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给明亮的天空披上了一层薄纱衣，几个在树冠下移动的黑点吸引了莫迪斯的注意。是乌鸦。
那些黑色的鸟缓缓地围成一圈向下俯冲，随后再四散飞开，快速扇动着翅膀。
潘奥森林里的乌鸦也不是温和的飞禽，它们速度更快，而且对生肉的渴望要比其他森林的更大。
只是，这附近的土地荒芜一片，野草蔓生，枯叶遍地，凶险暗藏。它们得吃尸体，但这附近没有尸体。
它们也不可能飞上树冠，因为在那之前，这些乌鸦就会撞进幽暗魔蛛的网，变成其它怪物的早餐。
昨天处理了那些企图打劫的狩猎团成员以后，莫迪斯让学生们带伤又前进了好几个小时，日落前不久才在一条几近干涸的小溪旁扎营。
莫迪斯看着那群乌鸦从头顶飞过，向着他们的西边飞去。这群禽类也许吃饱了，他想。
“都洗漱一下，准备出发了。”他转过头喊了一声。
学生们刚从睡梦中醒来，正在吃着他准备好的早餐——烤鹧鸪。虽然众人吃着只觉得嘴里干涩得很，但这里可不是什么宫殿或者豪宅，有这种不算难吃的肉已经很好了。
女生们用随身携带的饮水洗脸漱口。
自离开鬼蝰湖后，她们再也没有遇到过湖泊，也无法洗澡，一切只得从简。虽然身上还没有很大的味道，但天天沐浴，突然有一天不洗，任谁都不习惯。
“你在紧张。”少女的声音在他内心回荡着。
“闭嘴，别出声。”莫迪斯恶狠狠地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噬魂刃，在心里回复了一句。
“哼！臭男人。”
声音消失了。
莫迪斯心想这家伙从昨晚开始就仿佛变了个性子，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不过只要她不出言干扰，他也不可能有麻烦。
又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的时间，众人熄灭篝火，收起帐篷。整理完毕以后，莫迪斯便下令接着向他们的目的地进发。
昨天的事情，学生们都没有过多计较。他们并不傻，也都明白个中道理。
所以今日，众人又恢复了很不错的精神。
格奥山已经很近了，虽然这些高大的树木挡住了视野，但莫迪斯就是能知道。他回忆着丛林的密度，熟悉的小道，以及依靠地图上细细分明的地形标注来判断的。
只是，今天路上也并不平静。
当日光竖直地垂落在森林之中时，状况发生了。
“啊！”一名女生发出短促的小声尖叫，她刻意压制着声音，因为她也知道，森林里大声呼喊绝对会引来魔物。
位于前方的几名男生皱着眉头，捏住了鼻子。
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胃部在哀鸣，早晨刚吃过的早餐，现在就有种倾盆而出的感觉。
“都停下。”莫迪斯拔出武器，往右边一横。
这里是个空地，周围的树木都更低矮，树龄并不大，都是新生树木，树上苔藓少，因此没有维格毒蟒这种魔物隐蔽。
除了没有水源，这里倒也算个不错的休息地点。但面前的惨烈景象却仿佛诉说着一场他们未能看到的战斗。
——尸体，又是尸体。整整二十多人，全部都倒在了这片林子之中。及其浓烈的尸臭和血腥混杂在一起，刺激着学生们的味蕾。
这片荒芜的林间空地，植物的根茎和枝干遍布其中，像地狱中魔鬼伸出的触须。那些尸体点缀其上，好似圣教法典里描述的杀戮深渊。
“全都腐烂了，已经死了好多天了。”
每一具尸体上，都挂着五六只啄食的黑色乌鸦，莫迪斯上前一步，狠狠地大吼一声。鸟儿们被不速之客吓了一跳，四散飞开，只留下一片嘶哑的悲鸣。
死者不该被亵渎，既然遇上了，莫迪斯就不会容忍那些乌鸦继续进食。
“这，这是怎么回事？”
学生们目瞪口呆，又惊又怕，不敢再上前一步。
“还能是怎么一回事，撞上魔物了，全军覆没。”莫迪斯冷冷地说，对此一副见怪不怪的平静模样。
潘奥森林里，狩猎团全军覆没也不是没有过的事。这些少年少女们，一路上走来都有莫迪斯开路，说得上是顺风顺水，自然没见过这种惨状。
莫迪斯让学生们警戒四周，以防有魔物出现。而他自己就走向这片林间空地。
他来到距离他最近的一具尸体旁，蹲下翻看。这个家伙的头颅已经缺了大半，剩下的脑子也被乌鸦吃光了。
致命伤就在大脑那里，估计是被裂赤虎一口咬掉了大半边。这家伙的脖颈，或者身上都没有更加深的伤势。
这个男人死前也一直在战斗，肿胀发紫的手里死死握着剑，剑刃上挂着血迹，不知道他伤到了哪只魔物。也许就是啃掉他脑袋的那头裂赤虎。
莫迪斯前往下一个人那里继续检查。
就这样过去了差不多半小时的时间，莫迪斯甩甩手，仿佛身上沾染了那些尸体的气味，走了回来。
“怎么样，领队？”埃洛达问。
所有人都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莫迪斯盯着这片空地的边缘轻声说：“这只是一支庞大队伍的其中一些人，他们遇上了魔物，数量不少，也许有三到四个族群同时进攻他们——这非常奇怪。”
在潘奥森林里，魔物们自相残杀已不是什么秘密。但莫迪斯却在这片空地上发现了裂赤虎的残尸，风原狼的毛皮和前蹄，还有树妖的枝干，甚至给他在一个人的手里发现了一撮拉维林食人妖的毛发。
昨天遇到的那支狩猎团，所有人的穿着参差不齐。但这些人类的装备很精良，完全不同于普通的狩猎团。精钢铠甲，帝国制式长剑还有长枪，整齐统一。
莫迪斯根据这里残余的魔素乱流，甚至能断定，这支队伍里有复数以上的奥术师随行。
“魔物们会放弃相互厮杀，来围攻人类吗？”唐尼娜有些疑惑。
事实上，所有学生都有些疑惑。他们一路上走来，几乎都能见到魔物族群相互战斗，几乎是不死不休的模样，连他们趁乱加入战局都没有优先攻击。
“这也是让我感觉到奇怪的地方了。”莫迪斯皱着眉头。“这并非不可能，只是在这森林里十分少见。大部分狩猎团如果想要捞一笔大的，都会等待魔物们自相残杀，他们坐收渔翁之利。”
“如果魔物们会放下成见，来围杀出现的人类队伍，那么森林里死去的冒险猎人数量还要再多几倍。”
“可是，您刚才说他们遭到了围攻……”一名男生重复提起这段话，突然被莫迪斯瞪视一眼，硬是把接下来要说的全部咽回肚子里。
“我说的是十分少见，但并非不可能。”蒙面猎人着重点明了这个词。
“如果这些人身上带着能够吸引魔物的物件，就会导致这种情况。”
那会是什么呢？众人面面相觑，一点头绪也没有。
几名女生感觉周身突然发冷，忍不住颤抖几下，给他的话添了一些恐怖色彩。
“看情况，死了超过十天了。就算真的有什么，不是被魔物拿走，就是还在这支队伍身上。”
莫迪斯指着西北方向说：“这支队伍的人数应该超过一百人，往那个方位，我找到了更多的脚印，很慌乱，数量很多。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跟魔物作战，而是要往更深处前进。”
“就这样，我也看不出更多了。”
他随后就感到一种隐约的不对劲……那个方向，是前往格奥山的。
“那这些人，该怎么办？”希娜问。
莫迪斯看出了她的想法，当即摇头。“就这样吧，这里是潘奥森林，死人的处理方式，都是当做森林的养料。”
希娜的想法，无非是分出点时间来火化，亦或是更有仪式感一些——埋葬他们。但这些地方不知何时就会有新的魔物群经过，到时候遇上了免不了又是场恶战。
其他人也纷纷沉默，对莫迪斯的意见保持着默认。
如此一来，这位白发少女也只好同意其他人的想法了。
“继续前进吧。还有，每个人都提起精神来，我可不想你们变成这副模样。”
莫迪斯指了指空地上残缺不全，腐烂不堪的尸体，略带警告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