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阖眼,像把整片世界关进一只漆黑的抽屉。
抽屉里只剩心跳,滴答,滴答,像苏州河旧码头上生满锈的挂钟,没人上弦,却偏不肯停。
几分钟过去,挂钟的秒针卡住了,他的思路也卡住了——齿轮间塞满林可儿的发丝,剪不断,理还乱。
于是他抬头,看向半空那团淡蓝的光晕。
光晕像梅雨季节里将干未干的水迹,边缘泛着毛边,仿佛随时会滴下一滴冷雨。
“我得一直……困在这里?”
【是的,宿主。】
系统的声音软软糯糯,像南京路老店里刚出锅的桂花拉糕,甜里却掺着一丝隔夜的馊味。
【这一世种因,下一世得果。】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躲不过。】
“那就多做善事吧。”
他耸耸肩,像在谈论明早要不要加一颗溏心蛋。
前世他确实把座位让给过无数爷爷奶奶,也在孤儿院发过糖——草莓味的,糖纸皱了,孩子们仍笑得像刚擦亮的玻璃。
至于把五年光阴耗在林可儿身上,算不算善举?
他不敢深想。
只记得有一回,女孩把绳索绕过他腕子时,指尖冰凉,像手术器械;而绳结勒出的淤青,后来开出紫黑色的小花,一朵挨一朵,爬满前臂。
那晚她贴着他耳廓,呼出的气音潮湿而甜腻:
“默君……是不是不想和我交往了?”
声音时而是猫,时而是刀;他分不清,也不敢分。
此刻回忆像被按进水里,咕嘟咕嘟冒泡,又冷又腥。
他甩甩头,把泡发的往事重新摁回水底。
【善事对你而言,确实太简单。】
【所以——加点难度?】
系统轻笑,声音像黄浦江夜航的汽笛,隔着雾,听不真切,却震得胸腔隐隐发麻。
【子弹会开花,十二楼会结果,空难会收人。】
【柴刀也会。】
【宿主,千万别被柴刀哦。】
“柴刀”两个字一出,他后颈的汗毛集体立正,像外滩凌晨换岗的哨兵。
他当然见过那把刀——藏在林可儿裙摆内侧,塑料刀鞘包着,走起路来轻晃,像某种邪恶的尾羽。
五年都没落下的一斩,如今成了系统口中的“主线惩罚”。
他忽然明白,这一世不是重生,是续关;而柴刀,是关底永远刷新的BOSS。
“解决之道?”
他捏住下巴,指节发白。
第一条:远离病娇。
第二条:远离女生。
第三条:把魅力值冲进下水道——可惜系统说,魅力只能升,不能降。
“那不就是给骆驼添稻草?”
他哀嚎,声音卡在喉咙,变成一只湿漉漉的乌鸦,扑棱两下,坠回胸腔。
【还有——】
系统拖长尾音,像戏台上的青衣,水袖一甩,抛出新招:
【世界虽平行,熟人却镜像。】
【你遇见的每张旧脸,都可能是背面贴着标签的刀。】
他愣了半秒,嘴角却擅自上扬,勾出一个连自己都不理解的弧度。
“也就是说……还有可能遇见除林可儿之外的熟人?”
那弧度里,一半是逃出生天的侥幸,一半是明知山有虎的贱。
走一步,算一步;走两步,算两步。
他在心里给脚底装上一对弹簧,随时准备掉头狂奔。
【先别急着规划余生。】
【眼下的任务:一千米,回家,别被病娇瞄上。】
【奖励:未知。】
【惩罚:也许只是死。】
系统说完,光晕像被风吹散的煤油灯,噗嗤一声暗了。
教室的灯管重新亮起,粉笔灰继续下落,时间恢复流动。
他抬头,看见黑板右上角值日生栏里,用红粉笔写着两个工整的小字:
李默。
笔迹陌生,却和他前世的学生证上一模一样。
那一瞬,他忽然分不清——
自己到底是重生的玩家,
还是被人攥在手里的,另一只草编的蚂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