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回忆一下,当你在乎的事物,被人肆意践踏的时候,你是怎样的心情。
是不是,就像被人笑盈盈地捏住了心脏,既痛苦又恐惧?
逢世隐约记得自己似乎被问过这样的问题。
如果说以前的逢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样的问题,那么现在他的心底绝对已经有了答案。
——的确是那样没有错,对已经发生的事情感到无能为力会感觉痛苦,对在乎的事物会受到伤害这件事情感到恐惧。
但不仅仅是那样,还有一些更深沉的东西。
恨意。
还有像这样的黑色情感会从心底滋生,然后侵蚀到血液里,感染到脊髓里。
逢世对这种黑色的情感应该说是陌生而又熟悉。
陌生是因为,在穿越之前,他与生活交手的那么多年里,虽然有过愤怒,但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恨意。而熟悉,是因为虽然他没有亲身体验过这种情感,但却在其他人的世界里,看过太多仇恨。
深渊从来都在每个人的背后,并不是你不去看它,就能与它相安无事。它始终在窥视着你,没有人曾远离过深渊。
逢世轻轻喘着气,挺直了腰杆站在三道惊讶而又不明所以的视线中央。他注视着面前的三个人,高高地抬起一只手臂,将缇娅挡在身后。
心中除了先前升腾起的烈火,还有一种阴森的情感正在迸发,已经紧逼到了他的神经边缘——他清晰地感知到了它们,也明白这种情感就是恨意。
想要用最恶毒的手段去对付眼前这三个人,冰冷的低吼从身体的某处产生,比心跳还要强烈。
——就在数十秒前,逢世终于赶到了现场。他看清了缇娅身上沾染的灰尘,也看清了她那张被悲伤填满的脸颊上挂着片红色的掌印。
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他根本就没有去抗拒心底产生的所有情绪,眼神狠烈得像一头野兽。没有立刻出拳攻击眼前这三个家伙,就已经是他能够忍耐的极限。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压抑着恨意和怒气的声音冰冷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就连空气也因为这声音而屏息。
因为最初的惊讶而呆在原地的三个人,在逢世毫无温度的话语声中打了激灵,他们不约而同的将视线集中到了逢世脸上,然后马上被他的视线惊得心头一凉。
不过,又在下一瞬间,他们心底刚刚生出来的心虚就变成了傲慢。很显然,他们绝对有着什么倚仗,所以即便站在一眼就能看出是来者不善的逢世面前,也能马上调节好心态,毫无顾忌。
——为首的金发男性,扬起头露出古怪的笑容,摊开双手做出夸张的动作,同时开口说道:
“喂喂,有没有搞错,没想到现实里还真的会上演这种骑士救公主的闹剧啊……然而你恐怕要失望了哦,你身后的这位可不是什么公主,而是从墙外混进来的渣滓。”
“嘻嘻,隔离墙外的废物还想当公主,怎么可能嘛,也不掂量下自己,遗憾的缇娅。”
涂着鲜艳唇膏的金发女性笑嘻嘻地附和起来,眼睛随着她那刺眼的表情眯了起来。
逢世听到这里,立刻就明白过来,这件事情大概没有什么复杂的内幕,而是就和他看到的一样,这些人就是单纯在进行霸凌行为,他们在仗着自己墙内人的身份欺辱出生在隔离墙外的缇娅。
他们的话语也让逢世心底黑色的情感更加汹涌起来,他狠狠吸了一口气,语气低沉地开口:
“闭上你们的嘴,然后,马上给我从这里滚蛋。”
“哈?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人说话啊?那个女人可是墙外人啊。”
听见逢世毫不留情的低喝,金发男性皱起了眉,稍稍将头低下来,诧异与恼火并存的视线从被刘海挡住的眼睛里飘向逢世。
逢世当然能够读懂这个男人的表情,但他心底的愤恨比对方要深沉的多,他毫不避让的与其对视。
“那又怎么样?是墙外人又怎样?”
“墙外人啊,难道你不知道什么是墙外人吗?肮脏,无耻,在泥巴里翻滚,衣不蔽体,没有文明可言,你不会连这样的事情都不知道吧??”
回答逢世的是卷发女性,很显然她是真的对逢世的话语感到诧异,在她的认知里,墙外人根本就已经无法被称之为人类了,甚至连野兽都不如。
逢世听到对方的描述,狠狠握紧了拳头,指甲都嵌进了肉里,他在竭尽全力地忍住心底的情感,他感觉自己只要稍微一放松,就会忍不住一拳轰在他们脸上。
他紧咬着牙齿,声音只能从牙缝里勉强挤出来。
“肮脏?无耻?这种词从你们嘴里出来还真是让遗憾。墙外人是迫不得已在那种环境中摸黑生存,他们身上的污垢只是努力生活所留下的疤痕罢了。而像你们这样,生活在最好的环境里,享受着最丰富的资源,不想着如何为人类现状做点什么,却跑过来欺辱别人的家伙,才是真正的肮脏和无耻,你们浑身上下没有哪一块血肉能够谈得上干净!”
“呵呵,我们生在隔离墙里,就注定比那些墙外的渣滓要高贵。什么努力生活,摸黑生存,说得那么好听不也还是毫无作用的废物吗?而且我劝你最好不要为了这种墙外垃圾和我们作对哦,你身为帕拉森勒,应该不会不知道现在你们在隔离墙里有些尴尬吧?”
金发男性的表情到这里完全冷了下来,看起来逢世的话已经完全激起了他的情绪,他甚至拿出帕拉森勒目前的处境问题来出言威胁。
这种方式不得不说很卑鄙,但卑鄙的方法,往往都会在一定程度上奏效。
听到金发男性的发言,逢世暗自心头一惊。在之前和蓝耀石的交流里,他的确得知了帕拉森勒在隔离墙里的处境好像有点不妙,教团一直在传播着帕拉森勒的负面信息,并且在人群里已经形成了一股反帕拉森勒的风潮。
而自己目前也是一名帕拉森勒,对方对这一点也心知肚明,如果自己在这里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最后被散播出去,只怕会对帕拉森勒的声誉造成不良影响。
但是——
逢世扭过头,他看见缇娅正注视着自己,但那被眼泪模糊掉的双眸里却没有一丁点神光,只有空荡荡的一片,就像没有灵魂的人偶。
他第一次见到少女这个模样,酸楚像蛛丝一般从心尖冒出,然后开始扩散,缠绕,将他的骨骼和血肉都捆缚了起来。
逢世的确不希望给帕拉森勒这个群体带来什么麻烦,但是看着缇娅现在的样子,如果不做点什么话,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会被那些汹涌的负面情感撕裂。
而且,虽然他没有看到,但缇娅肯定不是首次被欺凌,仅仅是遭遇一次这样的状况,不至于露出这副心都已经死掉的表情。
就在逢世心情每一秒都在变得更加糟糕的时候,耳边还又传来了令他作呕的声音。
似乎是看到逢世一直不说话,以为他已经服软了,卷发女性撇起嘴,不屑地勾起嘴角。一边随意地挥着手,一边说:
“不过还真是奇怪呢,竟然会有人想要保护墙外的垃圾?噫,肯定是被缇娅用那种手段诱惑了吧?”
“啧啧,竟然被那种肮脏的身体诱惑,说到底你也真是遗憾啊”
那个金色长发的女性也跟上了话茬,伸出手指着逢世,还露出遗憾的表情。
被这些令人讨厌的声音所淹没,逢世缓缓闭上了眼,任由耳膜轰轰作响,他感觉大脑里有某种东西断开了。他默数着自己的心跳,缓缓转过身。与此同时他忽然笑了起来,浑身都随着这笑意而颤抖。
对面的两个女人见到他竟然笑起来,丝毫都没有读懂他这笑容里深藏的意味,变得更加得意,那个金发男性也加入了他们的污言秽语。
“**的狗不都这样吗?话说我还知道一只**的狗哦,要不要介绍给你们认识一下?”
“不要说了,太可怜了,臭烘烘的缇娅都在发抖了。”
“……”
逢世已经逐渐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些什么。
他在转完身的刹那,瞬间便抬起了拳头,没有任何犹豫,将自己所有的情绪都系在它上面,猛地轰了出去。
人应该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要将事情诉诸暴力。
逢世明白这一点,但现在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如果是自己受到这种程度的欺辱,也许他勉强能够忍下来,可现在受到伤害的是缇娅。
虽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是看到她受到伤害比自己受到伤害还要感到可怕,他现在根本就无法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所以,他出拳了。
他要让这些人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代价。
已经被暗流强化过的身体素质比起普通人强大了何止一倍,那三个人几乎看不清逢世这竭尽全力的一拳。
在逢世眼里,他们的动作就像放满了无数倍的影片,自己的拳头不费吹灰之力就会轰在一张含着恶心笑容的脸上。
只需要不到一秒的时间,自己的恨意就会得到释放。
然而,就在他的拳头即将抵达他的目标——那个金发男性的脸上时,他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他感觉一股柔和的力量抓住了自己。
他诧异地回头,看见一只纤细的小手,揪住了自己的衣摆。
——少女注视着他,一个劲地摇头,大粒的泪珠不断从她眼里冒出来,然后满溢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