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10月11日太岳山主峰霍山脚下。
“呦,占前辈!这您小儿子?”盐道的巫者们见了秦占在大巴上抱着五六岁的小叔春,纷纷凑上去逗弄起来。
秦叔春倒不像是其他上车就哭的孩子,反而很平静,一有人伸手摸他的头,他就凶的不得了的喝人,眼睛里流露出淡淡的不屑来。
“哎呀,这么凶,不是说吗?虎父无犬子,这么小就这么厉害了?”车上的人议论纷纷的,让秦占有些得意他这个幼子,马叹臣父子的事情非但没让他害怕,反而特意带着孩子来。
这种带孩子去众所周知的极危险地带玩儿命的活动,在世代相传的巫者家庭中其实并不算少见。它被称为“试胆”,只要孩子通过考验,即使年纪尚小,也有了学习巫术的资本。
相反,若是那孩子哭了,恐怕要一辈子生活在嘲笑里。越是世家大族,越是想在这方面夺取声名,因此每年死于试胆的孩子和不够小心的巫者父母十有七八。
悲哀的是,遇难的越是多,活下来的孩子名声就越是响亮,去寻死的家庭也就越多,哭了的孩子名声也就越臭,大概成了某种循环了。
秦占是对小叔春抱有信心的,伯夏和仲秋一个是去了僵尸乱爬的旧都防空洞,一个是去那一夜之间出现的鬼市红汁糖丸路,那两个都没有问题叔春自然是不会有,他毕竟是比两个哥哥小时候要更勇一些的。
他正想着,不知不觉便到了目的地,这一行人得了经验,出发入山之前除了祭山还要拜天拜地拜祖宗,把能拜的都拜了个遍。
秦占检查了一周,却发现神座上多了个招财猫,原来是他的倒霉徒弟刘博雄,毕恭毕敬在那里磕头,气的他飞起一脚就把这个小傻子踹飞。
“你拜你娘呢?丢出去!”
“师父呦!我怕死咧!”刘博雄抱着脑袋缩在供桌一角,好巧不巧秦叔春也躲在供桌底下,暗搓搓的踢了他屁股一脚把他踢了回去。
“拜里亮呢!”他学着脏话儿,被秦占捶了下脑袋便略有不服的收声了。
“怕死你照顾着孩子,别在这儿添乱。”秦占把秦叔春丢给刘博雄,他也莫得办法,只好应熊孩子的要求给他买零食吃,不知不觉的荷包又空了。
巫者们迎着烈烈的秋风焚纸燃香,见火焰上的空气丝绸屏障一般充涨,扭曲着视线后面的崇山峻岭,内心不由得思虑起未来来。
“来……秦先生。”孔潜鳞之子孔洛乔点燃香烛递给秦占。“说起来,秦先生觉得山神这次还会攻击我们吗?或许躲起来也不无可能。”
“我倒是觉得,太岳山的神会恭恭敬敬的迎接我们呢?”秦占欠身再拜,回过头继续准备。
“怎么说呢?”
“他是中镇,中庸的很,不要指望他会有什么立场,”秦占略微露出笑意,抱起儿子颠着。“既然没有立场就好办了,我们可以引导他,不是吗?”
“有什么需要洛乔帮忙的吗?”孔洛乔勒紧腰间的匕首和口袋,凑过来询问起来。
秦占勾过他的肩膀,头靠头的暗暗私语:“你喜欢听相声不?”
“干嘛偷偷摸摸的?”孔洛乔闪身后退,一脸抗拒。
“过来过来,声音大了叫神明听见就不好了……来,我跟你说,你喜欢相声不?”
“啊……嗯。”孔洛乔不明白为什么谈论相声要背着神明,却被秦占缠不过,只好勉勉强强回答他了事儿。
“一会儿上山呢,你……”他拇指戳到孔洛乔衣领儿上,“来当捧哏,我呢,当逗哏。”
“秦大哥,恁这事儿也不滑稽啊!”
“真是……”秦占略感无奈,可是看看周围的年轻人,也知道自己没的选择,上一战死伤太多,一般的年轻巫者也不敢再参与,能有这么一个已经不容易了。“我这么说吧,其他人不上山,就我们几个……我,来骗人;你,给我当托儿,这你可懂?”
“我懂我懂……”
秦占拍拍他的肩膀,来了几句“年轻人有前途”的奉承话,一行人便轻装简从,高高兴兴的上了山去了。
秋天的山林并无特别之处,所有的不过是多了些红叶,黄了些白草,鸟雀赶着过冬,如今已经所剩无几。天气虽不晴朗却没有云,溪流虽没有停息奔腾,却浅了不少也瘦了不少,大战的牺牲者尸体早已被家人各自认领,林子里清理后的土壤都铲平了些许。
他们走走停停,直到看到裸露出的河滩上,有一张独山玉质感的八仙桌,上面搁着煮饼麻片养胃糕,封饼细点太谷饼,两碟儿花生瓜子仁,一盘儿醋栗云莓果,下面一圈四个石墩子,挨着两坛桂花甜酒。
秦占一见便解其中意味,这太岳仙君是要谈判啊。他知道自己没有错估,便自向南坐下,把孩子放在左边,孔洛乔自然而然坐他右手,却不老实,东张西望了一阵子,目光落在秦占身上片刻,便不再明显的看。
良久,太岳山主都没有出现,秦占却对着空座位说起话来。
“仙君?这不会是鸿门宴吧!”他捏起一枚醋栗仰头吞进去,眼睛逼视这那个空座位。
“这若是鸿门宴可就太亏待你们了。”石墩上忽的落了只银喉长尾山雀来,化作人形端坐其上,秦叔春不是个老实孩子,吃吃喝喝的手伸到太岳面前,他也不在意。
“我呢是扶风来的秦占,知道仙君与我们之间产生了一些误会,所以呢,这次特地前来澄清,哎,那边是盐道孔家的叫孔洛乔,这个是我小儿子叔春,见过仙君。”秦占起身行礼。
“你说来澄清,是想澄清什么呢?”
“实不相瞒,我呢,就是玄冥青的亲家,我这次来呢,是为了我这位老亲家正名也是为了给巫者……毕竟,玄冥青也在代表巫者的形象。玄先生也好,盐道也罢都不会为了一点小事随意杀人。他在协会的形象大家也有目共睹,”他拍拍孔洛乔的肩膀,“这位兄弟,可以说说他认识的玄冥青先生。”
“玄冥青先生他……哎,我听到这个消息真的是,非常震惊,我想不到这样一个人会走。”孔洛乔突然接到秦占甩过来的话题,倒是不慌不忙,他眉目低垂,声音颤抖,露出悲伤的神情来。“居然有人传说人是玄先生杀的,实在是不可理喻。先生是仁爱的医生,一直治病行医多年,救了太多人的性命,我家里久病不愈的老父亲就是他给开的药,这样一个人怎么会随便杀人呢……为什么要造这种谣言来污蔑人呢?”
我一个拖儿我怎么说的比你还多,孔洛乔心里嘀咕,却不说出来。
“洛乔你得冷静,不要太过悲伤。”秦占接过话来。“其实这样的感受,大家都……唉!玄冥青之前还给我写了信来,我现在读起来就想……太岳仙君你看了就知道了,看着身边的人这样悲催的死去还被人冤枉,你说我……”
“秦先生才是,节哀顺变吧!”孔洛乔像模像样的安慰他,顺手把伪造的信递给太岳。
秦占内心得意,他是孔洛乔的伯乐,知道他是个人才:孔洛乔在盐道出名,可不仅仅是因为他父亲孔潜鳞,更不是因为他这张年轻漂亮的脸,而是因为——他是个天生的表演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