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奈是被雨声吵醒的。
没错，雨声。
豆大的雨水啪嗒嗒地敲响窗户。明日奈低头往下看时，地上的积水已经有半个车轮高了。
“这种鬼天气要是能不去上学就好了。”
如果是几个星期前，明日奈肯定会这样抱怨。
但现在的她已经习惯了。
不，或许用“麻木”一词来形容才更准确些。
漂泊大雨从那次和九华恋雪姬分别后就一直持续不断，时间明明还没到六月，这个城市却仿佛提前进入了雨季。
不，硬要说的话……
明日奈挤出牙膏，在将牙刷送进嘴里前打了个哈欠。
硬要说的话，从她和九华恋雪姬初次见面时，雨就已经开始变得频繁了。
“…据官方预报显示，近日我市将连续出现特大暴雨，专家称局部地区的降雨量还会持续升级……”
“嗯？”
明日奈微斜身子，从卫生间的门后探出脑袋。
“妈妈？”
声音在走廊的墙壁上层叠碰撞，最终汇向空荡荡的客厅。
“真是的，怎么走了也不知道关掉电视。”
随便漱了漱口，明日奈擦掉嘴角的牙膏沫，向客厅走去。
“下面插播一条消息，塔德集团研发的新型保健药剂已正式进入筹备阶段，即将进行预售，本地市民有优先购买权……”
“啪、”
黑色的电视屏映出明日奈乱糟糟的头发。
客厅重归沉寂，突然的寂静让明日奈呆了片刻。
“……算了。”
也不知道什么算了，明日奈将遥控器随手抛到沙发上，将面包酸奶装入书包后打开了门。
“我出门了……”
“咚、”
“不好，雨伞。”
门外的雨声让明日奈猛然惊醒。
随后，她看向身后的门。
“还有钥匙……”
“哗——”
雨声越发震耳，像是在提醒她粗心的代价。
“……门口的便利店买一个吧。”
口中自言自语着，明日奈总算为刚才的『算了』找到了理由。
◇
“欢迎光临！”
标准的营业式问候在耳边响起，明日奈对店员小姐回了个礼貌性的微笑后，将湿透的书包从头上摘下。
店里边人还挺多，一些人站在窗边刷着手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连绵成线的大雨，然后继续盯着手里的屏幕。
明日奈随手拿起一把透明雨伞，付钱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明日奈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叹。
她回过头，看到一个带着兜帽的老人从门外颤巍巍地走来。雨水顺着他的大衣不停滴落，在大理石地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水迹。
“这位客人，请问有什么能帮到您么？”
店员小姐皱了皱眉头，但还是挤出一副笑容凑了上去。
老人没有说话。他的腰越弯越低，呼吸也逐渐变得沉重，就像濒临负荷的马达。
“那个…这位客人？”
“噗通、”
老人一头栽倒在地，紧闭的双眼和化为惨叫的叹息无一不透露着他此刻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客人？客人你没事吧？！”
店员的惊叫引得各种目光纷纭而至，人群慢慢向这里围了过来。
“好烫！”店员的指尖刚碰到老人的额头时便触电般缩回，她扭头焦急地冲身后大喊：
“有没有人帮忙叫一下救护车？！”
喧闹声中，明日奈在人群外踮起脚尖，有些好奇地望向里面。
她看到老人手脚抽搐了一下，然后从店员背后扭曲着爬了起来。目光呆滞，面容狰狞。
明日奈想出声提醒，但自己的声音很快就被人潮吞噬。
“有没有人帮帮忙……”店员小姐还在求助。
老人突然像野兽一般大吼，在店员小姐惊惧回头之前扑在了她身上疯狂啃咬。
刺耳的尖叫伴随着血液在空中肆意倾洒，将地板和半边人群染成了鲜红。
人群终于安静下来。
他们流着冷汗，一脸木讷地呆立在原地，对发生在眼前的事情充满了不理解，甚至连恐惧都忘记了。
直到浑身是血的店员，和老人一起从地上爬了起来——
“啊！！！”
尖叫再度爆发，要比刚刚响亮数倍。但这并不能阻止那两个似人非人的怪物向这边扑来。
距离最近的一个女人躲避不及，被瞬间扑倒。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人声杂乱，货架倾翻。屋内的水渍被血液覆盖，人们双腿发软，却在这时想到了唯一可以保命的办法——
逃！！
“不…不要啊啊啊！！”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拼命用手中的公文包砸向扑过来的血人，却依然无法躲过被咬穿喉咙的命运。
他倒在地上，身形抽搐，紧接着用一种诡异的姿势爬起身子，嚎叫着冲向下一个人。
“……！”
明日奈捂住嘴巴，满心惊恐从瞪大的双眼毫无保留地迸发宣泄。
她抖索着双腿，想要向便利店的大门退却。但后退的步伐甚至还不及地板上那些鲜血蔓延得快。
平时仅仅几步就可以到达的距离，此刻却如同千里之遥。明日奈心中愈发恐惧，甚至一度让她想要就此跪下，放弃逃生。
“啪嗒、”
沾着鲜血的脚印在地板留下一片赤红。
水花拍打地面的声响让明日奈浑身一颤。她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那片最危险的区域了，只要再退一步，她就能逃出去。
但在绝处逢生的喜悦到来之前，明日奈最先感受到的，是抓着自己小腿的那股森森寒意。
“救……”
明日奈浑身战栗，低下头，顺着手臂的方向缓缓看去。
那是一个满脸血污的女人。
她的双腿已经露出骨头部分，参差不齐的牙印在下肢密密麻麻地覆盖。因为剧痛和恐惧，女人已经做不出任何面部表情。
唯有那双眼睛和嘴巴还在用力扇动，艰难地拼凑出一个词：
“救命……”
“..…”
明日奈的身体开始摇晃。
她开始颤抖，并且愈发剧烈。
终于，她再也抑制不住，尖叫声从胸腔冲击喉咙，突破紧捂着嘴唇的双手，在便利店内肆意回荡——
“啊啊啊啊！！！”
啃食尸体的声音停下了。
那些“人”歪斜着身子，向这边看了过来。
随后，扔下手中的残肢，嚎叫着扑去。
“咚！”
小腿的束缚骤然消失，明日奈随即感到自己的身体被拉拽般跌倒在地。
强烈的眩晕让明日奈站不起身。四散的视线中，她看到方才抓着自己的女人以极快的速度被拖拽回黑暗。
“咕叽叽啊嗷！！”
含糊不清的嚎叫让明日奈猛然惊醒。
她惊惧抬头，看到一个面部血肉模糊的丧尸吐着半只舌头向自己冲来。
“呀啊啊！！”
哪怕浑身瘫软，哪怕绝望到不想再逃，面对如此惊悚的画面时明日奈还是克制不住地尖叫后退。
但这种疲弱无力的挣扎又如何快的过如此疯狂的怪物？
只眨眼，明日奈便被巨大的冲力一下扑倒。
“咚！”
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痛，与此同时，明日奈的右手触碰到了一根棍状物体。
看着面前这张肮脏的嘴即将咬下，明日奈不知哪来的力量，举起物体用力捅了过去。
“别…别过来！！”
嗤！
雨伞的尖锐部分捅穿了丧尸的眼球，黏稠的血液滴落在明日奈的衬衣上，将其染上狰狞的黑红。
“嗷嗷嗷！！”
丧尸在自己的脸上撕抓，企图将蒙蔽视线的东西摧毁。
明日奈略过这只丧尸的身体，看到越来越多的丧尸往这边爬来。
她咬牙站起身，拾起店门口的一根扫帚，踉跄着冲出了便利店。
“咕嗷！”
怪异的吼叫径直逼近，明日奈站在门口，回过身将两扇玻璃门用力关上，随后将手中的扫帚贯穿至门把的空隙之中
几乎就在门刚刚关死的那一瞬，丧尸群便接踵而至，前冲的力量甚至将玻璃撞出蛛网般的裂痕。
“……”
明日奈看着玻璃门上一个又一个的血手印，后退两步跌坐在地上。
她逃出来了。
劫后余生的喜悦让先前一直紧绷的心弦瞬间放松，明日奈终于控制不住眼中的泪水，像疯子一样又哭又笑。
这种鬼天气果然就不该上学。
啊，好想回家好好洗个澡，然后使劲睡上一两天，把这些事通通遗忘掉。
和今天这一幕相比，明日奈觉得已经没有什么能称得上不顺心了。
不过在这之前，她要大声求救，让自己离开这里。
对，离开这个便利店，越远越好！
打定主意，她不再去看玻璃门后的丧尸，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站起，然后缓缓转身。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大喊出声——
“哗……”
是雨声，只有漫天大雨在哗哗作响。
明日奈喉咙微动，将呼之欲出的高喊默默咽了回去。
高举的手臂从头顶无力滑落，眼中的喜悦慢慢化作迷茫，再到绝望。
“嘀嗒、”
未干的泪水在明日奈脸颊流淌，再同雨一起滴落。
映在她眼前的这条被雨水淹没的街道，已然一片赤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