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没有横生更多事端，只是夜晚扎营的时候，气氛却显得极其低落。
所有人围着篝火盘坐，脸色都不好看。
“刚才白天的时候，领队杀了人吧……”一个学生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着不远处警戒四周的莫迪斯。
“很多个……”另一人回应他。
“我还是想吐。”一个女生脸色有些苍白。
虽然篝火上烤着喷香的肉，但没有一个人想要吃，胃里不停的作响让他们没有一点胃口。
那些冒险猎人临死前扭曲的表情，头颅被砍掉而鲜血狂喷，亦或是突出的眼珠，都深深地刺激着这些从未见过这种场面的学生。
那个狩猎团团长，头被砍下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既惊恐又不可置信。
杀魔物是一回事，毕竟那些怪物是人类无可置疑的敌人。但他们从未杀过人类，甚至没有见过人类以这种惨状死在自己眼前。
精神上的那种煎熬，带来的是生理上的不适。
“这就受不了了？”
莫迪斯都没有离开原地一步，脸色非常平静，就连声音也没有一丝波动。
“在这里，帝国的律法是不起任何作用的。人类进入这里，就要按照魔物的法则来行事，否则只会害死自己。”
那种平淡无奇的诉说，听在众人的耳中却无比刺耳，又触动了他们心底的那种不适感。
“可是，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啊。”唐尼娜捂着腹部，有些艰难地说：“上一秒虽然凶神恶煞的，但……那个尸体……”
“我听说四年前，托德西政变以后，整个伊格勒广场上都是人头呢。”莫迪斯调侃着，在篝火附近漫步。
“我们又不会跑去看！”塞伊没好气地说。“你知不知道刚才你杀了多少——唔！”
突然，莫迪斯一把抓住了塞伊的下巴，强硬地将其拉到自己的眼前。他的手掌轻轻使力，塞伊就觉得自己的下颌阵阵作痛。
“那你觉得，如果你们落入他们的手里，下场会有多好呢？”
他的声音低沉得像是敲打在心房上的鼓声，又仿佛是深渊里不断产出的深邃低吟。莫迪斯身上还未清洗的血腥味窜入塞伊的鼻梁中，让她的肠胃又开始躁动。
“如果今天我不在，那么塞伊小姐，今晚就能尝到男人的滋味了，而且是一个个来……如果你的未婚夫还没有给你尝过什么叫做男人。”
塞伊在惊恐之中对上了莫迪斯那对蓝宝石般的双瞳，仿佛看到了两个要把灵魂吸走的漩涡。
“你，还有希娜小姐，或者其他的女生，都要成为他们夜晚的玩物。想一想吧，那可是有四十多个人呢，也许你们几个女生可以分担一下压力，身上的洞也不少，兴许不会那么快被玩坏呢。”
“这些以命搏生的猎人们，可从来没有尝试过贵族小姐，一定会很兴奋吧。”
“放开她！”波米尔撑着重伤的左手想要爬起来，却因为剧痛而脸色狰狞。
塞伊则是害怕地全身发抖，被捏住下巴又没法看旁边，虽然莫迪斯的眼睛很漂亮，很吸引人，但现在她也没心思欣赏这双瞳孔。
面前的人变得很陌生，本来只是个有些毒舌，但面冷心热的蒙面男人，但现在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无数种负面情绪——冰冷、森然、邪恶、恐怖。强大到令人颤抖的杀气就像狞恶地巨兽一般迎面扑来。
周围视野本就阴暗，那摇曳的篝火此刻竟然也受到了影响，火势减弱，几近熄灭。
莫迪斯整个人的身上仿佛被一圈浓郁的漆黑笼罩，学生们竟然不敢直视他，哪怕他们都知道，这个男人是不会伤害他们的。
不知他究竟沐浴了多少人的鲜血，经历过多少次战斗，身上受过多少次伤，陷入过多少次绝境，才能够拥有这样的杀意。
“在这种地方，人性中最黑暗，最可怖的那一面随处可见。没有我在，你们这些银色鸟笼里的金丝雀，早就被这残酷的现实给吃得干干净净了！”
莫迪斯的声音骤然狠厉起来。
“记住！在这里，魔物比人类都要光明正大。”
希娜仿佛是再也听不下去莫迪斯这番带着某种洗脑意味的说教，大步地走进了帐篷里。
莫迪斯一愣，他的手也顺势松开。塞伊立刻跑到波米尔旁边，两人相互拥抱着，在他的威慑下瑟瑟发抖。
“……全都去休息。”
他细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大手一挥，很强势地命令众人离开篝火处。
那股极具压迫和冰冷的杀意也顿时消失。
学生们也不敢多呆，立刻各自回到了帐篷之中，连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很显然，所有人将他当成了洪水猛兽，不过是因为他杀了十几个企图“黑吃黑”的冒险猎人。
莫迪斯有些赌气地在篝火前盘坐下来，面具下的脸色明显带着不满。
不过他并非在怪罪这些学生不懂感恩，而是开始思考也许当时会不会有更好的处理办法。毕竟猎人进入森林，为的就是一个利字。
好处足够，对方也不至于**上脑，非要跟着硬拼一仗。
只不过，莫迪斯不是什么能吃亏的主。更让他觉得荒谬的是，当那些冒险猎人用那种淫.邪的目光打量着那些柔弱的女生时，他想杀人的渴望突然压制不住了。
好像某种珍贵的宝物被人觊觎，激起了他的杀戮之心。
保护欲？
不，他剧烈地摇摇头，把这种想法甩掉。
他肯来这里，不是因为几个贵族小姐，而是为了弄清楚摄政王企图颠覆女皇统治的阴谋。
如果不是因为这些学生的死活，对帝国有重要影响，他不可能不顾一切地动手。
莫迪斯压下了心中不断发出质疑的那个理性之声。
“我在想什么呢？”他不停地质问自己。
他拨弄着篝火，明晃晃的灼焰像是在他的心里烧了起来，又猛又烈。
……
希娜蹑手蹑脚地走出帐篷。
她睡不着。也许是早晨一路上被莫迪斯托在身上，睡得还挺香，魔素虚弱症也有了诸多好转。到了晚上，反而有些精神。
刚刚走出帐篷，就看到了坐在篝火前一言不发，甚至一动不动的莫迪斯。
希娜的瞳孔立刻瑟缩了一下——那个没有任何装饰的铁质面具，此刻正放在他的脚边。
不过很快她就失望了。因为莫迪斯拿起面具，重新戴回脸上，还幽幽地说了一句：“觉得冷就来这里坐着。”
她有些不情不愿地慢慢挪了过去，很慢。那个背影看久了让她觉得发怵，但他的声音很冷很柔，希娜的双脚不自觉地就动了起来。
“您还好吗？”她走到篝火旁，地上铺着狼皮，很是柔软，她慢慢的坐了下来。
“再好不过了。”蒙面猎人翻动了一下燃烧的枯叶和干柴，想让火势更旺盛一点。
白发少女的俏脸鼓胀起来，对他敷衍式的回答并不满意。
莫迪斯也管不着她的态度，只是自顾自地玩弄火焰，眼神恍惚而迷离，没有焦点。那种略微带点散漫的随心举动，莫名地戳中了希娜心中的某个部位。
“您杀过很多人吗？”她问。
他的手突然一顿。有些迷茫的目光中涌上了理智和清明。
“很多。”莫迪斯回答得很快。“多得我不愿意去数。无论好的坏的，我都杀过。说来可笑，我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好是坏。”
“一开始，只是一场意外。”莫迪斯像是沉浸在了一场回忆中，清冷的嗓音变得有些愁怨和无奈。“我根本没想杀他，只是拔出武器来，想要吓退他，想让我那顿晚餐能安静吃完。”
那是多远以前的景象了呢……初出茅庐，一点本事也没有，自以为腰上挎着把锋利的刀就能够独当一面的蠢小子。
离开首都不过两周时间，身上的钱就花掉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因为自己那无用的善心和被人骗光了。
甚至因为惹到了当地的小混混，被人家用木棍和石头揍得遍体鳞伤，完全不敢反抗。一直仗着家族护卫嚣张跋扈的他，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软弱无力。
因为他天生就是个欺软怕硬的无能贵族。
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对外界愈发恶化的评价毫无自觉，甚至连自己的未婚妻都弄丢了。如果不是那条企图咬死他的毒蛇，也许这辈子，他就会这样沉沦下去吧、
“我真的不想杀他，我只想吃完我的晚餐，然后找个地方好好休息，继续前进。”
他的声音突然险恶起来，带着各种难以言明的怨恨和怒意。“可是，他还是不依不饶地挑衅！说穿了还是那家伙自己找死，明明只要滚远点就好了……”
第一次杀人的景象历历在目——对莫迪斯而言，那是不可能遗忘的，彻底改变了自己的夜晚。
三把匕首捅进了他的胸口和腹部，但对方却齐齐被他砍断了右手，割开腹腔，内脏流了一地，几双眼睛瞪得向铃铛一样，直到断气都没有合上。
“然后，我吐了。无论我吃了什么，或者我根本就没吃东西，但我还是吐了出来。”
就像他所想的那样，自己除了痛楚以外，根本没有死亡的感觉。但那三个在酒馆里挑衅他的地头蛇却因此死得凄惨。
于是，在经过第一次杀人所带来的不适以后，莫迪斯就此一脚踏入了地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