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倚靠在墙上,用手指卷起脸颊边银发的发梢,一声不吭地瞪着逢世。
连一句话都不准备留下,就那样自顾自的溜走,这样的行为已经不是‘不礼貌’三个字可以形容的事情。所以心中的有愧的逢世,根本不敢去看少女的眼睛,他只能尴尬地低下头,一小步一小步地往那边挪过去。
‘糟糕……视线躲不掉……’
然而即便如此,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恶狠狠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脸上,像二月的寒风一样,吹得皮肤又痛又痒。
也不知道究竟是本能还是情感,一种不知名的力量拽着他的身体缩短了与少女之间的距离,没过多久他低垂的视野里就出现了纤细的脚踝和黑漆漆的皮鞋。
这种时候作为做错事的一方必须得说点什么,否则沉默会不断持续,然后变得再也开不了口。于是他小心翼翼地说:
“那个……缇娅……”
“什么。”
她绝对生气了!逢世的嘴角抽搐起来,但他只能硬着头皮将对话进行下去。
“对不起,我……我……总而言之对不起!”
“明明是要道歉,结果内容这么空空如也,这样真是讨厌。”
周围没有风,但缇娅不带波动的话语声却被卷走,消失在不知不觉。逢世努力想要找出一个借口,但即便是脑海之中也只是在支支吾吾,踟躇了许久之后他也只憋出了三个字。
“对不起。”
“如果要离开的话,就好好和我告别,一言不发的离开真差劲,真是的,逢世你这个笨蛋。”
没想到先打破僵局的是正在生气的缇娅,她伸出一只手指,在逢世的额头上戳了戳。这样的接触让逢世不得不抬起头,随着心跳陷入动摇中的视野里,出现了少女稍稍撅起嘴的面容。
——额头上有些发烫起来,那是被缇娅手指触碰到的地方,有些虚幻,但绝对不是错觉。
她的确在生气,但那模样真的很可爱,与歉意比起来,有另一种情绪在逢世心底里占了上风,那应该是某种接近安心,却又稍稍有些不同的微妙情感。所以他笑了起来,同时也有些庆幸,没有直接走掉,而是这里见到她真是太好了。
“对不起……我不是不想和你好好告别。只是我有那种自知之明,如果见到你的话,我怕我会变得犹豫,变得开始想要逃避去执行任务。”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会有这样的担心,但总觉得……有点开心。不过,还是希望你要离开去执行任务的时候,能和我好好告别。”
少女睁大双眸直视着逢世的眼睛,和之前因为生气而变得尖锐的眼神不同,现在她的视线里渗出了温和与恳切。看来对她而言,好好告别的确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而逢世又怎么能够不回应这样的视线——
“嗯,这种事情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了。而且,在刚刚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后悔了,去执行任务之前不见你一面的话,简直太亏了。”
“咦?难道你已经知道了我有东西要给你吗?”
“嗯?有东西要给我?”
“诶?”
很显然缇娅完全没有理解逢世所说的太亏了究竟是指什么,当然逢世也完全没想到缇娅有东西要给自己。两个人的对话完全偏向了不同的次元,以至于两边都一头雾水,看着对方发起呆来。
突兀地沉默只持续了一会儿,大约是因为明白时间其实不算多,缇娅忽视掉了逢世说的‘太亏了’到底是啥,将手伸进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枚小小的物件。
“我要给你的就是这个。”
“呃,这是什么?宝石吗?唔,还真是挺漂亮的,不过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被逢世形容为‘漂亮宝石’的东西,静静地躺在缇娅纤细的手掌中央。它的确很像一枚被打磨得精致的小型宝石,外形是泪滴的模样。但和一般意义上的宝石不同,它并不是那种静态的透明结晶,而是内部有着无数游离着的散发着金色微光的细微粒子。
缇娅露出了稍稍有些得意的笑容,对这神秘的‘宝石’做出了解释:
“这是我制作出来的道具,不是什么宝石。它的名字是微光泪滴,里面这些发光的微粒都是浓缩过的能量。捏碎它的话,可以‘咻’地一下就补充一个帕拉森勒全部的暗流!”
“原来如此!原来是100%回复MP的氪金道具,从各种意义上来说这对帕拉森勒都比宝石还要珍贵啊,真不愧是缇娅,竟然能做出这么方便的东西!”
无论如何缇娅大概也听不懂100%回复MP和氪金道具是什么意思,以逢世所了解到的现状来看,这个年代是没有电子游戏这种东西的。不过这并没有关系,就像之前所说的,对帕拉森勒来说,暗流就是相当于MP或者说是魔力值这样的存在。一次性恢复全部暗流,能让帕拉森勒在消耗战中轻易扭转战局。
而像逢世这样还不懂得怎么节约暗流的新手帕拉森勒,这种能立刻补充暗流的道具简直就和救命稻草一般。
于是,他欣喜地伸出了手,准备接过这颗‘微光泪滴’,但他的动作才到一半就因为少女接下来的一句话僵住了。
“我不明白MP和氪金道具是什么意思!但你一定要谨慎使用‘微光泪滴’,因为它制作起来真的很困难,大约一个月的时间也只能做出一枚!我现在手里也就只有这么一枚了。”
“……,那,那我不能拿,比起我这种用剑战斗的人,像你这样依靠法术战斗的帕拉森勒才更需要它吧。而且你也不可能一个月都没有任务,把它给我的话,你自己不就没有了……不行不行,我不能收!”
听了缇娅的话,逢世连连拒绝起来。如果一个月只能做出一枚的话,一年总共也只能做出十二枚,但是一年下来缇娅所要进行的任务绝对不止十二次,会遇到危机的状况就更是远远高于十二次。自己收下这枚‘微光泪滴’可能就会直接造成缇娅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因为没有能够及时补充暗流而受伤。
——这样的事情他想都不敢想。
但是他拒绝并不代表缇娅会妥协,在逢世收回手臂之前,缇娅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腕,将‘微光泪滴’放到了他手心。
“这是你第一次执行任务,不带上这个的话会更让人担心……我好歹也是经历过很多事情的帕拉森勒,就算不使用它也没有问题!而且之前我用到它的地方也不多,其实大部分‘微光泪滴’我都分给其他人了……现在林丞祖队长和凛手里,都有带着它的。”
“但是至少保留一个在身上的话,可以防止意外啊,我不想看到你受伤,所以拜托了,收回去吧。我只是第一次任务,去的地方危险度也很低,根本不可能用到它的!”
逢世理性地做出了分析,想要以此来让缇娅收回‘微光泪滴’,然而他绝对低估了少女的心意。
“既然你都说不想看到我受伤了,难道你觉得我会想看到你受伤吗……虽然你常常说我救了你,但是实际上我也被你救了不是吗,如果不是你和我一起的话,我也不可能完好无损地从钩爪魔巢穴里离开……而且被那些人说过分的话的时候,你也冲过来救我了,那是作为墙外人的我根本就不敢想象的恩情……我也想感谢你,所以才会把‘微光泪滴’给你……虽然我也知道这根本不足以表现感谢……但是现在的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缇娅伏下睫毛,越说越小声。
逢世很快便听见了少女的哭泣声。他深刻地意识到哪怕是关心别人这样的事情也比想象中的还要复杂,自认为做出的微不足道的事情却被她全部记在了心里。
有位女孩子因为自己的事情而哭泣,这种时候再找理由蒙混过去的话,未免也太过分了。所以现在能做的事情也只有,好好接受她的心意了。
逢世握住原本摊开的手掌,连同‘微光泪滴’一起,将缇娅的手握进了手心。
“我明白了,我会收下它的……但是相应的,你要答应我,之后你执行任务的时候要比以往更谨慎,因为你现在已经没有‘微光泪滴’了。如果因为‘微光泪滴’在我这里而让你受伤的话,我肯定没办法原谅自己的。”
“……我答应你。”
不长的一段话,逢世语速稍慢地说了很久。他看见缇娅在他说话的时候,好几次用衣袖抹去眼角的泪水。而在说完之后,缇娅声音稍微有些颤抖地做出了回应。
接着,便马上又是一阵折煞人的沉默。
虽然接受了缇娅的赠礼,但整个场面依旧还是有些尴尬起来,毕竟逢世也完全不擅长应对眼泪。所以为了缓和气氛,默默不语了一阵之后,逢世又试探着提出了一个终极请求——
“那个……能让我拍一张相片么?”
“……咦?”
“刚才你不是说觉得光凭‘微光泪滴’不足以表达你的感谢吗,那再让我拍一张相片吧,对我而言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的礼物了。在陷落区遇到困境的时候,如果看到你的相片的话,我肯定就能打起精神。”
“诶……是,是吗?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效果,但如果能让你打起精神的话,那就拍吧……”
逢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直白的将好感度表达了出来,但也不知道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对面的少女也是个笨蛋,所以完全没有理解到其中的内涵。
而且即便是拍照的过程也并非一帆风顺——
“如……如果要拍的话,你得先放开我的手啊……”
“啊,抱歉,我忘了……”
握住缇娅手的行为是下意识的动作,所以在少女的提示中注意到这一点之后,逢世惊得脸红起来,慌慌张张松弛了手指,放开了手心里的温软踉跄着逃开了两步。
对面的少女似乎也没有经历过像这样的场面,眨着还残留着少量泪水的清澈眼眸,有些迟疑地说:
“我没有拍过工作之外的相片,所以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没……没关系,只要微微笑一下就好了。”
强自镇定过来的逢世,以内心慌乱外表镇定的模样掏出移动终端,开启了相机功能,然后将镜头对准缇娅。
——少女努力回应了逢世的请求。
即便不久之前才刚刚哭泣过,她也向逢世露出了丝毫不沾虚幻的表情。
那是稍稍有些湿润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