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天鹅之梦的女孩
尽管礼堂的空调还在呼呼啦啦的开着，但依然阻挡不了夏夜的闷热气息。舞台中央早早拉起了横幅：庆祝A大附属艺术高中10周年校庆晚会。
热浪混杂着水汽蒸腾开来，尽管听说今天的晚会来了省里的重要领导，幕前合唱队的嘴巴开开合合，幕后的人忙上忙下，叽喳声如同麻雀。但丝毫不影响某人的兴致。马小跳坐在别仄的舞台幕后角落，望着被黄色舞台灯照耀着的合唱人群。看着他们的白色衬衫在背后湿成一片，变得半透明，隐隐约约可以窥见里面肉色的躯体。男生还好，看见了就看见了。但是女生的背影在马小跳眼中就变得微妙起来。背后几乎可以看见bra的绷带和花白的衬衫与肉体。
十六七岁的少年不免随着这燥热的气氛也开始燥热起来。
【这个是白色的，这个是樱花色的，这个是爷最喜欢的黑色蕾丝。另外那个呢？】
视线突然被制服裙下洁白的大腿挡住，阻挡住少年“求知“的眼睛。尽管他头部左右摇摆，但始终如陷泥沼，被这双腿的主人纠缠万分。
他感到些许不耐烦，“嘿，同学你挡到我了。“马小跳还没抬起头，就受到一顿来自头部的暴击。
“马小跳你个混蛋!”当时他就流眼泪了，泪眼中才模糊看清气鼓鼓的路曼曼。为了今天的主持，路曼曼特地把平时那对栗色双马尾收敛起来，盘在脑后。原本是一副金丝眼镜的位置换上了平时没见过的彩色美瞳。甚至还化了淡淡的彩妆。和平时那个乖乖女的气质完全不一样。
“错了，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这是马小跳多年来面对路曼曼刻进DNA中的台词，几乎成了一种本能，因为他知道遇事不决先认错，路曼曼总归没话可说。
“老师找你去服装室喊Z中的芭蕾舞演员出来预备。“路曼曼的声音今天出奇温柔。”哦，知道了。“他悻悻地站起身，才发现什么时候自己的肩膀已经快到路曼曼鼻翼的位置。有那么一两秒，马小跳确实和路曼曼对上了眼。女孩微微眯起的凤眼中是颤动的粉红色。
也许是感觉到空气中的闷热，她紧了紧领口的蝴蝶结。“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吗？”路曼曼问了一个对于马小跳来说很奇怪的问题。
马小跳看着今天稍显与众不同的路曼曼，很快会了意：“你今天真好看。”
不过很明显正常人都能听出的敷衍却让路曼曼从脖子红到耳朵根，但由于幕后人群的遮掩，并没有人注意到发生了什么。“别忘了，叫夏林果。”
“知道啦！”走廊中远去的声音传的很远。
出了小礼堂，由于今晚校庆的缘故，偌大的校园略显空旷，路灯像是渴睡人的眼。暴露在夏夜空气中的马小跳开始泄气，从后面看他毫无缚鸡之力的身板，略微有些颓丧。忙前忙后一下午，好不容易晚会开始没多久，他才趁后勤组长上厕所的时间，稍微歇息会儿，就又被路曼曼提溜起来，还是去干跑腿的活。
一想到这里他就来气，要不是昨天下午信了丁文涛的邪。他现在早坐在观众席和毛超他们在一起享受这晚会的美好时光。顺便欣赏欣赏Z中的漂亮女生。
“马小跳，明天拜托你个事。”夕阳将丁文涛的微笑拉的很长很长。
“有事？”
“明晚可不可以请你来我们学生会帮忙。”男孩一副无辜的眼神。”隔壁班的白晓晓专门请你去的。“一提起白晓晓，马小跳回家看动漫的心情变得稍微没有那么迫切。
隔壁班的白晓晓，学生会主席。马小跳的倾慕对象。不过自从高二上学期马小跳在两个班元旦联谊会上表白失败被发了好人卡后，便再也没有了非分之想。可马小跳的光荣事迹却在年级中广为流传。因为马小跳脸上有着些许雀斑，和癞蛤蟆身上的疙瘩比较相似。甚至还有A中的才子将马小跳告白事件谱成曲子，歌名就叫：《癞蛤蟆与白天鹅》。
【癞蛤蟆爱上白天鹅，到底这是谁的错？】
【癞蛤蟆爱上白天鹅，物种隔离了个寂寞……】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丁文涛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你去当场务总监。”
“这官大吗？”看起来这货对场务是干什么事情的一点也不清楚。“大，特别大。”丁文涛的笑声散落在空气中有些奇怪。“和总司令一个级别。”他又补充道。
“好，我去。“马小跳答应的倒是干脆，可是他万万没想到，光杆司令也是司总令。原来就是晚会中负责打杂的那一个。
【回头一定找丁文涛好好算账】正想着，他推开了服装室的门。
“夏林果，二幕预“还没等他喊完，眼前的一幕便让马小跳瞳孔急剧收缩。
映入眼帘的是侧坐在各色服装上的少女，她穿着素白的芭蕾舞服，齐腰的粉红色长发垂在地上，露出的双肩和背部延展出柔和的曲线，从脖子到胸口透明白皙的肌肤使得这密闭的空间也微微泛白。
【原来天使是真的存在的】
四目相对，马小跳盯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纯粹的琥珀，高贵而冷傲。
【原来白天鹅也是真的存在的】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女孩背过头去，声音淡淡的像是夏日里的薄荷糖。
不过马小跳却还是呆站在门口，他感到呼吸有些困难，逐渐看不清周围，甚至忘记自己身处何处。多年以后，他回想起那晚，如果他真的听了夏林果的话乖乖回去，也许命运就会让他变成另一幅模样。但命运就是命运本身，如同磐石和洪流，谁也无法阻碍。
“你还愣着干嘛？”女孩一边换着运动鞋一边又回过头来。血从女孩纤长柔韧的足尖缓缓渗出，像是素色古画中的美人痣。“你留血了，没事吧。”马小跳才暂且从失神中缓过来。“要不我送你去医务室。”因为不知名的紧张，他咽了咽口水。
夏林果简单的动作早已经回答了他。她很利落的换着另一只鞋，“不用，我没事。”马小跳半空中伸出的手这时显得就有些尴尬。“诺，帮我拿好。”少女递给他一件Z中的校服外套。由于姿势稍微有些前倾，天鹅脖颈下的半块胸部裸漏出来，少年的目光很快被吸引过去。
“你还真好懂呢。”女孩澄澈的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马小跳才意识到犯了错误，接下来轮到他的小脸变得一阵通红。“对不起，对不起。“
“不过我并不讨厌呢。”她盯着马小跳左侧的雀斑，一脸认真的说道。
走回去的路上，马小跳始终不敢多看夏林果一眼，步调始终有些局促。他盯着月光下两只细瘦的影子出神，一只是他的一只是夏林果的。
“你叫什么名字？“还是夏林果先打破了沉闷的空气。
“马小跳。“
“哈哈哈，好好玩的名字。”少女的口吻略带点调皮。“那还真是谢谢夸奖。”她的侧颜比想象中要明亮许多。
服装室到礼堂的路短的有些过分，马小跳目送着夏林果进了化妆间。又十分郁闷的回到幕后的小角落。不过大家都各忙各的，没有人注意到马小跳。他望着舞台前报幕的路曼曼，心中似乎隐隐有些失落。
正准备出去透透风的时候，人群变得骚动起来。
“咱这有没有会弹钢琴的同学来，有没有。”秦老师扯着她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喊道，“抓紧的啊，快点抓紧。《天鹅之梦》快开场了啊，谁去替下Z中的同学。”因为过分的嘶喊，她的脸色如同煮熟的螃蟹。
“快点啊，快点。有没有会弹钢琴的。”z
但是无奈只有幕后的空调哗啦哗啦在回应她。幕后的同学依旧吵闹个不停。马小跳看着傻站在那的秦老师，感觉就像看着另一个自己。
“老师说的该不会是今晚压轴表演的那个舞台剧吧？”
“这不是Z中的节目吗？”
“为啥又来找咱学校的人？” “不知道，咱也不敢问。”
耳边传来不知名的吐槽。马小跳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忍不住插嘴道：“那啥，你们说的节目是不是有夏林果。”
旁边的女生一脸关爱智障的眼神：“节目表上不是写着的吗？”她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宣传海报。“老师，我来吧。“秦老师看着门口自告奋勇的马小跳，稍显惊愕。“你行吗？”秦老师虽然嘴上这样说，却没有丝毫犹豫，抓起马小跳的手就往外拎。
“对对对，之前去过你家家访，你家确实有个特别大的钢琴。”还没给马小跳反应的机会，转眼两人就进了化妆室。“邵姐，给他画个妆。”雷厉风行是秦老师一贯的作风。
马小跳转面就被摁到镜子前。“这是你的衣服，等会抓紧换了。”秦老师忙忙跌跌的递给他一套西服。“还有一件事，等会上台你就跟着对谱子就行，放在你旁面话筒的声音很小，尽量不要弹错喽。这是谱子，大概给你十分钟的时间，上台前一定要看熟。你记住了没，刚才我的话。“少年紧闭双眼，被一个阿姨抹着花白的“面粉”。但他还是努力张开嘴：“保证完成任务。“如果不是正在化妆，他恨不得立马跳起来向秦老师敬个军礼。你说这个军礼怎么敬比较好，是英式还是俄式的，或者中式的也不错。
他的思维又不由自主的跟着跑偏。化妆室基本也没剩下什么人，他借着镜子打量起一旁那些带着天使翅膀的芭蕾舞女孩。
【到底哪个是夏林果？怎么女生画完妆看起来都一个样。】
“抬头，抬头。”邵姐开始摆弄起他的头发，用摩斯给他定了个朗朗经典二八分的头型。马小跳突然觉得自己大概也是个钢琴家的模样。在厕所换衣服的时候，他才看起之前秦老师交代的乐谱。
钢琴马小跳练过是一回事，但是你说看几分钟记住谱子再直接上手弹，又是另一回事。而且马小跳只被教过先单手弹谱，再两只手，从没见过上来就两只手的操作。
他这时候一拍脑瓜，才意识到一个问题，秦老师把弹琴想的有点简单了……
舞台后的光稍微有些暗淡，马小跳穿着海蓝色的西服，伴着台下阵阵掌声，男孩用他修长的手指，抚摸着琴键，就像抚摸着什么绝世珍宝。清扬的曲调响起，幕布后走出的女孩们舞裙精美，秀发高盘，在一束束柔和光芒的辉映下，一身雪色的皮肤白的耀眼。
“真美啊，年轻的感觉真好。”台下第一排观众席的秦老师正对着一旁Z中的副校长感叹道，一切正如她期待的那般进行，看来马小跳这次还是很稳重的，回头还是应该适当得表扬他一下。
殊不知台上马小跳的左脚，正不争气的颤抖，他恨不得给自己的腿一巴掌。不过脑海中努力回忆的谱子似乎才弹到也就算是开头，后面的大致，马上，快想不起来了。
【马小跳你就活该，谁让你霸王硬上弓，想见夏林果想疯了。】
【稳住啊，别紧张，别紧张。】
咸咸的汗水混杂着摩斯胶水的味道一个劲的往下掉，中间的音节不免开始变得有些疏漏。台上难免有懂行的人，小声议论起来。不过马小跳现在倒也无暇顾及。随着时间的推移，曲声就像癌症，逐渐开始恶化。而讨论声如同瘟疫，开始不断蔓延。天鹅们的舞蹈也变得破碎，凌乱不堪。
“马小跳你个笨蛋！“幕后的路曼曼开始大喊。但幕后和台前隔着厚厚的魔术玻璃，却也听不真切。秦老师扶着眼镜看着旁边的的副校长：”王老师，意外，意外啊。“她的尬笑声掩盖不住冰山下的怒火。
随着一声咚的重音下落，尘埃落定。
他的心脏剧烈地波动，连带灵魂顺便将要跳出。马小跳感觉自己在下坠，坠入深蓝无尽的海底。
少年闭上双眼，放弃挣扎，准备迎接命运的审判。
【谁来，救救我……】
跨啦一阵响动，马小跳感受到身边的光散了，变成一片混沌的黑，紧接着又变成天鹅的白，陌生又熟悉的薄荷糖气息环绕在鼻侧，悠扬的曲调再度响起。黑暗中他勉强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樱粉与云白。
舞台灯还在闪着，台下人群安静着，芭蕾舞演员还在跳着。刚才的一切仿佛如同幻梦。
天鹅一般的少女半弯着腰，纤纤玉手触摸在琴键上。黑的是他的瞳仁，白的是她的光芒。
“夏林果，我……”
马小跳不在看得清她，只看见瑰宝般黄澄澄的眼睛在睫毛下忽闪。
“所以这是神迹吗？”
“嘘，别说话。”他才发现女孩并没有化妆，素面下的侧颜美的惊心动魄。
就这样，不知天地间过了多久。
“夏林果，夏林果。”台下的声浪开始呐喊，起初是细微的蚊声，然后如同雪崩山摧，一浪盖过一浪。从礼堂传到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呼声震醒了夏夜的池鱼，震掉了天穹的星子，震撼了马小跳的整个青春。
眼角随着曲声和呼声不争气得变得湿润。
伴随着马小跳滚烫的热泪，夏林果噗呲一笑。
少年的青春大幕在命运的戏弄下，正式揭开。那一晚，他终于还是成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