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异国他乡的旅行乐团在早宴上的演出得到了一致的热烈喝彩，这些不过十四五岁的象牙塔天才们得到了希尔雅的款待，这让他们对接下来的旅程充满了新生的狂热。
而在昨日车队抵达维丹兰城时，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烦躁和疲累。今早他们相互之间谈吐更有气力，情绪高涨，哪怕接下来还要在马车上颠簸两天才能到达距离潘奥森林最近的城市这件琐事，也被他们遗忘了。
而希尔雅端坐在城主府的阳台上，向下俯视。在她身后，一名紫袍供奉像尊漆色的石像一样站在那里，哪怕时有凉风习习，他的袍子也毫无反应。
学院的马车此时已经一辆接一辆的出发，距离他们下一个休整地点路途不短，因此在早宴结束后，他们就得立刻出发。
“跟上去，进入森林后保持一百五十尺的距离。”
身后的供奉毫无反应。她转过头，双眼眯缝起来，透出怒意。“还愣在这里干什么？”
“我的职责是保护帝国执政官的安全，第五执政阁下。”
他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大圣堂里常年震响的古钟，但听在耳中却毫无神圣之意，甚至让希尔雅觉得太过压抑，无论多少次听到他开口，都有这种感觉。
“这是执政官的命令。”
“执政官的生命优先于执政官的命令。”
这就是麻烦所在。这些供奉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在用正常思维思考，他们会服从任何命令，可能连自杀的命令都一并服从。然而在涉及执政官的生命重要还是命令重要时，这些还不如墓地阴灵有生气的供奉就永远只优先考虑第一项。
有这些家伙保护着，但前任执政们仍旧是死了。希尔雅觉得此事实在耐人寻味。
希尔雅懒得再去纠结这家伙脑回路究竟是如何运作，有些不耐烦地一挥手。在供奉很明智地消失在阳台上时，她的贴身侍女杰西卡便推开门走了出来。
“大小姐。”女仆微微欠身。
“怎么样？”她问。“派出去的人有没有回来的？”
“时间仓促。但目前为止只有四人带回消息，他们按照您给出的路线深入森林三到五里，并没有任何运输队伍的痕迹。”
“是吗……想必路上死了不少人。”
希尔雅五天前就从伊格勒回到了维丹兰城，并秘密在猎人公会开出高额悬赏，要求有经验的冒险猎人们从切得卡伊城和德克城两个方向进入潘奥森林内，搜寻任何大型队伍留下的任何踪迹，临时营地，车辙痕，集中死亡的尸体等等。
由于价格丰厚，而且位于这两个边缘城镇的冒险猎人们大多数都在此混迹数年甚至数十年，对于潘奥森林的了解远超其他同僚们，所以吸引到了不少猎人接受委托。
学院队伍到来的时间比她预想的要早，没能得到最新的消息实在是让她心忧。
“告诉猎人公会，这个委托两天后就撤下。”
“是。”杰西卡说。
女城主放在轮椅扶手上的双手不由得缓缓捏紧。隐藏在华贵长裙下的大腿仍旧有着阵阵隐痛，而从脚踝到膝盖这一部分的小腿，仍旧没有任何知觉。
似是有所感应，希尔雅抬头仰望天际。原本万里晴空，浮云烈日的早晨，此刻却突然乌云密布，云层之间有着细小的电光跳动。
“……要变天了吗？”
……
一如往日，德克城今天仍旧处在最危险的地方——潘奥森林附近。
莫迪斯徒步而行，手中缰绳牵引着一头不俗的骏马。时值午后，各色商户仍不关门歇业，大街上人潮如水，但也完全没有伊格勒那般热闹。空气干燥，阴沉的天空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雨幕，而他格外引人注目。
他对这座城的印象说不上好，德克城跟他见过的所有小城镇一样无趣。喧闹和烦人的程度更是无与伦比。但这座小城却又是潘奥森林附近最近的两座城市之一，任何人若是不想带着一身的疲累露宿荒野的话，只有进城。
纵使如此，这里却有着不一样的景观：整洁。
街道用切割好的石板填压，地砖被来往的行人与马匹，马车给磨得十分光滑。但青苔依然顽强地从石板间的小间隙中冒出头来。
垃圾堆积在城市最边缘，但也有人定期清理，不至于滋生出一些肮脏的魔物。虽然喧闹，但给人的感觉却十分整齐。城外的道路虽然没有以石板铺设，但从土地上的情况来看，有人定期修剪大道上的杂草。
在中央的小广场上，猎人公会分部与诺蒂斯塔教堂相互映衬，两边出入的人数几乎是一样多，而大部分人着装都很有猎人的味道。
冒险猎人们干着搏命的生计，也难怪对神灵的信仰前所未有地深。
莫迪斯将马匹放在了猎人公会分部附近的马厩里，随后在名为“青苹果”的酒馆门前停了一会儿，听着屋内喧闹的人声。在这个时辰，酒馆中一如既往的人声鼎沸。
他抬脚踏入酒馆门槛，震耳欲聋的叫骂声和各类酒混杂在一起的酒气迎面而来。
酒馆老板抬起脑袋打量着来人。德克城里最多的就是冒险猎人，而老板一眼就看出了这个家伙也是一路货色，但又有些不同。
虽然穿着一身轻装倒没有什么特别，那些奥术师，咒术师们的打扮基本如此，或者是弓箭手也一样。但此人却在腰间挂着一把长刀，明显是近身战斗的，看上去不像是那种不需要厚实防具的人。
而且，冒险猎人里鲜少有带面具的。
“要喝点什么？”老板擦着吧台，低下头问。
“最好的酒。”莫迪斯靠在吧台上，随手丢出了两三枚金纳隆。
老板的眼光一瞬间就直了。他看向莫迪斯，眼神里不知是畏惧还是贪婪，亦或是满满的疑惑。
德克城这种地方什么时候见过金纳隆？当然有，但那是在另一条街上的娼馆，男人们为了博得那些娼妇的欢笑和最好的服侍，出手可要比他们在酒馆里大方得多。
“好，好。您稍等。”
在莫迪斯以略带不满的眼光扫过他后，老板这才挤出一个毫无光彩的笑容，几乎是快到难以想象的速度抓走了桌上的金币以后，转身跑回后厨去了。
一旁喝酒的几个猎人把目光投向莫迪斯，上下打量着他。但没几秒钟，莫迪斯便回以一个利剑般的瞪视，让那几个家伙纷纷皱眉。
莫迪斯出手阔绰，但他可不怕有人盯上他的财物。所谓财不露白，指的是那些没能力保住自己钱袋子的弱者。
没过一会，老板就回来了，拿着一个还算不错的铁酒杯，还有一整瓶醇色的苹果酒。他拧开白蜡塞子，把整个酒杯装得满满的，推到莫迪斯眼前。
他仍站在柜台旁，同时喝了一口苹果酒，这个在老板看来是店里最好的酒。
味道跟果汁没差多少，莫迪斯想。
“最近城里有什么新消息？”
酒馆一直都是收集情报的最好去处，当然还有娼馆。但莫迪斯在那得花费不少时间，还有更多的钱。来酒馆要一瓶店内最好的酒，就能让老板把他所有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诉你，甚至能让他连昨晚交公粮时用的体位都一并相告。
“啊，可太多了。”老板苦恼地搔着下巴，“最近城镇边缘出现很多魔物，比以前多了不少。前两天夜晚甚至有两只风原狼跑了进来，杀了几个人才**掉。前几天也是，有人在城门口抓到三条维格毒蟒。”
“还有人在这里和切得卡伊发了高额悬赏，要人进森林里寻找有没有大型队伍出现过的痕迹。开价不菲，一条消息二十枚金纳隆。”
莫迪斯思索一下，便知道这是帝国裁决会的某一位执政的手笔。大概率是希尔雅，因为她此刻就在维丹兰城。
“还有三天前，有两个奥术师进城，但很快又离开了。”
“奥术师？”莫迪斯仿佛不确定似的轻声说。
“对，奥术师。穿着黑色的袍子，遮盖得严严实实的。他们就来城里买了点干粮之类的，停留不到半个小时，立刻就出城去了，往森林那里走了。”
“可这里有奥术师也不稀奇啊。”
只短短一会，台面上又多了不少酒渍，老板只好掏出抹布重新擦起吧台来。“稀奇，我从没见过奥术师敢不跟职业者一队就敢进森林的。嗨，我知道奥术师都厉害，随手扔几个奥术就能把那些天杀的怪物烧成灰或电成烤肉。但森林里可不一样，没人近身保护，他们兴许会被摸上来的毒蛇咬死。”
莫迪斯顿时便心生警惕。若是说在格雷特要弗洛林奇男爵运一批源晶矿石进潘奥森林以前，他也许不把这当回事。但现在……
“谢了。”
他再次扔下两枚金纳隆，一口气将苹果酒喝个精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