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醒了啊,小哥。”
意识从黑暗中浮出时,最先听见的是有些耳熟的男性嗓音。
背部感受到柔软的触感,身体各处还有些隐隐的疼痛。昏迷之前的记忆不知从哪里爬了出来,奥萝拉那小恶魔一般的笑容占据了大脑——逢世吓得睁开了眼,背后掀起一阵凉意。
“明明看起来还是个小孩子,竟然能把我吓到一身冷汗……咦,等等啊,她说只有外表是14岁,说不定内里已经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妖婆了,这样好像就可以理解了啊……”
醒过来的逢世一边摇头挥去奥萝拉带来的心理阴影,一边小声嘀咕。然后他环视了一圈,发现自己位于一个没有窗户的封闭房间,自己正躺在个能容纳三人的沙发上。
“你是想知道自己身在何方?还是想知道自己晕过去多久了?都可以回答你就是了,你身处卡俄斯科技的休息室,然后现在已经是晚上8点了。”
熟悉的男声将目前的时间地点告知了逢世。晚上8点,这么说竟然已经晕了整整一天,那个可恶的小恶魔下手还真是有够无情的。
“啊,奥萝拉那家伙,还真是下得了手啊……不过,林丞祖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逢世有些干涩的眼珠转动着,他将视线停在了发声的男性身上——正是林丞祖,那个使用夸张大剑的男人。
这个男人坐在逢世对面,正眯着眼睛扬起嘴角。
“接到指挥官的通知,说是逢世在卡俄斯科技遭难了,让我们过来把你抬回去。嘿嘿,你看起来还真惨啊。”
“知道我很惨竟然还笑起来了,真是让我感觉心塞……说起来,当时在飞机上,你提到过一个‘那家伙’,难不成你早早就知道我会被送到奥萝拉这里吗?可恶,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让我有点心理准备……”
逢世愤愤不平地开口抱怨,林丞祖听他这么询问,便微微扭过头,尴尬地挠了一下耳朵对他说:
“哎呀,那不是担心你会受到惊吓嘛……而且你看你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其实奥萝拉也没有你想得那么可怕啦,放松一点,放松一点……”
“否定,林丞祖曾经被奥萝拉折磨得很惨,他现在说的都是骗你的,他前些天还和我说奥萝拉比恶魔还要可怕。”
突然插入了平淡而且冷静的声音,逢世沿着它的轨迹移动视线。声音的主人是那位总是一副冷冰冰模样的黑发少女——凛,她面无表情地拆了林丞祖的台。
听见少女的指摘,林丞祖便缩起了身子苦笑,还一边轻轻摇头。
“喂喂,凛,我们可是多年的老队友了,这样拆我的台也太无情了吧。”
对于这句话,冰山少女凛,侧了那张精致的脸,不予理睬。
就和第一次见到他们一样,林丞祖在这位少女面前永远都落于下风,不过逢世能隐约感受到他们之间有着相当深厚的羁绊。作为旁观者来看,林丞祖小队的气氛可以说是相当不错。
林丞祖这个队长,实力强大,性格阳光开朗,而且关心队员。凛表面看起来是个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山美人,实际上却有着温和的内心,从她送给自己‘白霜锋刃’以及对受伤时缇娅的担心便可以看出一二。缇娅就不用多说了,处处透露着温柔和善良同时还有些天然,更是在逢世陷入危难时救下了他的性命。
能够加入这支队伍的话,一定会是件很棒的事情吧。逢世是这样认为的,只是可惜他目前还没有资格加入他们。
——不过,这只是暂时的,我一定会完成足够多的任务,获得加入你们小队的资格,成为你们的队员。
逢世暗自为自己定下了决心。
先不提他自我激励的心理活动,林丞祖这时挑起左边的眉毛对逢世说:
“话说你现在身体能动吗,我的意思是——你需要我来扛着你走吗?当然如果你需要公主抱也不是不可以……总而言之我们应该在奥萝拉跑过来之前赶紧离开。”
“……好像是没什么问题,无论是扛着走还是公主抱都免了……不过说起来,奥萝拉为什么会是住在实验室里,你们知道吗?”
关于这件事情的好奇一直被他压在心里,之前曾想过直接问奥萝拉,但是想到比起回答自己的问题,她更有可能会给自己一拳,所以当时便没有问。而现在一有机会,他就向在场的另外二人发起了询问。
“解答。奥萝拉失去了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在她14岁那年,发生了一场悲剧导致她痛失双亲,所以她才会将自己封闭在那间实验室里。”
用毫无波动的声音回答逢世的是凛,他能看见这位少女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只是这简短的话语并不足以完全解开逢世的疑问——即便靠猜,也能大概猜出奥萝拉肯定是曾经经历过什么劫难,所以才会变成以实验室为家的状况。逢世想要知道的是,到底是什么事情导致了这一切。
大概是看穿了逢世的想法,林丞祖在干咳一声之后,望着逢世说道:
“这个……奥萝拉本来有着非常幸福的童年,她的父母就像大部分孩子的家长一样,对她宠爱有加。只是,看似美好的表象之下,却潜藏着阴霾。她的父母并不是普通人……而是一对帕拉森勒。这为那场悲剧埋下了伏笔……”
事情发生在奥萝拉14岁生日那天。她父母的小队接到临时任务——去陷落区执行一项非常简单的资源回收任务。那个陷落区中的‘黑雾流体(诞生怪物的源头)’已经被摧毁,只剩下零散的怪物,根本不可能对身经百战的帕拉森勒小队造成任何威胁。
按照计划,她的父母会在下午五点回到自由之圈,然后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举办生日会。然而,奥萝拉一直等到七点,她的父母也没有回家。与此同时,当时的海德拉指挥官也感觉到不对劲,简简单单的回收任务不应该会耽误这么久,于是他派出了第二支帕拉森勒小队。
然而,第二支帕拉森勒小队飞到陷落区时,却发现那里被一整片浓密的白雾所笼罩,运载机一接触到白雾,所有电子设备便全部失灵,引擎也完全熄火。最终,他们只能勉强将运载机迫降,然后开始徒步寻找奥萝拉父母所属的小队。
大雾实在太过浓密,而且第二支帕拉森勒小队到达陷落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9点,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去,所以他们不仅没能找到失联的小队,连自己也迷失其中。
他们在大雾中艰难的前进,一方面尽可能的试图弄清方位,另一方面还得寻找失联小队的踪迹,时不时还会有潜藏在暗处的怪物对他们进行偷袭。所以他们也开始变得越来越焦躁起来,甚至队员之间开始为了前进还是后退产生分歧……
令人惊讶的是,就在情况越来越糟糕的时候,雾突然就散了,毫无征兆的,突然就消失掉了。大雾消散,队员们的分歧也便消失了,气氛重新恢复了和谐,虽然很奇怪雾气是怎么消失的,但是他们更担心奥萝拉父母所属小队的状况,于是重振旗鼓,重新开始搜寻。
他们在凌晨1点时,找到了第一个人……不,应该说是第一具尸体。那是无法立刻就能识别出来的人类肉体,现场实在过于惨烈,就像是肉店把商品随意地扔在地上。被害者被完全解体了,血液浸透了泥土和草地,上面散落着人体器官,残破的四肢,头发,衣服碎片……
紧接着……他们又在附近找到了第二具尸体,第三具尸体,第四具尸体……每一具都已经面目全非,变成了肉块与血海。其中有两具尸体混在了一起,只能通过肉量和遗物来判断,那的确是两个人的尸体。
奥萝拉父母所属的小队一共应该有五个人,但一直到最后,前去寻找的小队也只找到了四具尸体,其中一位就是奥萝拉的父亲。还有一个人彻底失去了踪迹,没有尸体,也没有留下遗物……
第二天一早,搜寻小队回到自由之圈,向当时的指挥官汇报了情况……同时,他们也带回了那四具完全已经不成人形的尸体。
独自等待了一夜,在沙发上睡着的奥萝拉,被刺目的阳光唤醒……以往将她从睡梦中叫醒的,都是她的父母……而这一天,一切都变得那么陌生。
她没有等来任务完成的父母,桌上的蛋糕和生日用品还好端端地摆在那里,原本应该住着三个人的房子里,此刻除了她之外没有任何其他人的气息。奥萝拉心里本能地产生了不好的感觉,她一边呼唤着父母,一边跌跌撞撞地跑到父母的房间,然而那里面却空无一人……
她跑遍了整个房子,找到的却只有孤寂与宁静,原本应该充满温馨气息的那些角落里,现在都开始渗出忧郁……
忽然,大门那边传来了敲门声,这对她来说就像是希望之音。她噙着眼泪,叫着‘母亲,父亲’这样的字眼,猛冲到门前,迫不及待地打开门……
眼前出现的却并不是面带温柔笑意的父母,而是从未见过的黑衣人……
她被带到了现场——该怎么说呢,大家都穿着黑色的衣服,明明天空中阳光灿烂得耀眼,但那片广场却清冷异常。
她大概是意识到了什么,目光变得空洞,像行尸走肉一般,摇晃着娇小的身躯,走到一个棕黑色的大箱子面前,那上面盖着一面象征帕拉森勒和海德拉的旗,边缘标着她父亲的名字……
奥萝拉语不成声地惨叫起来,她抬起惨白而又纤细的双臂,想要打开箱子上沉重的盖子……然而他身边的大人们却阻止了她,抱住了她……
晴天会霹雳吗?晴天会忽然掀起暴雨吗?答案是,会的。就像这位小小的女孩子,她悲恸的哭喊,便是霹雳,她止不住的眼泪,便是暴雨。
大人们向她投去同情的目光——但也仅此而已,死去的不止是她的父亲,还有其他人的家人……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明白什么是悲伤。
大部分14岁的孩子,在生日过完的第二天,应该都还沉浸在幸福的余韵里才对。然而,奥萝拉在她14岁生日的第二天,见到了父亲的遗体。
葬礼的那天,她没有哭泣,也没有喊叫,她只是目光空洞地呆站在那里,听完了悼词。
就在这天夜里——天空黑得看不见月亮——奥萝拉闯进了卡俄斯科技大楼。她知道这里有名为‘暗辉晶武装’的东西,拥有暗辉晶武装的话,就可以去陷落区,就可以去寻找杀死他父亲的‘白雾’复仇,就可以去寻找……去寻找她下落未明的母亲。
没错,那到最后都没有被找到人,就是奥萝拉的母亲。
按理来说,年纪未满16周岁的人,是根本不可能与暗辉晶共鸣的……然而,她却做到了。她仅仅是触碰到一块暗辉晶,便让那漂亮的暗色水晶发出了炫目的光芒,从未感受过力量像海啸一般冲进了她小小的身躯……
一直到天亮之后,卡俄斯科技的工作人员,才在储存暗辉晶的仓库,发现了晕倒在地上的奥萝拉。
很快,卡俄斯科技的人便知道了这个小女孩竟然和暗辉晶共鸣了,也知道了她闯进卡俄斯科技的原因。无视她的意愿,她被保护了起来,或者说是软禁更为合适。她被关在了卡俄斯科技大楼里,每天24小时的都有人守着她,防止她逃跑——因为她无时无刻不在吵闹着,喊叫着,要去复仇,要去寻找自己的母亲。
时间一晃,便过去了一年。奥萝拉逐渐开始接受现状,开始变得成熟起来,把心中的悲痛转化为行动力,每天都在卡俄斯科技学习各种知识,她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来让自己变得强大。
之后的时间里,卡俄斯科技发现了两件事,第一,奥萝拉的身体在与暗辉晶功名之后完全停止了生长,虽然也对这件事情展开了研究,但至今都没有得出任何结果。第二,奥萝拉的学习能力高的可怕,任何书籍只需要看一遍就可以记住,任何别人要花很久才能弄懂的知识,她只需要几分钟便可以理解。
鉴于奥萝拉超强的学习能力,卡俄斯科技的科学家们开始轮番传授她各种知识,并让她接触到卡俄斯科技的核心技术。在之后短短三年时间里,她便凭借自己聪颖的头脑,帮助卡俄斯科技攻克了好几项技术难题。
于是,奥萝拉便拥有了自己的实验室,而且她的所有要求都会得到卡俄斯科技的满足,她的行动也不再被限制,可以自由出入任何地方。但是,她却从来都没有再回去过那个和父母一起居住过的房子,甚至也不再提起父母的事情,只是一个人待在实验室里学习或是做研究,就此把实验室当成了自己的家。
“这就是你问题的答案,奥萝拉就是像这样成为了卡俄斯科技的‘博士’,成为了一个以实验室为家的……孩子。”
‘孩子’这个词语,林丞祖斟酌了很久才说出口。
奥萝拉的这段过往,让逢世无意识地用手掌触摸到自己的胸口——这和听到遥远的故事不同,当知道身边真正有人经历了这样的事实,感叹和悲伤便会从胸口渗出来。
这位外表只有14岁的少女,并不像她说的那样,仅仅是身体停留在了14岁,她的心也已经被她自己封闭进了时光的囫囵里。
她逐渐接受了现状?变得成熟起来?不不不,这都是她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罢了,不这么做的话就会被失去父母的悲痛所压垮啊。
任性的表象只不过是她保护自我的人格伪装,那个悲痛欲绝的小女孩从未消失过,她绝对就深藏在心底的某个角落。
她永远,都只能独自一人悲伤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