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奈同学！”
“……！！！”
明日奈浑身一颤，猛地睁开了双眼。
“明日奈同学，你没事吧？”
熟悉的米黄色天花板被一团耸动的黑色遮挡，明日奈用力眨眨眼，视线逐渐变得清晰。
“明日奈同学？”
眼前，一名留着短发的女生正一脸担忧地望着她。
“…谢谢，我没事。”
原来只是梦么……
“那就好，那就好。”女生紧张的脸色有所缓和。
“你刚刚脸白的吓人，是做了什么噩梦么？”
“…嗯，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哦。”
明日奈沉默了一下，抬头冲女生笑笑，让她能够安心地回到自己的位置。
但其实，梦境中的片断还残留在脑海当中。而从其中延续到现实的唯一真实感，就是干渴到出血的嗓子，和肠胃饿到痉挛的疼痛。
明日奈回想了一下梦中的场景，确认那的确只是一场噩梦之后，她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可转瞬，她又用力攥紧手中的风铃。
刚才的梦境实在太过真实了，尽管杂乱无章，但出现的无一不是她最恐惧的事。
但最让她担心地，还是梦境的最后一幕。
“咔、嗒、咔、嗒……”
墙上的时钟显示着此刻的时间，时针安静地指向数字“4”的方向，秒针则像是鼓槌一样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心脏。沉寂之中夹杂着一抹难以按耐的烦躁。
九华恋几人出去的时间已经接近四十小时，整整两个夜晚。
她没有理由不担心，九华恋雪姬再厉害也只是血肉之躯，再加上饥饿导致的虚弱，明日奈无法想象他们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再看一眼时钟，现在时针已经趋于“4”和“5”之间，而分针即将开始下一圈的轮回。
明日奈不愿就这么等下去了。
她想要缩短和她的距离，就算无法即刻来到她的身边，但哪怕只有几步也好。
哪怕…只到门边也好。
强烈的眩晕随着起身的动作冲击后脑，明日奈眼前一黑，接连站了两次才勉强站起。
然后扶着墙壁，忍受着饥饿带来的腹痛与无力，迈开虚浮的步子向棒球社的门口走去。身躯佝偻，仿佛踏过漫长时光的老人。
“明日奈同学，你要去哪里？”
看到明日奈打算离开隔间，方才的短发女生急忙开口询问道。
“啊…稍微去前面坐一会。”
明日奈回头向短发女生解释。
“那我也……”
“别管她了。”
短发女生刚想要和明日奈一起去，却被另一个女生阻止。
然后像是觉得自己的意图表达的不够清晰，说话的女生底下头，用不大但谁都能听见的声音说：
“…明明连自己都已经顾不上了。”
房间的温度似乎一下子低了几分。
“那…那个……”
短发女生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有些慌张地解释起来：
“花酱…她的意思是……”
“没关系，我知道的。”
明日奈向先前说话的女生点点头，然后对短发女生笑了笑。
“很快就会回来了，放心吧。”
门开，门关。
◇
“你要去哪里？”
等到明日奈终于移动到棒球部的门口时，一直缩在角落的星野祐介冷不丁开口。
“只是坐在这里。”
星野祐介的喉咙里像是含了一口浓痰，声音和之前相比阴沉了许多，不去看脸的话明日奈甚至不会知道说话的人是谁。
“…我知道了，你在怕我会那样做吧？”
星野祐介的眼神在门和明日奈身上飘荡。片刻，突然干笑起来。
明日奈看了星野祐介一眼，低下头不再吭声。
尽管分开的时间不短了，但她的心中仍然有些畏惧。
“放心吧，我不会再那么做了。”
星野祐介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墙角的阴影笼罩住他的全身，可窗外的光线又模糊地勾勒出他消瘦的脸颊和内凹的双眼，从明日奈的角度看，星野祐介就像是缩在角落里的高大鬼影。
活着，却毫无生气。
“为什么？”
明日奈下意识地问。
“为什么，你问为什么…”
星野祐介低头看着绑在手腕上的粉色发带，喉咙震动发出几声沙哑的咳嗽，像是在嗤笑明日奈的疑问。
“在神的监视下，只有不断地祈祷，不断地赎罪，才能在这无限的绝望中减轻一丝痛苦。”
“…赎罪？”
“没错，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对我们所犯下罪恶的惩罚。但是没关系。”
声音停顿下来，星野祐介露出一抹莫名其妙的微笑，以一种极度轻柔宛如宠爱的态度摸了摸那根发带。
“我已明白一切，我会带领你们解脱。”
门外时不时传来几声含糊不清的嚎叫，明日奈感觉自己手脚冰凉，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我不明白…”明日奈抱紧双臂，想以此缓解自己的颤抖。
“我现在只想让雪姬同学…让他们快点回来。”
“不论发生什么，都只是赎罪的过程而已。”
星野祐介再次呵呵地笑了起来，那声音像是两块树皮贴在一起摩擦。
“所以，他们可能已经回不来了。”
“你在说什么……你真的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
明日奈的双眼在这一瞬失去了聚焦。
沾染上污浊的白发，腐烂的手臂，以及黑洞般的双眼……噩梦的最后一幕如同惨白的电光劈开黑夜，在脑海中不停播放。
随后，像是为了否定这种具象的真实一般，她终于敢抬起头直视星野祐介。
眼神，却充满了不安与恐惧。
“如果他们回不来…如果他们没有带来食物，那我们都会死！”
“你也会死！”
“我知道。所以这一切也都只是赎罪，我不跟他们走也正是预想到了这一点。”
星野祐介歪头和明日奈对视，平静如一摊死水的瞳孔中倒映出女孩脸上的惊恐与不解。
“如果害怕，如果不满，那就如我所说的那样祈祷吧。”
“这是你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沉默片刻，他又咧出微笑，开口补充了一句：
“但在神的旨意面前，我们只需要感激，然后遵从。”
星野祐介变了。
改变一个人是否轻松，这个条件并不好取证。但星野祐介的确改变了，仅仅几天时间就从一个月前的自信变成了现在这番模样。
明日奈有些恍惚，她不知道该为这种改变感到庆幸还是感到害怕，她也没有力气去想这些。
但无论如何，她还是决定留在门口。
如果自己没办法过去帮忙，那么起码要确保在九华恋雪姬回来时能够亲自迎接。
她们已经有好几次因为“门”而出的意外了，这一次，明日奈不能再允许自己继续失去。
“祈祷……”
明日奈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
这副虚弱的身体还有双手合十的力气，麻木的心灵也因为牵挂而时不时地震颤。
但……她要向谁祈祷？
她能相信谁？
【这是你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
双手的掌心缓缓对立，然后，轻轻贴合在一起。
“请，务必……”
“务必让他们…活着回来……”
谁都好…
求你了。
求你了……
明日奈的额头紧贴着双手的大拇指，将合十的双手压在自己的膝盖上。
在这渺茫的希望之中，女孩以尽可能的虔诚，如此卑微的祈祷着。
就这样保持了不知多久，肩膀都已从酸痛到麻木的时候，远方终于有了回应。
那是一声模糊的枪响。
还有熟悉的骂咧声。
【咚、
外力撞击门板引发的震颤让明日奈瞬间惊醒。
“开门，是我们！”
是…雪姬同学的声音！
“赎罪还没有结束……”
星野祐介抽了抽嘴角，在看到明日奈开门将两人迎进来之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也是神的旨意，与我无关……”
“雪姬同学！”
久别重逢的喜悦竟压过了饥饿，明日奈兴奋地扑在九华恋雪姬的身上，扶着对方的肩膀左瞧又看。
“你终于回来了，有没有受伤？”
九华恋雪姬被这一下前扑撞得趔趄了两步，下意识伸手搂在了明日奈的腰上。
“很危险的啊明日奈同学，我没事的。”
“这…这样啊。”明日奈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手臂。
“我就是有点太激动了呢……嘿嘿。”
“我们没事，只是被困在了三楼演剧部罢了。”
坂上冈也将鼓鼓囊囊的背包放下，一边活动双肩一边故意露出愁眉苦脸的样子：
“真好啊九华恋，我也想有人能来抱抱我呢。”
“抱虽然不可能，但是……”明日奈拉着九华恋雪姬的手，朝坂上冈也笑了笑：
“看到坂上同学没事我也很开心。”
“啊，真是好女孩啊！瞬间就被治愈了……啊！”
坂上冈也捂着被掐痛的腰软肉，龇牙咧嘴地看着九华恋雪姬。
“很痛的啊你这家伙！”
“嘛，总之事情就是以上这个样子。”
九华恋用裙子擦了擦右手，表情平淡又自然。
“家庭教室似乎因为没课没有开门，所以里面没有丧尸，我们拿了食物又跑到演剧部躲了躲。”
“那个部你也知道，本来就是半荒废状态所以也没什么人，加上那时外面太危险了，所以干脆就等到安全时再出来了。”
“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但是，怎么说呢。”说到这里，九华恋雪姬脸上忽然泛起红晕。本人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有些难为情的移开视线。
“你能担心我，其实我……还是有点开心的吧。”
“欸？”明日奈眨了眨眼睛，脸色也开始有些微微发红。
“这…这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所以说只是有点，有点而已啦。”
九华恋雪姬叹了口气，神色恢复正常。
“九华恋同学，坂上同学，你们回来了？”
隔间的房门被推开，两名女生听到外面的动静推门走了出来。
“嗯，食物已经带来了哦，你们两位也抓紧来吃吧。”
“食物？！”
听到食物二字，两人的眼睛瞬间如同蜡烛被点亮一般，连忙跑到坂上冈也身边领吃的。
“那隔间现在应该是没有人了吧。”
九华恋雪姬用细如蚊呐的声音喃喃自语，随后起身向隔间内走去。
“雪姬同学不吃么？”
明日奈刚撕开坂上冈也递来的面包，看到九华恋打算回隔间，连忙小跑着跟了过去。
“我已经吃过了，你们吃就好。啊对了。”
九华恋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对明日奈露出一抹抱歉的笑容：
“我要给伤口换药了，能先在这里等我一下么？”
“我马上就好。”
“哦…好，我知道了。”
虽然不太清楚为什么不让她进去，但习惯信任九华恋雪姬一切话语的明日奈还是乖乖停在了门口。
“谢谢你，明日奈。”
九华恋雪姬对明日奈微笑了一下，然后转身碰紧了房门。
“有什么联系么？换药和进门之间……”
暗自嘀咕时，身后却突然响起一阵久违的笑声，似乎是坂上冈也讲了什么笑话，让房间里的气氛难得活跃了起来。
算了，这都无所谓了。
明日奈往嘴里塞了一小块面包，一边嚼一边想着。
反正，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在一起，对吧？
我们一定，还有很长的时间能够在一起。
◇
“对不起，明日奈……”
背靠着门板，九华恋低下头，脸庞被白色的发丝完全遮掩。
她的左手有些颤抖地从身侧抬起，指尖在碰触到右臂之前向后缩了一下，似乎是在害怕着什么。
但最后，她还是抬起手，紧紧捂住了已经褪下绷带的手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