出来，所以我只带了一位仆从和一匹马。也许是运气太差，我遇上了一条维格毒蟒。受伤的。”
“噢……”迪伦饶有兴趣地听着。
维格毒蟒是种蛇类魔物，然而它却十分脆弱，哪怕是普通人，手中有把刀剑，都可以将他们作成蛇肉大餐。
一群维格毒蟒根本不足为惧，因为数量众多，引起猎人的警觉以后，他们会小心翼翼地提防这些利用环境隐形的家伙。而这些蛇类魔物向来脆弱，没有先手攻击的机会，它们通常都是被杀的一方。
只有一只的时候，所有人都得小心这种阴险的生物。维格毒蟒可以借着环境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杀死它的猎物，外带一顿够吃几天的饱餐。
“但我手无寸铁，还没有战斗天赋。哪怕遇上只史莱姆都得害怕，不说身长接近二米的毒蟒。”
“所以在马匹和仆从先后被毒蟒咬死之后，我本以为自己是下一个。但当毒蟒的毒牙刺入身体时，在死亡的逼迫下，我用手指洞穿了毒蟒的双眼，把那家伙吸成了一堆白骨。”
“‘吸’成白骨？”
迪伦有些迟疑地重复了一下莫迪斯话中的那个让他不得不注意的点。
“没错。”莫迪斯陷入了回忆，连声音都不复往常的轻松。“后来我知道，毒蟒的毒液不到十秒钟就能杀死一个人，我甚至可以感受到全身都逐渐冰凉，双脚已经毫无知觉。但它却比我更惨。”
“之后呢？”
“然后？我晕了过去。等我醒来，已经是夜晚。本以为是场噩梦，但马和我仆人的尸体还是在我眼前，那条蛇只剩下一截脊骨，就在我胸腹那里。”
“——就这样，我活了下来。维格毒蟒的毒液没有杀死我。”
像是要冲淡那让人无法平静内心的记忆，莫迪斯一口气喝掉了一大杯啤酒。
“奇怪。按理说就算你知道你很特殊，但也难以联想到原初之人一词上。”迪伦提出了另一个问题。“而且，你自己也说这个词如今已经鲜有人知，那么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会告诉你。”莫迪斯冷眼打断了他。“有些事情，可不是就着啤酒就能轻易说出口的。”
由原初之人所组成的组织“圣神之血”，对于寻找那些拥有圣神力量碎片的人类有着特殊的办法。然而这是不传之秘，连莫迪斯都不清楚“愚者”当年究竟是如何找到自己的。
自己也曾数次问起此事，但“愚者”从始至终没有给出任何明确回答。现在他就是想问也难以找到他。“圣神之血”总部被不明势力摧毁，本有一战之力，“愚者”却选择避战，如今仅有的几位原初之人，分散于世界各地，杳无音讯。
“那还真是可惜。”迪伦面露遗憾之色，但也不打算继续追问下去。
如果自己还弄不清楚气氛，不知好歹地继续下去这段对话的话，恐怕连这间酒馆的门都迈不出去了。虽然自己是五级奥术师，但在这个距离，身为原初之人的莫迪斯，恐怕有无数种手段置他于死地。
“既然你提到了潘奥森林，那我想，你应该就是当初那位斩下‘普洛斯’一个头颅的独行者吧？”
莫迪斯无视了那份目光，没有作答。
“看吧，就算这一次再怎么危险，也不太可能比得上那头怪物带来的麻烦。”
“你可别说的那么好听啊。”莫迪斯有些不满地砸了一下酒杯。“当时我可是差点死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说说吧。既然临近死亡，想必你一定印象深刻。”迪伦压抑不住内心的兴奋感，再次为他的陶杯里添满了酒。
并不是每个奥术师都像迪伦这样对人恭敬有礼的，他们掌握着这个世界上除了圣言术以外最神秘强大的术法，力量让他们骄傲不已，有时候甚至闹出性命。
伸手不打笑脸人。一位五级奥术师在酒馆里为他添酒，这就足够让莫迪斯讲述一些他认为可以让别人知道的故事了。
“——看在这杯酒的份上。”莫迪斯对着迪伦举杯。“我可以告诉你一些关于那头怪物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