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短暂的敲门声之后，来人果然还是刚才接待他们的书记官，这一次倒是毫无拖拉，书记官进门便要他们二人直接随他前往御书房。
即使是御书房内的装饰，也与二人曾经所见毫不相同了，除去庞大的藏书以外，这间御书房于博格曼看来更像是帝国将领们的办公室。
而格雷特仍旧卖头在堆积如山的公文中，手中的羽毛笔快速签上名字，一份文件便放到一旁。
“殿下，博格曼院长与维德副院长已到。”
“好，你退下吧。”
书记官应声退去。
羽毛笔重新放回墨瓶中，格雷特起身离开了书桌，来到会客用的沙发前入座。在他对面，是博格曼与维德也微微鞠躬。
“两位应该有三十年没有入宫了吧，想来对这个地方也不太喜欢……此行，两位是为何而来？”
“为了这个。”
面对格雷特直截了当的询问，博格曼则从怀中掏出了那份带有他和女皇两人署名的政令文件。而与维德所想相对应的，格雷特看到那份文件，马上眯起了双眼。
“两位若是对政令有任何疑问，可以找罗达特侯爵，他对帝国律法的钻研相当深刻，想来解惑也是毫无难度的。”
格雷特抛出了另一人的名字。但博格曼与维德虽不算什么深谙官场的老狐狸，却也经验丰富，当下博格曼便直追下去，不给格雷特有任何转移话题的机会。
“我们对帝国法律很清楚。只是有一点，实战考核本属于我们学院间自行安排，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情罢了。若是陛下和殿下对我等管理学院的决策和方式有所不满，大可提出来便是。”
维德也在博格曼语毕后立刻接上话头。“据我二人了解，二年级第一班的学生的考核地点被安排在潘奥森林，是您的命令。”
“不错。”格雷特点头。“不知道这个安排为何让二位不惜进宫询问缘由？”
“因为那个地方太危险！”维德的胡子被他的气息吹了起来，口吻也开始变得狂放。“就算是经验老成的冒险猎人，刚进入森林就有可能被维格毒蟒杀掉，往内深入不到两公里，就会遇上食人妖或者史莱姆，甚至魔物群。”
“摄政王若是不知此地凶恶倒也罢了，若是知晓，那让学生去到那危地里，不知道您心里在做何种盘算？”
维德甚是激动，表情虽算不上扭曲，但也未有多好看。那股怒气直冲冲地打在格雷特的脸面上，让他不自觉地感到发烫。那是魔素在躁动，维德身为奥术师，实力已经精进到无意识间便可让空气中的魔素随他情绪去对格雷特释放不满了。
虽然不至于造成任何伤害，但这等威慑让摄政王的心里如同灌了铅一般。可他脸上那甚至可以说是空洞的表情，却也表现出其内心的冷峻。
博格曼也冷眼看向他，双手捏在一起，皮肤褶皱甚多，却能听到骨头咯吱作响的声音。
“——原来二位是为此事而来。”
在现场气氛进一步恶化以前，格雷特终于松动了自己毫无表情的脸庞。
“潘奥森林的凶险，我个人也有所了解的。但相比于魔物，人的威胁，不是更值得担忧的吗？”
“你说什么？”两位老人的脸色不由得一变。
“原本还要等到进一步的情报。”格雷特起身来到书桌前，从堆积的文件中抽出了一份公文，转身回到沙发上递了出去。“但我个人认为此事已经是证据确凿。”
博格曼接过公文，与维德细细观看起来。
帝国军方的加急公文，来自帝国南方金德里要塞的军团长。
金德里军团是属于南方三大军团中最精锐的主力，每年的军费从不克扣，甚至军团长只需要一个口头命令，便能从国库中要到更多的钱财。
原因在于金德里要塞位于努曼尔大平原的中部，那一片地势平坦，几乎没有树林，山丘也低矮地很，可以说是毫无天险。而金德里军团，不但要防备常年驻扎在国境线那一端的联邦军队，背后还要提防着努朗尔王庭。
“努朗尔骑兵有异动？”
博格曼不由得抬头看向格雷特，后者则是一副了然于胸的态度和冷静的表情。
“为了不让国内的那些游手好闲，过惯好日子的家伙说我杞人忧天，危言耸听，我派出了皇家骑士团的成员前往调查，如果不出意外，快马加鞭，一周便能回到伊格勒上报情况。”
“您对此事，抱几成态度？”
维德放下公文，询问。
“八成。”格雷特也立刻回以简短的答复。
“我明白了。”维德当即起身，微微鞠躬，博格曼也做出相同的姿势。“感谢您抽出宝贵的时间接见我二人，对于我等的失态，表示深刻的抱歉。”
“不，为学生的安全如此上心，两位在这个位置上也是兢兢业业啊。”格雷特满不在乎地说。
“那么，我等先行离开。”
在维德与博格曼将要走到门口的时候，格雷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对了，二位不是要觐见罗莎娜陛下吗？如果还有需要，我可以让人带二位前往。”
“不需要了。”维德转过身来说，“还请摄政王殿下向陛下转告我二人的问候。”
说完，维德再也不拖沓，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了书房。
当门关上的那一刻，格雷特的脸色立刻变了样。原本看上去还算得上友善的微笑已经被毫无感情的铁色所取代。
不得不维持着对他而言算得上是低声下气的姿态，让这位人在壮年的摄政王心里窝着怒火。维德与博格曼可以说是来势汹汹，对此他目前除了摆出半分妥协以外，剩余做法都不够合适。
若是来人一换，说不定他已经拔出佩剑，让其身首异处。
当他还未重新坐上书桌前的椅子时，书记官却毫无预兆地打开了门，并未行礼，也未作揖。而是直接来到摄政王身边，低声言语。
“陛下失踪了。”
格雷特一瞬间还无法理解他的话中意思，直到重复呼吸了三次，他才彻底铁青着脸，忍着怒意低声吼喝。
“赶紧去找！”
……
维德与博格曼走在台阶上，向着下方眺望。那是一双眼睛无法彻底纳入的景色，房屋鳞次栉比，伊格勒的全貌在此处瞭望，显得更加恢弘大气。
“你怎么看？”
博格曼摸了摸精细修剪过胡须的下巴，看向维德。
“他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维德说。“而且，金德里军团长我也见过几面，倒也是个坦诚铁血的军人。”
“努朗尔人啊……我们有多久没注意过东南方了？一百年？恐怕不少帝国人已经忘记了努朗尔血王骑兵的恐怖了。”
“那不是我们该操心的问题。”
“导师们的想法呢？”博格曼问。
“这份政令太过突然，他们一时间还没能接受，但也快了。我只担心一个人。”
“迪伦•勒提米尔是吧？他的班级里可都是些背景很大的学生啊。也是这一次从东南努曼尔森林被调去潘奥森林的那个班级的导师吧。”
“他很年轻，实力和天赋都很好。但我认为他不足以应对这种事。而且，我也担心，格雷特会不会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
维德想的要比博格曼多得多。格雷特摄政王为了针对迪伦班级里的学生可能性并非没有，而且多半是要那捏住他们身后的家族。
“你觉得，格雷特和努朗尔人合作的可能性有多少？”维德问。
“不可能，这是叛国。”博格曼十分确信地给出了否定的结论。虽然他觉得格雷特也许有些野心，但与异邦人合作达成目的，他认为身为军人的格雷特断不可能做此行径。
“如果被暴露出来，那么与他不同路的贵族就会以此为由，推陛下出面，把他拉下来。此举风险很大。”
“是吗……”
维德那握着法杖，枯槁的手渐渐收紧。
“而且，谁敢说自己能让努朗尔人乖乖合作？与虎谋皮，反而容易给自己惹来麻烦。”
“……”
博格曼的思虑得到了维德的默认。也许其他贵族会为了利益，跟异族人合作，但要说摄政王会有此种计策……
格雷特身后站着的，可是帝国军方。难不成，他觉得自己做此打算，能保证自己对努朗尔人绝对的控制权吗？
这些疑问，他们是没法得到解答的。
维德有种不安的意识，正在自己的内心打起波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