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下来的只有九个人。
九华恋雪姬在屋内看了一圈，最后锁定在了蜷缩在角落的星野祐介身上。
“班里和你一起逃出来的人呢？”
九华恋走过去，眼神冷冽。
“他们……”
星野祐介嗫嚅了一下，视线向下撇去。
“混蛋！”
坂上冈也伸手揪住星野祐介的衣领。
“你是不是像害死风间一样，把他们全部给害死了？！”
“我……我做错了什么？！”
星野祐介不甘地大喊。
“人为了活下去……人为了活下去……做这种事也不奇怪吧！”
“为了活下去……”
九华恋雪姬冷笑一声。
“那你就继续吠叫吧！”九华恋雪姬示意坂上冈也放开他，“你唯一能让自己强大的办法，也只有阴谋和无止尽的幻想。”
星野祐介还在低声念叨着什么，明日奈从门边黯然走来，牵起星野祐介的手。
“明日奈……”
明日奈没给星野祐介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她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星野祐介的掌心中，随后便独自转身，默默地离开了他。
星野祐介摊开手掌，躺在自己手心的，是一条粉色的发带。
“姐姐她…输了……”
星野祐介低声自语。
“姐姐她……输了，输了……就死了……”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的内心究竟充斥着什么，甚至没有泪水。
他只是合拢手指，将发带攥出褶痕。
“呀！”
突如其来的惊叫让屋内所有人都颤了一下。
“我…我的手……”
尖叫的女生战战兢兢地伸出右臂，一道还渗出血液的伤痕攀附在她的手臂上，从手腕直至手肘。
星野祐介盯着那道血痕，像是看到蛇的红信子似的浑身一激灵。
“她……她受伤了！她要被感染了！快把她丢出去！”
“那不是被丧尸咬伤的痕迹，只是在逃跑的过程中被利器划伤了而已。”
九华恋雪姬抓起女生的手臂端详一阵，摇头否决了星野祐介的惊慌。
“万一，”星野祐介仍不信邪的大喊，
“万一是被咬伤了呢？！或者伤口处有病毒……”
星野祐介像是故意留下悬念一般停顿下来，但得到的知识九华恋不领情的白眼。
“伤口的确有病毒，但还不至于让她变成丧尸。”
“谁要信你啊！你这个怪物女人！”
星野祐介彻底崩溃了。
“喂，你在说什么呢？！”
明日奈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冲上去大喊。
“我在说什么？刚刚我如果不给你们开门，我们现在都要被丧尸咬死了！”
“现在你让我怎么相信这个女人？她曾试图杀死我们！”
明日奈还想继续争论，却被九华恋雪姬拉住。
“你可以选择不信，反正最后我们都不会有事。”
九华恋雪姬瞥了一眼星野祐介扭曲的脸，“但这个女生也不会死在丧尸嘴下，在那之前她会因为破伤风丧命。”
“呀！！”
先前一直呆滞的女生在听到自己的结局，顿时崩溃哭喊。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救救我啊！!”
星野祐介恨恨地盯着九华恋雪姬，终于是不再言语。
坂上冈也已经向这边投来不善的目光了，再争论下去，被丢出去的恐怕只会是自己。
不值得，这不值得。
星野祐介不知道的是，虽然他的确可恨，但眼下这种情况他们不能再起内讧，所以除了他自己之外，根本没人想过要把他怎么样。
但他也不需要知道，因为此刻，这里仍是他臆想中的斗兽场。
“好了，冷静下来。”九华恋安抚着女生，“我们不会让你就这样死的。”
说到这，她回头看向星野祐介。
“我说，这里既然是棒球活动部室，应该有用于急救的用品吧？”
“……”
星野祐介拉开身旁的抽屉，将医药箱拿出来，再注视着坂上冈也将药箱提走。
如果这些人不来，这里的资源绝对足够他撑到救援！
都是这些人……
就在这时，他似乎想起来什么，抬头看向桌上的座机电话。
◇
“这样就好了。”
九华恋雪姬将绷带系紧，站起身擦去额头的汗滴。
“真…真的没事了吗？”
女生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
“嗯，伤口已经消过毒了，只要注意一些不会有问题的。”
“但是，破伤风……”
“啊，那个是吓唬你的。”九华恋笑了笑，“不过如果有不舒服的情况还是要第一时间跟我说哦。”
“…是，我明白了。”女生似乎安心了，脏兮兮的脸蛋终于浮现出微笑。
“那个，我是二年级的藤和美子，谢谢你……九华恋同学。”
说出这个名字时，随行的那些陌生面孔纷纷露出不自在的神情，包括刚刚接受治疗的藤和美子。
对此，九华恋雪姬只是一笑，留下几句安慰便走向了房间的最深处。
“什么嘛，明明危险的时候一直都是雪姬同学在照顾，现在这个态度是要怎样啊。”
明日奈跟在九华恋身后小声地抱怨着不公。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呢，毕竟固有印象本身就不好，现在就强求他们改变也是不现实的事。”
九华恋雪姬倒是看得很开，她走到隔间中一处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后一屁股坐下，开始恢复之前消耗的体力。
明日奈跟着坐下。
“大家……都死了呢，简直跟做梦一样……”
声音越来越小，明日奈的下巴抵在膝盖上，声音夹杂着模糊的呜咽。
“的确，这种情况谁都想不到。”
九华恋叹了一声，转而安慰道：
“不过也不要太伤心了，灾难之下谁都没有办法，全凭各自的命运了。”
明日奈转过头看着九华恋的侧脸，她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一声悲怆的吼声打断：
“这种时候还管什么河道啊！快来救我们啊！”
“……喂，喂？！”
星野祐介握着话筒的手失了血色地颤抖，另一只手的指尖在桌面上留下一道道醒目的划痕。
“……啊啊啊啊！可恶！！”
话筒被用力扔到墙面，再从墙上弹下来，最后重重地砸在了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听着话筒里传出的一串忙音，星野祐介越发烦躁。他抓扯着自己的头发，重新蹲在了之前呆着的角落里。
不大的房间里只剩下“嘟”声。
“发生什么事了？”
坂上冈也走过去挂上电话，冷淡地瞥着低颓的星野祐介。
“……政府现在在调查病毒的来源，”星野祐介没有抬头，自顾自地缩了缩肩膀：
“救援，可能会晚一些…这是什么意思不用我多说吧。”
“……”
坂上冈也突然觉得还不如让话筒继续嘟嘟，总比这让人发寒的沉默要好得多。
良久，隔间的房门处传来一声轻咳。
“我刚刚听到你说‘河道’，对吧。”
九华恋雪姬从门后走了出来。
“嗯，这又怎么了？”
星野祐介依然没有抬起头，像是放弃了一切的希望一般。
“既然如此，政府考虑的感染途经果然是水源啊。”
九华恋走到窗户前，凝视着充满水汽的世界。
“所以？”星野祐介终于有了些许动作，“水源又怎样？能救我们出去吗？”
“你这家伙是不是疯了？”坂上冈也终于忍不住，对着眼前这个好死不死的家伙踢了一脚。
“知道感染源就能避免我们变成门外面那些怪物啊，笨蛋玩意。”
“没错，但现在有一个问题。”
九华恋雪姬转身看向屋内的其他人。
“问题……什么问题？”
气氛忽然变得凝重起来，明日奈下意识向九华恋身边靠了靠。
“时间。”
九华恋雪姬的神情有些严肃。
“水源的分布范围极广，再加上是生活中的必需品，我们几乎没有任何手段能够避免主要病毒流入身体。”
“原来如此，所以才需要了解水源成为感染途经的时间，以此来推算我们自己病变的…可能？”
坂上冈也沉吟片刻，无奈地摇了摇头。
“但就算你这么说，现在就凭我们也没法找到什么线索啊。”
一时间，屋内再次陷入了零点般的沉默。
“从其他感染途经上切入或许会有些启发……”
九华恋擎着下巴，从事件暴动的最初开始回忆。
“那还有什么感染途经？”星野祐介嗤之以鼻，“不就是被那些丧尸咬伤或抓伤么。”
“病毒是从伤口进入人体的，伤口，进入人体……”
九华恋雪姬没有在意星野祐介的态度，她侧身背对着众人，口中不断重复着自以为的关键。
随后，她似乎想到了什么，银发随着转身的幅度在身后像扇子一样展开闭合。
“恐怕这个水病毒并不会直接构成感染。”
看众人一脸不解，九华恋接着解释：
“这个病毒主要传播途径是水，就暂且称其为『水病毒』。”
“就在刚刚，我突然想到另外一种病变的过程，就像是从体内爆发，没有任何伤口。”
九华恋雪姬将先前教室里那名女生的异常与哭诉一五一十地讲出。
“『我真的没有被咬到』…她是这么说的。”
“她说没有被咬到就是没有被咬到么？荒谬！”
星野祐介情绪十分激动。
他不想承认九华恋雪姬说的话，若真如她所说，那这一屋子的人随时都有可能会变成丧尸。就像是定时炸弹。
这是他不能接受的。因为这意味着他所有的挣扎最后都将沦为无用，这意味着……
他，是错的。
“除此之外，感染者的体温还会急剧上升。”
明日奈神情微微黯淡，“比如，河谷先生……”
讨论依然在继续，星野祐介再次被无视。
“在濒临变异之前，感染者体内的血管会迅速膨胀，伴随疼痛、高温、以及呕吐的症状。”
九华恋闭上眼，努力将残碎的线索转换成完整的语言。
“如果排除变异的可能，这更像是伴随高烧症状的其他病症呢……”
“说起来听你的的描述，那个女孩是铃木百合吧？”
坂上冈也突然插了一句不相关的话语。
“不知道，你的熟人？”
九华恋用一种理所当然的目光看向坂上冈也。
“不…算了，你不知道也正常。”坂上冈也挠挠头发，“那个女孩从入学开始身体就不大好的样子，平日里经常会被病假占掉出勤来着。”
“不过前几天看她气色还挺不错的，就是觉得……有些可惜。”
“唔姆，恐怕是个女生你都会觉得可惜吧。”
“什…要你管啊！”
空气稍微活跃了一下，九华恋微笑着，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一样皱紧眉头。
“就是这个！”
“嗯？”
似曾相识的不解，只不过需要解释的东西变得更复杂了。
“无论任何病毒进入人体，都是需要一段时间的潜伏期对吧？”
“对是没错…所以呢？”
“我刚刚突然想到，水病毒是罪魁祸首没错，但可能并不是导致变异的关键。”
话一出口，屋内的视线齐刷刷的全部投向九华恋。
“不是变异的关键……你在说什么啊？”
屋内的多数人显然无法理解。在一名男生说出不解后，其他人纷纷下意识地点头附和。
“普通的病毒进入人体的目的就是吞噬细胞，瓦解人体的免疫结构，将人的身体变成适合自身繁殖生存的巢穴。就像我们常听说的某些绝症一样。”
九华恋雪姬早就料到这些人的反应，于是将自己所想的内容一股脑地说出：
“但不同的是，这个水病毒不只是吞噬细胞，它还会吞噬其他病毒。当吞噬的病毒量累积到一定程度时，就会使其变异。”
“而那时人体的免疫结构早已被破坏了，最终结果可能是直接让宿主暴毙而亡，也有可能……变成那样的怪物。”
窃窃私语的声音升起又平息，每个人都定定地盯着九华恋，视线中包含着各种复杂的情绪。
“当病毒彻底掌控身体后，它还会继续吞噬。”
九华恋雪姬继续说了下去。她闭上眼思索了一下，将自己脑海里的构思和现实结合了起来：
“操纵着那具已经死去的尸体，吞噬更多活着的生命。”
“…这让我想到了某种菌类。”
坂上冈也吐了吐舌头，脸上流露出恶寒的神情。
“这不过是你的幻想罢了。”
星野祐介从地上站起来，红着眼睛盯紧九华恋的侧脸。
“你怎么证明你说的都是真的？”
这回，连明日奈都随着视线看向九华恋了。
“……我无法证明。”九华恋雪姬张张嘴，最后还是摇头放弃。
“虽然有一条证据，但是并不足够完全证明事实。至少，他们没有动机。”
九华恋雪姬明显话里有话，但说到这里，不论大家再怎么开口发问，她都不再言语。
“这件事就先这样吧。”
坂上冈也挥挥手，示意讨论终止。
“我是不会相信的，这种荒唐的事……”
星野祐介凝视着九华恋和明日奈离去的事，口中恶狠狠地低声念叨。
◇
“雪姬同学，你刚才说的【他们】是指谁？”
回到最开始的那个角落当中，明日奈忍不住好奇的问道。
“没什么，不过……”九华恋雪姬相当罕见的犹豫了。
稍稍思忖后，九华恋还是决定向明日奈——这个身边唯一能信任的人开口了。
“你还记得前些天我和你说的，学校的那个‘情报网’么？”
“嗯…还有印象，怎么了吗？”
“我在里面发现了些有趣的东西。”九华恋语速渐渐放慢。
“关于一个叫【塔德集团】的一些内部消息流传。”
塔德集团……
明日奈依稀记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但就算如此，她也无法将眼前的情况和这个公司连接起来。
“这是一个专门研究生物科技的公司，最近正在研制一款新型的保健药物。”
九华恋看了一眼明日奈，继续往下解释。
“虽说是保健药，但我接触到的消息是，这款药物最大的功效是猎杀坏死细胞和变异病毒。”
“怎么样，是不是和我之前的猜想有些吻合？”
看着明日奈逐渐瞪大的双眼，九华恋欣慰地笑笑。
“虽然我能查到的资料还是有限，但根据实验阶段流传的部分信息来看，这个消息有六成以上的真实性。”
“官方显然也料到这个情况再说是保健品也不符合规范，正打算撤销第一批对外贩售的药物重新进行评估。”
明日奈眨了眨眼，显然还没有转过来头脑。
“那…现在这个情况如果是那种药造成的，那也太危险了吧？在研制过程中难道没有发现问题吗？”
“是啊，所以我才说缺乏证据。”九华恋雪姬将视线从明日奈脸上移开，看着逐渐变暗的空间低语。
“就像是解题一样，只知道部分过程，既没办法得出答案，也无法串联因果……让人忍不住抓狂恼火。”
身边的声音落下，明日奈也陷入了沉思。
不过她也明白自己不可能想得出什么“正确答案”。就像是九华恋雪姬说的那样，她们的线索有限，塔德集团也没有动机。
至少他们完全不需要从水里下毒，能通过检查进行发售就证明这个药是上得了台面的。
找不出答案……倒不如说，这道题根本连题目都没有。
“天黑了呢。”
房间已经非常暗了，白天经历的恐惧随着黑暗一起降临，明日奈下意识伸手向九华恋的方向摸去。
“啊啦，明日奈同学，趁黑偷袭可不是一个好习惯哦。”
伸出的手被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包裹，明日奈稍稍安心，随后小声嘟囔了一声：“不是的……”
“是是，我明白的哦。”
略带俏皮的声音不知何时贴近耳朵，呼出的热气摩擦着耳根，痒痒的，却轻松让她卸下防备。
“很累了吧？”
“……嗯…”
一天中经历了那么多冲击，身体趁机将疲劳传递至大脑，再化成沉沉睡意让明日奈睁不开眼。
“那就安心睡吧，明日奈。”
“我在这里。”
于是，明日奈任由身体从依靠处向下滑动。轻柔的声音在耳边飘忽，随着逐渐飘离的意识一同往下坠去。
就像……
一个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