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昏迷中听到了啜泣声,悲痛而熟悉。这是谁?到了这步田地,谁还能来为我哭泣?
青苹努力睁开右眼,看到的竟是陈月鸾泪水纵横的俏脸。
“殿下?奴莫不是在做梦?一定是的,不过便是做梦,也是极好的。”
她很想在梦里摸一摸月鸾的脸,但是她的双手都已经废了,连抬都抬不起来。
“阿苹,你没有做梦,是我。我来看你了……”
陈月鸾抱着青苹的头,将她枕在自己的大腿上。
青苹感受着她的体香和温暖,还有那一声声真切的心跳声,方知眼前的一切并不是一场梦境。
她有些开心,又有些伤感,,想说些什么,酝酿了半晌却还是那句:
“殿下,这里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三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陈月鸾淡淡地说着嗔怪的话,就像是一个妻子在埋怨自己笨拙的丈夫。但两个人的眼里,却同时露出了缅怀之色。
三年前,她们真的好年轻。即使发生了天崩地裂般的大变故,彼此的感情却依旧忠贞与热烈。她们都曾以为,无论世事如何,但这份感情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何其天真,又何其美好?
陈月鸾用颤抖的手剥开青苹的秀发,露出了她惨遭毁容的左脸。她想抚摸青苹的伤口,但又怕弄疼了她。
“他们太残忍了,怎么把你折磨成这样?”
她比三年前更加成熟稳重,不会再抱着自己的阿平肆意哭泣。但她眼里的伤痛,流下的泪水,却和三年前一样的真挚,一样的热烈。
青苹故意笑了笑道:“殿下莫要伤心,这点伤不算什么。一点都不疼。”
陈月鸾幽幽道:“怎么可能不疼?他们真的是太过残忍,恶毒,竟然还用这两根东西捅进你的身子。”
她的娇躯再不停地颤抖,仿佛这两根铁钎子是插在她的身体里,仿佛能感受到青苹所承受的一切伤痛。
青苹觉得很伤感,又很无奈。她没法让宽慰这样的沉痛却压抑的月鸾。她觉得自己其实一直就是这般无能,曾以为自己定能带给月鸾幸福,但事实上无论是诸葛平还是青苹,带给公主都只有眼泪和伤痛。
她从未奢望月鸾能来看她,但她想和月鸾说的,其实还有很多。
“殿下,奴觉得很开心。能够在临死前见到殿下,是奴最大的福气。可是殿下,奴之前对不起你。为何……殿下还会来看奴?”
“说的对啊。”陈月鸾将她被撕开的衣襟轻轻归拢着,让她不至于再袒胸露乳:“你是个负心汉,薄情郎,背信弃义的臭男人,枉我为你付出所有真心,转眼你就爬上了别人的床……可就算这样,我也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你去死!你对不起的,是我陈月鸾一人,可你对得起大晋的江山社稷,对得起天下的黎民百姓!他们怎能如此对你!皇兄又怎能如此对你!你是一个英雄,不该死在这里,这不公道!”
青苹痴痴地看着月鸾,多么美好的女人啊。自己无情地背叛了她,卑劣地伤害了她,她却还能为自己的遭遇鸣不平,求公道。
她亦流着泪道“月鸾,谢谢你。有你这席话,我也可以安心地去了。”
她终于在临死前变回了诸葛平,再不以奴自称了。
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这三年,原不该有。青苹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段错误。
我是诸葛平,我是大晋的好男儿。
就这样吧。
一晚过去……
陈渊民怒气冲冲地走进牢房,看到了一个女子,穿着破破烂烂的红衣,淡然地坐在地上。
“陈月鸾!你到底在做什么?”
陈渊民朝着自己的妹妹怒吼道。他一早接到天牢急报,说青苹被人换走,如今牢里的是青鸾公主。狱卒们不敢擅动,便来请示皇上。
他听完之后,当时就傻眼了,这发生的一切对他而言,简直是太匪夷所思了。
“皇兄,你来了。也好,陪皇妹聊几句吧。”
“你简直是胡闹!为什么要放走这个朝廷钦犯?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陈月鸾从地上缓缓站起,她身上的这件破烂衣服,就是青苹穿的那件。
“皇兄,妹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她平静地看着陈渊民,眼神普通青苹一般透彻,看得他竟有些心悸。这一刹那,他意识到自己的皇妹真的长大了,在不是那个一直跟在他身后,“太子哥哥”叫个不停的小女孩了。
他亦平静下来,问道:“你与那钦犯不是不和吗?为何要救她?”
陈月鸾笑了笑道:“我与她不和,是私事。我救她,是公事,岂可混为一谈?”
陈渊民怒道:“你一个女人家,懂什么是公事?”
“女人家?皇兄你最出色的幕僚,不正是一个女人家么?”
“什么最出色的幕僚,她意图弑君,是个乱臣贼子。”
“她曾是这世上最忠于皇兄的人。为何到了最后她不得不拔刀指向皇兄你?因为皇兄变了,自登上了大位,皇兄便再不是以拯救大晋天下为己任,而只是想保住自己的龙椅安稳。为了向杜宣铭交代,不惜将自己最有能力的幕僚罢黜。皇兄对敌人一再退让,对忠臣却屡次打压,怎不叫人寒心?但凡皇兄肯坚持新法,和杜宣铭斗争到底,青姑娘是一定会嫁给皇兄为妃的。又何至于闹到如今的地步?”
陈渊民脸上一阵青,一阵红,上前一个巴掌打在陈月鸾的俏脸之上。
“放肆!有你这么和皇兄说话的吗?”
月鸾的脸上顿时多了一个巴掌印,嘴角也开始溢血。
陈渊民看着自己的手,有些失措。从小到大,他待月鸾极好,从未打过她哪怕轻轻一下。今日却在天牢里,将她的嘴角都打破了。
陈月鸾却依旧平静地看着他,眼里既无委屈,也无失望。她就这样看着这个从来谨慎的太子哥哥,变成了一个暴躁易怒的皇帝,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
陈渊民突然有些疲惫,他放下手道:“月鸾,朝廷之事,你不该置喙的。就算你觉得朕对青苹不公,也没有必要用自己来交换她。她受伤极重,已活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