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伦阁下是这一次诺里明德学院实战考核的随行导师对吧？按照规定，您要留在离考核地点最近的城市里。”
迪伦心里一动，默默点头。
希尔雅轻轻抿了口茶，才仿佛不经意一样问：“既然如此，我想问问您，对这一次实战考核的看法是？”
“愚蠢。”迪伦没有一丝犹豫地快速回答了她。
这一次反而轮到希尔雅面色一滞。而迪伦叹了口气，接着说：“恕我直言，潘奥森林不是这些十四五岁的学生们应该去的地方，就算是森林外围，他们都不应该踏足，更不要说进入森林。”
“但是学院既没有取消，也没有提出质疑？”她眼神忽然间锋利了许多。
迪伦也笑了，但那笑容在希尔雅看来却像是猛兽匍匐在地，爪子却有些不安分地划动。“学院的事情，建议您跟我们的院长大人商量。至于我能做的，只有在我的能力之内，为我的学生们提供尽可能多的保护。”
希尔雅沉默不语。迪伦五年前曾在艾戴里欧侯爵的招揽下在潘奥森林内杀死了一头凶名显赫的巨兽，可谓声名远扬，这也是为什么他如此年轻就会被学院聘为导师。
她真正的目的，无非是想见一见他，自己评价一下这个家伙是否有值得信赖的地方。希尔雅聪慧精明，哪怕莫迪斯是她在裁决会中不可能背叛的同僚，她也不会轻信莫迪斯的每句话。
但她看不出迪伦是否值得信赖。也许是因为时间太短，她无从得出结论，亦或是迪伦压根就没有表露过一分一毫的情感流露，因为希尔雅开门见山的提问让他心生警惕。
希尔雅收起了让人顿感妩媚的笑容，推着轮椅来到迪伦面前。她伸出滑腻柔软无骨的白皙纤手，正经地说：“如果是这样，那还请您务必保护好我的妹妹。”
迪伦深吸一口气，也伸出手来，两手相握。他这时才感觉到，希尔雅的手冰凉得让他忍不住一惊。而她的手指上，有着细小的茧，但常年良好的保养让她的双手看上去跟初生婴儿的皮肤一样。
“为了城主大人的美貌，我也不会让您失望。”
“阁下的赞美恐怕需要多练习。因为我没怎么觉得被打动了呢。”
“反正我也不需要打动您，不是吗？”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笑了起来。
……
第二天清晨，在希尔雅的安排下，诺里明德学院的学生们享受了一餐相当丰盛的早宴。
维丹兰城有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商人，自然也有众多特产与美食。这些出生于贵族之家的娇惯学生们虽然锦衣玉食，但有些东西并不是有钱就能够常常享受的。
餐桌很大，呈矩形，周围能坐下超过四十人。希尔雅坐在首席那张高大的城主席位上，妹妹希娜坐在她右边，左边则是导师迪伦和导师伊里奥。
端着盘子和酒壶的侍从便排成长队走向餐桌，引来学生们欢快的絮语。显然，他们很满意维丹兰城城主这番不失礼节和繁盛的宴请，哪怕这些学生中的大部分人，论地位还不如她高。
希维南斯提姐妹身形姣好，这得益于她们严格自控的嘴巴。所以两人几乎没吃什么，姐姐只用银叉子随意挑拣着面前的食物，偶尔挑起一小块烤猪肉送进嘴里细细咀嚼。妹妹则以银质刀叉切开一条煎烤黄鱼，小口小口地吃着。
迪伦只是一言不发地饮酒，略微淡黄的醇液入口辛香甘甜，却又有着相当火辣的后劲，让他爱不释手。希尔雅偶尔会把眼睛偏过去看他，然而当面前的餐桌上已经有六个陶瓶空了的时候，她也忍不住眼皮一跳。
这种来自大沼之乡的野火酒在帝国的价格极其昂贵，就算是希尔雅，手里也并没有太多存量。但迪伦一个人就喝了六瓶，让她不知该说什么。
早宴进行到一半，在特意的安排下，一队肤色黝黑的沙漠民族人成群结队而入，他们身上背着各类乐器，有西塔斯风笛，鲁特琴还有短号。这些异族乐手们就在大厅中央，以手中的乐器奏起出奇冗长、抑扬顿挫的西塔斯乐曲。
宴会的气氛每一分钟都更加欢乐。
“您确定要喝这么多酒吗？”
当迪伦想要招呼一旁的侍从再拿一瓶野火酒来的时候，希尔雅终于忍不住出声了。迪伦冷静地扫视了一圈大厅，最后低声地说：“我酒量很好。”
“你的酒量如何跟我没有关系。”希尔雅漫不经心地靠向他，摆出一副忧郁茫然的神情。“野火酒的价格很贵，而且相当稀少。这里离伊扎里斯很远很远，你面前摆的酒瓶，是我私人库存的一半。”
“很抱歉，我算不上什么有趣的餐桌伴侣。”迪伦毫无歉意地说。“比起美人，酒更好。”
希尔雅的那双洁白纤细的手交扣在一起，轻轻撑住了下巴。她露出了一个几乎能让城主府花园中所有盛放的花卉一同枯萎的笑容，而那仿佛有万千种含义。
迪伦的眼神有些无所适从地飘到一旁。
“看看他们，对危险一无所知。”希尔雅低语着，听天由命地抬起头，盯着拱顶默然看了片刻。“还以为自己是出来郊游的，盛装打扮，穿着白紫色的裙子。等进了森林，那些光滑的长腿就会变成虫子和毒蛇最喜欢的部位。”
年轻的导师很想坏笑出声，但他保持沉默，因为身旁的女城主说得分毫不差。每一个年轻女性都希望自己打扮得精致优雅，或者足够勾人眼球。
“噢，当然了。我见过的女性奥术师们，哪个不是穿着开叉到大腿根的长袍或是贴身裙装。然而她们不会忘记以奥术护盾保护自己。”
希尔雅敲打着橡木桌面，似乎是因为自己前言不搭后语而感到烦闷。
“我聘请了一位资深的冒险猎人，我非常相信他的能力，这些事情我相信他能完美处理。”
“你这么容易轻信陌生人？”
“我不轻信陌生人，但他外在的名声与强大的实力可不是道听途说的吟游诗人随口吹嘘的妄言。”
希尔雅那对有着琥珀般光芒的双眼射出讶异。
她自然知道这位所谓的冒险猎人是莫迪斯·列诺特。然而帝国执政之间关系非常奇妙，被责任与羁绊束缚，相互之间也不会吐露过多心声与过往。
她不知道莫迪斯曾经周游世界打下的名望，就如同莫迪斯也不知道希尔雅为何双腿残疾。
莫迪斯一个人能办到什么事？希尔雅才懒得去想，一个人的力量永远不如一个帝国的力量来得强大。帝国裁决会能与帝国一同度过近千年历史，靠的可不是五个披上执政官斗篷的家伙。而是庞大的势力网，无孔不入的刺客，数百个傀儡守卫和难以违逆的血腥做派。
“既然如此，那就为了这位冒险猎人举杯庆祝吧——为了他那外在的名声，还有强大的实力。”她再度讽刺地摆出满怀幸福和善意的笑容，抬起自己的酒杯。而那水晶酒杯干干净净，连一滴酒液都未曾看到。
迪伦沉默着与她轻轻碰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