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中的预感,往往是最差的那种。
林丞祖维持着阴郁的神色,撕下一张一次性餐巾擦了擦嘴。
“我不知道缇娅有没有和你讲过,任何暗辉晶武装都只能与一个人共鸣。只要与人共鸣成功,那么就绝对无法再和第二个人共鸣,即便主人去世也是如此……而你手里的红音,曾经是有主人的。”
“所以我在这件事情上面就成了独树一帜的存在对吧。唯一一个与已经有过主人的暗辉晶武装共鸣的人类。”
逢世因为不安而在椅子上扭动,使得椅子不断发出吱吱声。
林丞祖轻轻点头,把手放在桌子上十指交叉。
“唯一一个和主人已经去世的暗辉晶武装共鸣的人,就是你目前的处境。负责开发暗辉晶武装的卡俄斯科技绝对会对这件事情非常感兴趣的……我的意思是……”
“我已经陷入了巨大的麻烦之中。”逢世说道。
林丞祖的话印证了逢世的预感。因为与红音共鸣而成为异类的他,绝对会引起某些人的关注,比如‘卡俄斯科技’。缇娅也曾经提起过,这是个专门研究暗辉晶和暗辉晶武装的科技机构。
被这种科研机构盯上可不比被怪物盯上要轻松多少。被怪物盯上无非就是被杀,但是被科研机构盯上,说不定会被当成试验品活生生切片解刨。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逢世不禁苦笑起来。
“肯定。麻烦的人很快就会找上你,祝你好运,逢世。”
逢世顺着声音的方向抬起视线,凛正用那双冰冷的红色双眸盯着他。这个少女的目光永远都是清寒一片,但此时逢世竟然从里面读出了同情。
林丞祖应该是看出了逢世的不安,他挠了挠头,轻轻“呃”了一声。
“其实你也不需要过度担心。毕竟你也是成功和暗辉晶武装共鸣的人,虽然奇怪了一点……不过‘那家伙’也不至于把你给杀掉,嗯,大概是不会把你给杀掉的。”
他应该是想打圆场,但他脸上的表情却依旧阴郁。特别是在说到‘那家伙’三个字的时候整个脸都黑了一下,很明显他对于口中的‘那家伙’怀有某种特殊的情绪。
‘所以,那家伙到底是谁啊!?而且为什么是大概不会把我杀掉啊?就没有肯定一点的答案吗!?’
逢世在心头疯狂呐喊了一阵。
最后他决定不再继续纠结这个问题。毕竟事情已经成了定局,红音已经莫名其妙和自己共鸣了,接下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让我来转移一下话题吧。其实我对于你是怎么和缇娅相遇还有怎么和红音进行共鸣的非常好奇,希望你能跟我讲讲——当然,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当解答者。你有什么问题的话也都可以问我,只要是能回答的,我都会回答你。”
林丞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刚刚那些阴郁,就如同来时一样,消失的突然。
逢世当然不介意回答林丞祖所好奇的内容,毕竟这些事也不是什么秘密。而且能以此换来随意提问的自由,何乐而不为呢。
“当然没问题。”他笑着说道。
接下来逢世花了大约十多分钟的时间陈述了一下自己与缇娅这一晚上的经历,其中有许多部分都让林丞祖露出非常惊讶的神色,特别是说到和红音共鸣时的情况,更是让他呆滞了半分钟。
“基本上就是这样了……然后你们就出现了,把缇娅和我救了下来……”
不像凛那样,不管听到什么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的表情,林丞祖即便在逢世讲完以后也维持着讶异的神色。
“所以说,你是抱着想要保护缇娅的心情,举起红音挥砍怪物,前前后后用了不过几十秒的时间,就完成了共鸣?”
“的确是这样没有错,除了这些我没有做任何其他的事情……”
“什么叫的确是这样没有错……如果加上刚刚那条‘唯一一个和主人已经去世的暗辉晶武装共鸣的人’,你现在已经完全是加倍级的异类了。老实说,连我都想把你切开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哪里不对劲。话说我可以切开你吗?”
逢世向已经把手压到剑柄上的林丞祖投出了警惕的目光,下意识地用腿压着椅子往后退了一点,把双臂交叉置于胸前。
“不用这么警惕,我也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不会真的把你切开。只是你这共鸣的状况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也就是说,我共鸣的过程本身也有问题是吗?”逢世解除了防备。
别人共鸣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他并不知道。但从林丞祖的话来分析,很明显,他共鸣的过程绝对和其他人有很大的出入。
“不是有问题,而是有大问题!我先给你讲讲共鸣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林丞祖叙述,共鸣的本质是让暗辉晶与人体建立联系。
当一个孩子年满16周岁,就会被送到卡俄斯科技进行与暗辉晶共鸣的尝试。要做的事情也不复杂,在暗室中用手接触一枚0.5公斤的暗辉晶方块,持续三至六个小时。
如果能成功共鸣,这0.5公斤暗辉晶方块就会和共鸣者形成一种特殊的联系。暗辉晶方块会为人体注入名为‘暗流’的能量,强化人的肉体,并且在体表形成‘暗流层’。而共鸣者本身也会对暗辉晶方块产生一种目前还没有被查明的影响,使它绝对无法再被其他人共鸣,即便共鸣者因为某种原因死亡,也无法改变这一点。
共鸣完成之后,卡俄斯科技就会开始按照共鸣者的意愿,将暗辉晶方块制作成暗辉晶武装。
“我明白了……按照你说的,共鸣的过程是需要用手接触暗辉晶方块三到六个小时,而我从头至尾都只触碰过红音的剑柄,并且只用了几十秒……这和已知的共鸣过程完全不一样……”
“关于这部分,奇怪的其实只有时间。因为之前也有过先制作暗辉晶武装,再进行共鸣的案例。只要不是已经共鸣过的暗辉晶,无论是否制作成暗辉晶武装,都可以与人进行共鸣。”
林丞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用手拖着下巴露出思索的神色。
“按照卡俄斯科技的说法,暗辉晶与人共鸣需要至少三个小时,因为要让人体接纳一种肉眼看不见的能量是需要适应期的。而你仅仅只用了几十秒的时间就完成了这个过程,人类的肉体怎么可能具备这么恐怖的适应性……再加上你竟然是与一个已经有过主人的暗辉晶武装共鸣成功。所以我才会说你是加倍级异类……卡俄斯科技的那群人看到你会双眼放光的吧……”
逢世在心底大概总结了一下。
重点有两个。第一,与暗辉晶武装或者暗辉晶共鸣最低需要三个小时。第二,每个暗辉晶武装都绝对只能与一个人共鸣。
这两点都被自己违背掉了,他的脸上又一次浮现出苦笑。
“本来以为转移话题之后可以暂时忘掉我是个异类的事实,没想到最后还是绕回到这件事上了……我可真是前途堪忧啊。”
“呃,哈哈哈……”
林丞祖就是亲自提出转移话题的人,而将话题绕回来的好像也是他,他只好摸着脖子移开了视线以掩饰尴尬。
“感谢。虽然你弱的可怜,但你的确努力想要保护缇娅。所以,感谢。我想要送你一样的东西,有什么想要的就说吧。”
“咦?”
在林丞祖陷入尴尬时,凛冷冰冰的声音传进了逢世耳朵里。因为这位少女身上一直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而且也几乎不怎么说话,所以逢世一时之间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重复。我想要送你一样东西,有什么想要的就说吧。”
“啊,不不,不用了,我什么都没有做到。我没有能保护到缇娅,而且面对怪物的时候还狼狈不堪。我没有资格收你的礼物。”
逢世回想起在地下通道中自己的表现,暗叹自己没用的同时连连摇头,想要回拒凛的好意。然而——
“否定。请快点决定想要什么。”
凛用双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把脸凑到逢世的眼前,面无表情,但他能感觉到一种认真的气味从她身上浮现出来。
“嘿,逢世,快接受吧。凛一旦决定了事情,就绝对不可能改变了。而且不是可以趁此机会找她要一点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林丞祖露出奇怪的笑容,开始在旁边插科打诨。凛猩红色的眼眸立刻就转向他,用眼神让他闭了嘴。
逢世抬起食指挠了挠侧脸,来回看了一下两个人,最后语气有些迟疑地说道:
“可是我也不知道能要什么……要不凛你就随便给我点什么吧……”
凛稍稍低下头,略微闪烁着目光思索起来。片刻后,她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嘴唇里似乎还发出“嗯嗯”的声音,从衣服里抽出一把小小的匕首,用双手递向了逢世。
这是一柄不超过10公分的银色匕首,装饰很简谱,只有黑色的手柄上纹了朵不知名的花。但是,这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匕首。它的刀刃上,覆着一层白霜,还在微微缭绕起冰冷的雾气,仅仅看着它都让人感觉浑身发寒。
逢世有些紧张的伸手将匕首接了过来。它的触感让逢世又吃了一惊,和它看起来冰寒无比的外表不同,拿在手里根本感觉不到丝毫寒气,甚至还能感受到一点没有完全消散的温度。
“嗨!没想到凛竟然送你了‘白霜锋刃’啊!”
林丞祖吹了个口哨,有些夸张的插话。不过逢世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白霜锋刃?”
“啊,忘了你不知道。白霜锋刃是凛的特殊技能,把这个匕首扔出去的话,会引起一阵冰霜大爆炸,那威力可惊人了!唉,我可是一直都希望凛也能送我一个‘白霜锋刃啊’,真是心痛啊!都已经队友这么多年了,难……”
凛微微倾斜着脸,将林丞祖说了一半的话给瞪了回去。然后她用手指整理了一下裙摆,从桌边离开。
“失陪。我去看看缇娅的情况。”
伴随清淡的声音,凛摇晃着黑色长发走进了来时的拐角。
“怎么样,凛也是个相当不错的女孩子吧?就是太冷淡了,啧啧,如果能多笑一点的话,不管是谁都会被她的美丽所溶化吧?”
林丞祖在凛的背影消失之后,用手肘撑着桌面,前倾身子,压低声音对逢世说道。
然而话音都还没落下——
一道寒光就突然从拐角里飞了出来。它轻易的划破空气发出嗡鸣,在半空中旋转了几圈之后,“噌”的一声贴着林丞祖的鼻子刺进了桌子里。
“好……好危险。”
林丞祖的视线完全被这飞来的东西揪住,脸上瞬间就冒出了冷汗。
这是一柄长度不超过30公分的白色短剑,剑刃有一半已经没入了桌面,微微泛着冰冷的光泽。它的旁边还落着几根黑色的发丝,大概是林丞祖的刘海。
他战战兢兢地抬手将短剑从桌子里拔了出来,恭恭敬敬地放到一边,同时眼珠子来回转动着看向拐角那边。直到确认不会再有什么奇怪的东西飞过来之后,他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果……果然还是不要聊女生的话题了。刚才不是说如果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吗,快问吧!”
逢世还沉浸在这突然发生的‘袭击事件’中,有些目瞪口呆。听清林丞祖的话之后才稍稍晃了下头反应过来。但还是忍不住在心底嘀咕了一句‘凛可真是个厉害的家伙啊’。
“啊,呃。对,其实本来是想问一下共鸣的过程,但刚才你已经基本上把这件事解释清楚了。所以,我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了,暗流和暗流层是什么?”
“果然是这个问题吗……”
林丞祖摆正坐姿,略微思索了一会儿,之前有些轻佻的表情都被他收敛了起来。
“你应该已经看过缇娅的魔法了。魔法是不可能凭空出现的,它需要能量的支持,这样说你能理解吗?”
“大概可以理解吧,魔法故事和魔幻电影里那些施放法术的人都需要魔力或者精神力之类的东西,你说的能量就是类似的存在吧?”
“你也这样理解也不是不行,继续讲吧。我使用的剑技,或是像凛使用的‘白霜锋刃’那样的特殊技能,也都是需要能量来支持的,而且与缇娅释放魔法所需要的能量是同一种。这种能量,我们就称之为暗流。”
“你之前说过,暗辉晶会为人体注入暗流。这其实就是在人的身体里储备这种支持魔法或者技能的能量,是这样没错吧?”
“嗯,不错的理解能力,就是这样没有错。实际上,暗辉晶与暗辉晶武装更像是一种媒介,让人能够使用暗流这种能量的工具。而暗流层就是由暗流构成的能量屏障。”
逢世听到这里,已经完全能够明白过来暗流究竟是什么东西了。并没有什么太复杂的原理,暗流就是释放技能时需要消耗的能量,同时还具有增强身体素质和在体表构成防护屏障的功能。
但是逢世心底很快又产生了一个新的问题,他问道:
“我已经和红音共鸣了对吧,那么我为什么完全没感觉到过暗流的存在啊……”
“因为你从来没有刻意去感受过吧,所以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身体里有暗流的存在,毕竟你都问出了暗流是什么这种问题。”
林丞祖听见这个问题便露出惊讶的神色,不过看见逢世态度认真,于是轻轻耸了耸肩对他的问题做出解答。
“你现在闭上眼睛认真感受一下,暗流就像你身体的一部分,你只要能够意识到它的存在,就能轻易感受到才对。”
感受。意识。这两个词汇听起来有些抽象啊。
虽然不知道究竟应该怎么感受,逢世还是按照林丞祖的说法,闭上了眼。
‘暗流究竟在哪里呢?’
他在心底默默地询问。
顷刻间,有某种东西回应了他。不是声音,也不是影像,而是某种看不见也摸不着的模糊感觉,从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回应了他的询问。
逢世感觉到身体里的确有一种正在顺着血液流淌的东西,它们正在积极得向他打着招呼。明明没有任何语言,但逢世能够清晰的感觉到它们。
玄妙的感觉逼着他睁开了眼,不是肉眼,而是存在于心灵之中的眼睛。他能够凭借这双眼睛看见一缕缕无形的‘流体’在自己体内活泼的跃动。
他终于明白了这种能量为什么会被称为暗流,因为它们的确就是暗藏起来的流动物质,既像气流,也像水流。而且这种能量不仅仅存在于自己的体内,在自己周围的空气中,也同样有着暗流的存在。只是空气中的暗流更加陌生一些,而体内的暗流则会给他一种亲切感。
除此之外,他还感觉到立在自己不远处的红音与自己身体之间也有着一条细细的由暗流形成的纽带,将他和红音联系了在一起。
他心中一动,抬起右手,通过思绪向红音发起呼唤。
就像是真的能够听见逢世的召唤,红音深红色的剑刃上闪耀起欢快的光芒,微微一颤,由地面跃起,径直飞向了逢世,围着他的身体环绕了一圈,最后被他稳稳握在了手里。
“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逢世在林丞祖的声音中缓缓睁开眼——这一次是肉眼。
对于一个从21世纪穿越过来的人而言,亲自体验这种可以说是超乎自然的现象,实在是有些半惊半喜。这和看着别人使用魔法或者技能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切身感受到暗流让他忍不住有些兴奋起来。
“啊!真的感受到暗流了,而且现在也能感觉到,身体中的,空气里的,甚至……甚至还有你身上的。告诉我这么多事情真是谢谢你了啊!”
“嘿,别这么激动,这只是基础而已。你才刚刚共鸣成功,以后需要你学的东西可还多着呢。”
林丞祖竖起食指晃了晃,露齿一笑。
“说起来,我们马上就要到了啊,隔离墙。”
“这么快吗?感觉好像没过多久啊,我能看看到底是什么样吗?”
新的信息让逢世心头产生了强烈的好奇,甚至压住了他刚刚感受到暗流的兴奋,快步走到了舱室的窗边。林丞祖伸了个懒腰,靠到椅子椅背上,重心的变化引起了一阵吱吱声。
而逢世走到窗边的一瞬间,就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那是耸入云霄的灰色巨墙,表面爬满了岁月的斑驳,水流的痕迹自上而下烙成尖锐的暗瘢,许多位置陷着深深的凹洞,仿佛遭受过炮弹的洗礼。墙壁以弧形延伸,最后形成一个环形结构,背靠大海,孤高地伫立于大地之上。
因为距离还有些远,墙内的状况只能勉强看出些端倪。密密麻麻的人类建筑呈圈状布置,为了节省空间而层层叠叠的向上延伸,最中间有一栋尖顶的高塔,在阳光下隐约泛着银色的光芒。
而在墙下,是一圈一圈的破旧营地,以隔离墙为中心,向外扩散。这边大概就是墙外人的聚居地,即便隔着一大段距离,逢世都能感受到一股冷清的气息。
这些生活在隔离墙外的人连一幢石制建筑都没有,几乎都是用粗树干和布搭起来的烂屋子。还有有许多连屋子都算不上的,只能称之为窝的破布棚子。边缘处能看到许多地方被摧毁的七零八落,如同被龙卷风袭击过一般,即便不用想也能猜到那肯定是怪物的杰作。
这凄惨的光景把逢世的好奇和兴奋浇了个通透,整个人都沉郁下来。
“这也……太悲惨了……”
“这就是墙外人生活的地方,没有明天,没有希望。随时都会饿死,会冻死,会被突然来袭的怪物杀死。对这里的人们而言,活着就是煎熬,每一个黎明之前的夜晚都是筋疲力尽的挣扎。”
一位少女忧伤的细语,宣告了这次飞行之旅的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