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少女的声音来自逢世左侧,站在他身边望着窗外。
苍白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湿润的眼眸已经恢复神采。银白色的长发没有再束起来藏进衣服里,自然地散在身后。
“缇娅?你……你感觉好一些了吗?已经可以起来了?”
逢世喜忧参半的口吻换来了缇娅虚弱的微笑。
“嗯,躺了一会儿感觉好多了。”
虽然缇娅这么说了,但逢世依旧不怎么放心。他围着缇娅转了一圈,最后将目光笔直地送到她的脸上,注视着她。
“怎……怎么了,为什么绕着我转圈还要一直盯着我啊?我感觉有些失礼。”
“那什么,虽然身上看不到什么受伤的地方……但是你现在头会痛吗?呼吸顺利吗?视线清晰吗?”
“……嗯,呼吸没问题,头没有在痛。眼睛也能看清楚你,特别是你现在夸张的表情,好难看啊。”
缇娅故意露出一副嫌弃的模样,稍稍别开了头。
但即便是看起来在嫌弃自己的动作,都让逢世打从心底的欣喜起来。亲眼见过想要自我牺牲的缇娅之后,再看到她现在这充满生机的样子,让他感觉无比安心也无比庆幸。
“没事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啊。好几次都以为逃不掉了……”
“但我们逃出来了不是吗!无论是你还是我,我们都好好的活着。”
缇娅用柔和的语气和目光阻止了逢世接下来可能会说出口的悲伤话语。
“谢谢你,逢世。”
她向逢世伸出手。
“谢谢你在我想要放弃的时候,救了我。”
“这是我想要说的话啊,如果不是最开始你救了我,我现在已经成了怪物的饲料吧。”
逢世微微放低视线,看着缇娅洁白的手。纤细的手指,娇小的手掌,隔着空气都让人感觉到温暖。他战战兢兢地抬起手,将它握住。
没有一点点冰冷的气息,是几经波折之后,终于一起活下来的女孩子的手。
柔软而又充满生机。
2
如果时间就此定格的话,这大概会是永恒的美好画面吧。
“看起来,你们已经建立起不错的友谊了啊。”
林丞祖有些打趣的声音无情地撕碎了逢世和缇娅之间良好的气氛,他也很明显对此有着自知之明。
“虽然很抱歉打断了你们,但是现在到了说正事的时候了。运载机马上就要抵达海德拉总部,有一些事情还是得和逢世你交代一下。”
“什么事……难道我的麻烦从下飞机的那一刻就要开始了吗?话说海德拉是什么啊?”
逢世有些不舍地松开了缇娅的手,自己已经成为异类的阴霾又笼罩上了心头,而且新出现的名词海德拉也让他心生好奇。
“我们这些能够使用暗辉晶武装的人,在隔离墙里被称为‘帕拉森勒’。暗辉晶武装是目前唯一能够用来和怪物抗衡的武器,所以‘帕拉森勒’也就被赋予了相应的使命——保护人类,保护隔离墙,执行陷落区资源回收的任务等等。”
“而要做到这些事情,让‘帕拉森勒’们一盘散沙似的自行行动肯定是毫无效率可言。因此,一个管理‘帕拉森勒’的机构是不可或缺的。而海德拉正是这么一个将‘帕拉森勒’集结在一起的机构,负责统一调度‘帕拉森勒’执行各种任务。”
林丞祖为逢世做出了简单的解释,然后面色变得严肃起来。
“接下来,你将要见到‘帕拉森勒’的指挥官。所以我需要提前跟你讲一下,跟指挥官对话的时候一定要保持尊敬,虽然她本身大概不会在乎这种事情,但是其他‘帕拉森勒’可就不会这么想了。”
“你的意思是,这位指挥官是受到很多人追捧的存在,如果我表现出什么不敬,可能会被他们针对……是吗?”
逢世琢磨了一下林丞祖的话,理解到他话里的意思,不禁苦笑起来。
他想起了穿越之前的世界,有一个词汇叫做‘狂热粉’。这个词汇指的是因为过于喜爱某个人或某种事物而陷入了疯狂状态的人,如果有人对他们喜欢的事物表示批评,就会遭到他们的口诛笔伐,甚至是人身攻击。
“是这样没错,本来你就已经麻烦缠身了,所以一定要避免细节问题为自己带来更多的麻烦。然后关于你的另外一个问题,你下飞机的那一刻起,的确就等于已经被麻烦盯上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现在你的确就是个异类啊……”
林丞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递出同情的目光。
“……卡俄斯科技的人应该已经在等着你了。”
“真是心情复杂啊。”
现在逢世也只能祈祷自己至少不要被切成一片一片,或者被抽干血液变成干尸。他并不知道卡俄斯科技会不会和曾经看过的影视作品中的那些科研公司一样可怕,只能硬着头皮“期待”接下来的遭遇了。
“再补充一点,卡俄斯科技专门负责你这类状况的人,是个非常难处的家伙。至于有多难处,我实在是不想多做解释,等你见到就明白了……”
林丞祖扭过头去,黑着脸打了个寒颤。逢世看着这个和高阶钩爪魔战斗时勇猛无双的男人,在提到‘难处的家伙’时竟然摆出了如此软弱的表情。这让他对自己的未来更加紧张起来,直冒冷汗。
逢世很想立刻搞清楚自己在卡俄斯科技要遇到什么人,但是对方不想再提的样子,他也只好作罢。
他将视线转回到窗外,飞机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抵达了隔离墙深处。此时他也能更近距离的看清这座躲在高墙之中的城市,奇妙的景象稍稍降低了他心头的不安。
一栋栋高大的白色建筑看起来纤尘不染,原因是建筑周围环绕着小型飞翔机器人,它们在持续地进行清洁工作。半空中有序的安装着一些透明管道,里面是用来通行的街道,能看到许多车辆在其中穿行。有些位置还有完全悬空的公园和广场,违反了重力漂浮在建筑与建筑之间。
最让逢世觉得惊讶的是,这整座城市都建立在水上。城市的底部是一片映着阳光的湛蓝水面,看起来深不见底。一片片庞大的平台由水下延伸起来,为建筑和交通提供了地基。
运载机最终飞到了城市北部的一幢黑色建筑附近,悬停在一面看起来什么都没有的墙壁前方。建筑墙面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构造而成,看起来非常光滑,反光率却又很低。
悬停大约持续了3分钟左右,原本光洁一片的墙壁忽然震动起来,缓缓出现了一圈方形的分界缝隙。然后,缝隙之内的墙壁开始向建筑内部收缩进去,在十多秒后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洞口。
运载机以一种缓慢的速度,飞进了这个洞口之中。
“欢迎来到海德拉,逢世。”
耳边传来了林丞祖平静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眼前是昏暗的通道,每隔一段距离才有一盏绿色指示灯。逢世无声地叹气,运载机停下的那一刻起,自己在隔离墙中的麻烦生涯,就会正式开启。
“在担心吗?”
逢世藏在心中的叹息被一只手指戳断,他扭过头,看见缇娅浅笑着注视他。
“是啊,我现在完全是个异类啊,还是身份不明的那种,怎么想接下来都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吧。”
“也不会特别糟糕的啦,只是会问你很多问题而已,如实回答就好了。无论是卡俄斯科技还是海德拉,其实都是我们帕拉森勒的可靠后盾。而且,如果真有什么事情的话,我也会帮你的。”
“是这样吗……说起来,从刚刚认识你到现在,已经受到你很多照顾了。我真是觉得,缇娅你温柔得像个天使啊。”
“诶!?”
逢世再次被缇娅的言行感动,心中对她的评价脱口而出。可他突如其来的话语却让这位少女呆住了,雪白的脸颊上浮现出漂亮的红晕。
“不!不是的,我只是,只是……”
淡淡的嫣红还停留在缇娅脸上,说话的时候完全陷入张口结舌的状态。
“我记忆中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夸缇娅啊,这不完全害羞起来了嘛。”
林丞祖忽然在这里插话,脸上挂着清爽的笑容。他口中的内容让逢世感到好奇,忍不住发出提问:
“为什么是第一次啊?她这么可爱,不是应该有很多人夸才对吗?怎么回事?”
“因为一些特殊原因,缇娅的朋友很少。能够这么直白称赞她的人完全不存在啊,所以就变成这样了。”
“原……原来是这样吗?”
逢世用手扶着下巴,将目光移向缇娅,和她不知所措的眼睛撞了个正着。
“唔。虽,虽然说和我朋友很少有关系,但像逢世这样当面说奇怪的话也有问题吧……现在你别看过来啊!”
缇娅慌慌张张地小声说着,同时别过身去,留给逢世一张好看的侧脸。
看到缇娅这副可爱的模样,逢世不由得笑了起来,原本有些郁闷的心情也因此而变得明朗了不少。虽然接下来肯定无法避免一大堆麻烦事,但如果还能见到缇娅的话,好像以后的生活也不会那么糟糕。
“提醒。运载机已经停靠完毕,我们该走了。”
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前往离机通道的门边,手里提着个小箱子。她依旧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没有感情的人偶。
“明白了。走吧,逢世,缇娅。”
林丞祖对凛点头回应,然后将左手压在剑柄上,端正了身子向离机通道走去。
逢世深深吸了一口气,挺直脊背,他打算堂堂正正地面对接下来的情况。
3
其实逢世心里也有些好奇林丞祖所说的海德拉指挥官究竟是怎样的人。指挥者的个人品质,往往是一个队伍的灵魂。在这样一个被怪物所环伺的时代,这位指挥官到底是怎样带领着帕拉森勒跨越绝望的呢。
升降阶梯正在缓缓下放,机库中的灯光从越来越大的缝隙里渗了进来。
“那么,别忘记我刚才和你说的啊,逢世,保持恭敬。”
阶梯落地的一瞬间,林丞祖略微侧过脸,对逢世做出了最后的叮嘱,然后他便稳健地踩着楼梯向下走去。
凛搀扶着缇娅,第二个走下了阶梯,期间缇娅还冲逢世鼓励地笑了笑。
逢世抬起手,拍了一下胸膛,跟在了两位少女的身后。
机库的地面是某种深色的金属,踩在上面会发出清脆的响声。除了逢世他们搭乘的这一架之外,附近还有很多外观和造型都一模一样的运载机。穿着工作服的维护人员在四周忙碌的穿行,耀眼的灯光从各种地方倾泻,将整个空间照的一片通明。
但比起这些景象,逢世的注意力完全被眼前的一位女性吸引了。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犹如海洋一般的浅蓝色长发。
头发下面是精神奕奕的金色双眸,散发出一股凛冽的英气。平滑的脸部曲线勾勒出美丽与自信,一言以蔽之就是光彩夺目。但比起美貌,更吸引人的是她身上始终笼罩着一种英姿飒爽的气势,即便素昧平生也会使人心生敬意。
她身材高挑,大约只比林丞祖矮半个头,身上穿着有海德拉标志的白色制服,扣子只扣到胸前。与上衣配套的白色短裙离膝盖有着不少的距离,露出穿着白色长袜的美腿。腰间挂着一把装着护手的蓝色长剑,与它的主人一样透露出威风凛凛的气势。
“所以,缇娅的擅自行动差点害死自己。然后林丞祖和凛也在没有做出任何声明的情况下离开隔离墙进入陷落区。我相信你们也知道这是违反规则的对吧?”
蓝发女性一边说,一边用锐利的目光扫过缇娅,林丞祖,凛。逢世也被这视线稍微带了一下,令他浑身都有些发紧。
“是的。很抱歉,指挥官。但这都是我的问题,如果不是我擅自行动,林丞祖和凛也不会做出违反规定的事情,请不要责怪他们,我愿意接受所有的处罚。”
缇娅低着头,承认自己的过失,声音因为身体没有完全恢复而显得虚弱。她希望承担下所有的责任,毕竟整件事情都是由她想要回收诺艾尔的暗辉晶武装所引发的。但是——
“否定。是我自己决定要去陷落区的,我也应该接受处罚。”
“缇娅,我们是一个队伍,要处罚就一起,没有让你一个人接受处罚的道理。”
凛和林丞祖同时向前走了一步,将缇娅稍稍挡到了后面。他们都抬起头,直视着蓝发女性的眼睛,表情严肃。
“队……队长?凛?你们……可这都是我引起的啊……”
缇娅不安地将双手握在一起,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自责的神色。挡在她身前的两个身影却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他们已经决定要和缇娅一起承担后果。
蓝发女性直直地注视着三个人,一言不发,场面一时间陷入了沉闷的气氛之中。
而逢世作为一个外人夹在其中更是有些尴尬,虽然位于靠后的位置,但无形的压力还是将他笼罩其中。不过这并不影响他对林丞祖和凛又增加了几分好感,这两个人是真的尽力维护着缇娅。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蓝发女性与林丞祖和凛对视了许久之后,终于微微叹了口气将越来越安静的氛围划破。她将双手环到胸前,说道:
“缇娅从来都没有违反过任何规定,这一次鲁莽行动也是为了去找诺艾尔遗失的暗辉晶武装。说实话我并没有准备惩罚缇娅,缇娅也不是那种需要惩罚来管教的人。我之所以在这里等着,只是很担心缇娅的身体状况。”
“对……对不起,指挥官,让您担心了……”
缇娅越说越小声,用左手攥住衣襟,红了眼圈。因为自己的贸然行动害得别人担心,她的心情已经被内疚所填满。
“当然我也很生气,缇娅你想要去找诺艾尔的暗辉晶武装,完全可以来和我商量。我知道你因为不想麻烦其他人,所以才决定独自行动。但是结果呢,你差点死在外面。很久之前我就和你说过,你要学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你无法一个人做到所有的事情。学不会依赖同伴的力量你就永远也不会得到成长。”
蓝发女性看着缇娅的模样,露出了有些不忍的表情,但还是语气严厉地对缇娅进行了指摘,然后又将目标对准了林丞祖和凛。
“你们两个也是,发现缇娅一个人去了陷落区,第一时间竟然不是来找我,而是擅自开始行动。你们可是帕拉森勒中的精锐,会做出这种不理智的行为,也只能说是修炼还不足。仅凭两个人寻找效率有多低下难道你们不明白吗,如果不是运气站在你们这边,等你们找到缇娅的时候,她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林丞祖和凛都低下了头去,抿着嘴唇对视了一眼,眼眸里映出彼此惭愧的神色。
这不仅仅是因为受到责备,更是因为现在一回想起来,就会感觉后怕。就像蓝发女性所说的,如果当时他们再晚一点找到缇娅,结局就会变得相当凄惨。
蓝发女性见三人都一副完全知错的样子,便又轻轻叹了一口气。
“好了,我也不想再多说你们了,好好反省一下吧。你们的鲁莽行动我都瞒着没有让其他人知道,运载机突然离开隔离墙我也发了一封书面报告说是特别行动。这次我就不追究你们的过失了,但是下不为例,明白了吗?”
“明白了。”
林丞祖,凛还有缇娅异口同声地做出了回答,他们在蓝发女性的批评面前就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
逢世看着眼前的进展,有些出乎意料。刚刚看到这位女性的时候,他以为林丞祖他们马上就要被狠狠责骂一顿然后关禁闭之类的。没想到她却只是点出了他们的过失,比起批评,更多的是在关心他们的安全问题。
蓝发女性对三人点了点头之后,走到缇娅旁边,把手放到她肩上,担心地看着她的眼睛。
“缇娅,身体怎么样了?”
“没问题了,指挥官,只是还有些头晕。”
“看看你这腿都还有些抖,体内的暗流也完全不稳定。这样也能说没问题吗,你这个喜欢逞强的性格真得改改了。”
蓝发女性皱起眉头,毫不留情地戳穿了缇娅的谎言。她轻轻捏了捏缇娅瘦弱的肩膀,然后将视线转向凛,说道:
“凛,你送缇娅回去休息吧。”
“了解。”
凛点了一下头,她的回答还是那么简洁明了。
“那……那个,指挥官。”
缇娅被凛扶着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身来,扭过头,视线从逢世身上轻飘飘地掠过,最后停在蓝发女性的身上。
“还有什么事吗?缇娅。”
“逢世是个好人,虽然有点奇怪,但请不要太过为难他……”
“都这样了还在担心别人啊,我知道了,快回去休息吧。”
蓝发女性苦笑着摇了下头,似乎也是对缇娅老好人的性格有些无奈。
得到肯定答复之后,缇娅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色。她又冲着逢世微微笑了一下,才与凛一起朝远处走去。
逢世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被这位少女关心了,现在的心情几乎已经超过了感谢和感动所能描述的范畴。他将缇娅的微笑烙印在了脑海里,接下来大概有很久都没办法见到她了,希望能借助她的笑容去撑过之后将要面对的一切。
虽然这位蓝发女性对缇娅他们展示出了包容和温和的一面,但是对于自己这个莫名出现的陌生人,他可不觉得对方也会像对待缇娅他们那样对待自己。
“那么……接下来就是关于你的事情了,逢世,是叫这个名字吗?”
就像逢世所想的那样,蓝发女性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时,变得锋利,变得充满侵略性。
逢世心里咯噔了一声。
他浑身变得冰凉起来,背后渗出冷汗。他感觉对面那个人身上散发出一股可怕的威压,如同一整座冰山压在他身上。
他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开始无比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