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们那天是接吻失败喽？”
再见到九华恋雪姬时，已经是两天后的事了。
明日奈发现，只要九华恋雪姬说了“明天再见”，那第二天就真的会出现；但如果前一天她什么都没说，那第二天就算找遍整个学校你都不会看到她一丝踪影。
“嗯……”
久别重逢本该让人高兴，但短暂的惊喜后，明日奈心中却越发郁闷。
她枕在自己的膝盖上，心不在蔫地摆弄起鞋带。
“因为下雨么，唔姆。”
九华恋擎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次的雨倒是挺及时的……”
“什么？”
“不，没事。”
“……刚刚绝对有在小声说什么吧。”
“错觉啦，错觉。”
坚决否定自己的嘟囔后，九华恋看向明日奈，脸上的笑容比刚才亲切几分。
“话说回来，明日奈同学拒绝接吻的原因真的是因为下雨吗？”
“我认为……应该是这样吧？”
“是吗，”九华恋雪姬未置可否，眼睛却闪烁着似曾相识的狡黠，似乎已经将一切看透。
“难道不是……因为我么？”
“欸？”
明日奈惊咦一声，目光充满了智慧。
“为什么这么说？”
“证据就是下雨时你是先想到了我说的话，才紧接着想要去避雨。”
“正常情况下我也会去避雨……”
“但那天的情况能算得上正常吗？”
九华恋雪姬瞥了一眼明日奈的嘴唇，口中啧啧不断。
“从你的描述来看，当时你的灵魂都要被魔鬼勾走了。”
“……其实还没有到魔鬼的程度啦。”
“那家伙绝对到了魔鬼的程度，不，是魔王！”
“回归正题，”不给明日奈辩驳的机会，九华恋清清嗓子，温和地开启了第二波询问：
“在解答疑问之前，明日奈同学能否告诉我，你接受星野祐介君告白的真正原因么？”
“.…是，这也不是什么不能告人的秘密。.”
明日奈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其实我之所以接受祐介君的告白，是因为我无法拒绝……”
“哦？他威胁你了吗？”
“并没有……”
思忖片刻，明日奈小声说:
“是因为我家庭的原因。”
“在我国中时爸爸妈妈离异，从那之后我一直都是被妈妈抚养长大；”
“他们还在一起时，爸爸经常酗酒，喝完酒就会开始打我们。后来时间一长，就算是一些小事也会让他暴跳如雷。”
“所以，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比较恐惧男性，性格上又那么懦弱迟钝……”
明日奈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哽咽。
“……很多时候都无法拒绝别人的要求，所以只能强迫自己接受这些，然后努力让自己认为这是正常的。”
“但是祐介君不一样。”
明日奈深吸一口气，冲九华恋笑了笑。
“虽然才刚交往一个月，但祐介君一直都很温柔地陪着我，让我变得比以前更加勇敢。”
“其实现在想想，”明日奈的眼神满是失落，“祐介君的行为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
“但是你拒绝了他。”
九华恋雪姬接过话茬，“你害怕自己的拒绝会招致星野祐介君的反感，这就是你现在郁闷的理由，我说的对吗？”
“是……”
明日奈点头承认。
“唔姆，原来如此。”
九华恋雪姬点点头，“明日奈同学，你觉得自己喜欢星野祐介君么？”
“是……我是这么觉得的。”
“不，你错了。”
就在明日奈话音刚刚落下，九华恋便紧跟着摇了摇头，似乎早就料到了对方的答案。
“你所认为的喜欢，本质上仍然是一种害怕。”
“只不过，这是一个从害怕被伤害，到害怕被抛弃的过程。你本人依旧没有半点改变。”
九华恋抬起手轻轻撩起明日奈的头发，脸上带着淡淡地微笑。
“所以你才会抗拒星野祐介君的吻。因为你的内心深处始终都明白，你眼前的一切不过是自己催眠洗脑后的产物，你们之间的关系也绝不是所料想的那般美好而平等。”
“那不过是恐惧的胁迫，和近乎于本能的臣服。”
“……”
明日奈摇摇头，瞪大的眼睛充满惊恐。
不是的！
她想这么大喊一声，但张开嘴却只能吐出一些毫无意义的音节。
她不想承认自己难得的爱恋最终换来的却不是救赎，而是又一次的深渊。
但她又无法否认九华恋雪姬的话语，尽管连她自己都不清楚那是否就是事实。
或许，她该庆幸“最终”还未来临？
明日奈做不到。
无论是舍弃现在，亦或是迎接将来，明日奈都缺乏最重要的东西，那就是勇气。
“你啊，就是自卑过头了。”
九华恋叹了口气，伸手将明日奈轻轻拢进怀里。
“你的过去造就了你现在的软弱，内心的黑暗甚至让你连声音都不敢发出。”
“我……我不明白。”
明日奈将自己的头埋在对方娇弱的肩膀上，她同样不知道自己为何想哭，但这眼泪就是不可控制地扑簌滚落，沾湿了九华恋雪姬胸前的洁白。
就像黑色的雨，落在了雪地上。
“除了原谅和接受，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可以保护自己……”
“没事的，明日奈。因为你天生是一个弱者啊。”
九华恋雪姬轻抚少女的头发。
“软弱的生命赐予给你的，只有无用的温柔。”
“无论是努力挣扎，还是放任堕落，你都不可能活成自己所憧憬的模样。”
“但是，”九华恋扶起明日奈的肩膀，微笑着擦去少女脸颊上的泪痕，“就是这份弱者的温柔，才让我觉得你值得被人用一生去守护。”
“所以你不用强迫自己改变什么，明日奈，就这样继续下去也可以。”
“……雪姬同学。”
明日奈眼角红红的，话语中夹杂着鼻音。
“雪姬同学……我能问你些问题吗？”
“是什么问题呢，明日奈酱。”
“你说……”明日奈现在没有心情去在乎称谓，她揉揉眼睛，对九华恋雪姬露出十分勉强的笑容。
“人死了，会留下些别的东西吗？”
“不会，”九华恋短暂地沉默了一下，“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哦，明日奈同学。”
“死了，生前的一切就都与你无关了，只会变成无名无姓的野鬼在这世间游荡。甚至有可能连灵魂都不会留下。”
“怎么了，突然问这个问题。”
“但是……不是说只有最后一个记着自己的人也死去了，那才算真正的消失么？”
明日奈没有回答。她继续说了下去，就像自言自语一般：
“活在别人的回忆里，其实也是挺幸福的吧。”
“说不定吧，但我会记住的只有明日奈，一个总是脸红、爱哭的女孩。”
九华恋雪姬想了想，扭头笑着补充了一句：
“而不是死去的你。”
“……这样啊。”
说完这句话，两人之间陷入了少有的沉默。
远方隐隐有雷声作响，阴沉的天空似乎又在密谋一场大雨。
“好了，别想这些了。”
九华恋雪姬向明日奈招了招手，在明日奈靠过来时顺势将她的头摁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欸？”明日奈被吓了一跳，“这是在做什么？”
“是膝枕啦，就是经常出现在动漫里的那种。”
银白的发丝微微垂落，九华恋低下头，眉眼间带着些许笑意。
“没听说过吗？”
“不……”明日奈眨眨眼睛，脸颊又开始发烫起来。
“但是，女孩子给女孩子膝枕这种…还是第一次欸……”
“唔姆，这就是女孩子的好处。”
九华恋雪姬仰起脸，语气稍显得意。
“等到我难过的时候，你也要为我献上膝枕哦。”
外表洁白如雪的少女，大腿却有着与雪截然相反的温暖与柔软。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作祟，明日奈甚至闻到一股淡淡的馨香。
“是，是。”
此刻的明日奈甚至连心中的罪恶都遗忘了，只是感受到一种和星野祐介在一起时完全不同的心安。
“雪姬同学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明日奈闭上眼睛，“总感觉你在无形之中帮了我很多忙。”
“这还用问吗。”
九华恋轻声说。
“我们是朋友啊。”
朋友……
从天台略过的冷风让明日奈颤了一下。
她下意识睁开眼，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眸子很快黯淡下去。
“呐，雪姬同学知道吗？”
“嗯，知道什么？”
“同学们私下对你的称呼……”
九华恋的表情变得有些惊讶，但原因显然不是因为称呼的事情。
“啊啦，你知道了？”
“嗯。”明日奈呆呆地望向前方，过了一阵，她小声嘀咕：
“我有些不太明白……雪姬同学做过什么让大家讨厌的事吗？”
“并没有哦。”
回答的意外干脆。
“那……为什么大家要这么说雪姬同学呢？”
“不知道。倒不如说，有些事情的起因就是毫无理由的。”
九华恋雪姬的语气听不出抱怨或无奈，她只是很平静地说。
“明明没有做错什么，真是意义不明的讨厌呢。”
明日奈小声嘀咕了一句，毛茸茸的脑袋在九华恋雪姬的大腿上蹭了蹭。
“很痒喔，明日奈同学。”
九华恋轻轻扶住明日奈的头。
“对不起…但是真的存在吗？”明日奈停止晃动，斜过身子看向九华恋。
“这种不分对错的讨厌……”
“存在的哦。”九华恋雪姬笑了笑。
“最开始可能是因为嫉妒，到后来，就开始变得理所应当了。”
“样貌、习惯、性格、成绩、身世，甚至是善良。”九华恋低下头，“你的一切都会变成被取笑的理由。”
“哪怕是那些没有的，也会凭空捏造出来供人发笑。”
“……对不起。”明日奈收回目光，情绪有些低落。
“生活在这样的氛围里，雪姬同学一定很难过吧……”
“不要道歉啊明日奈酱，你又没有做错什么。”
九华恋雪姬迎风抬头，飞舞在空中的白发被灰暗的天空映衬得更加醒目。
“我早就已经不在乎这些流言蜚语了，我比他们更清楚自己优秀的地方在哪里，所以再听到那些劣质的谣言时，只会让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而且，其实刚刚我撒了谎。”
“以前的我真的做过什么恶劣的事也说不定呢，只不过当时的我没有在意。”
“这样一想，”九华恋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我也许是罪有应得呢。”
“……”
“不，我认为雪姬同学不是那样的人。”
沉默了一会儿，明日奈翕动唇齿，语气十分坚定。
“哦？”明日奈的答复是九华恋雪姬没有想到的。于是，她饶有兴趣地看向明日奈：
“明日奈酱为什么如此信任我呢？如果有一天我被证实为凶手，你可也要被冠以‘帮凶’的罪名哦。”
“我不怕。”
明日奈脱口而出，这让她自己都觉得惊讶。
或许是膝枕给了她勇气吧。
“因为……”感受着紧贴着自己的那层温暖，明日奈稍稍安心。
“我相信雪姬同学不会是罪人。就算曾经真的做过什么，那也绝对已经承认过错误，并付出相应的代价了。”
“……是这样吗。”
九华恋目光越发柔和，像是正在融化的冰川。
“真是好奇啊，在明日奈心里，我就竟是怎样的存在呢？”
“欸？”
被九华恋这么一问，明日奈不禁想到了自己初见对方时的心情。
“九华恋雪姬……”她轻声呢喃。
“完美的少女，纯洁到让人觉得连靠近……都是一种罪过。”
“完美，纯洁……”
九华恋雪姬微微愣神，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呵呵，你是在说自己吧，明日奈酱。”
“哈？！我……我才没有！”
明日奈嚯的一下坐起身子，鼓起的腮帮羞出一抹红晕。
“开玩笑啦，开玩笑。”
九华恋咯咯笑着，伸手把明日奈重新按回自己的腿上。
“但是，明日奈为什么那么相信我呢，我本人可没有想象中那般美好哦。”
“我才不管啦！”
明日奈脸上红潮未退。她闭上眼睛，气鼓鼓地说：
“因为，我们是朋友吧！”
“……谢谢你，明日奈。”
九华恋雪姬叹了一声，像是松了口气般自言自语：
“那天没把你赶下天台真是太好了。”
“嗯？”明日奈突然睁开了眼睛。
“雪姬同学刚刚说了什么吗？”
“没有啊，你听错了。”
对答流利自然，完全看不出破绽。能信才怪。
“这样啊，最近好像总是容易听错呢。”
对于九华恋雪姬的话语，明日奈点点头，深以为然地重新闭上眼睛。
“关于那件事……真的不用我做什么吗，雪姬同学？”
沉默了一会儿，明日奈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语气有些担心。
“不用。”如此简洁直白，毫无中心思想的话语显然不符合现在的氛围，也无法表达九华恋内心的情感。
于是，九华恋雪姬接着补充了一句：
“继续这样陪着我，就足够了。”
“嗯，我明白了。”
明日奈彻底安下心来，眼皮也随之变得沉重。
“我…一定会像雪姬同学一样…变得坚强的……”
明日奈口中嘟囔了几句，声音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就只剩下了均匀的呼吸。
“如果可以的话，”九华恋雪姬伸手捋顺少女的发丝，目光充满爱怜：
“真希望你一生都不用坚强呢。”
远处的雷声从东边打到西边，天上的阴云还在不断凝聚，一寸一寸地向这边压来。
这雨，似乎要晚些再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