佣兵曾经有过一个梦，温暖而干燥的梦。
自逃亡以来佣兵就很少做梦了，他也并不太喜欢梦，一是安稳的睡眠本就少之又少，而梦的景象又总是令人作呕。另一个……
所以当佣兵醒来意识到那是梦的时候他还恍惚过一会，随后就只有醒来的感觉了。
…
有时候的佣兵会梦见自己在黑暗中行走。黑暗是纯粹的黑暗，行走也只是普通的不急不缓的行走。
但他走了很久都没有看到黑暗的尽头，所以佣兵准备停下来。
突然间佣兵脑海中冒出来一个想法：是不是在黑暗中，光就更容易出现？
所以理所当然，佣兵一回头就看到了光。
同样理所当然，佣兵就向着光走了过去。
很快佣兵将要走到光源处，光也越来越刺目……而且更加的温暖，佣兵不讨厌温暖，何况还有……
“……”佣兵眯起眼睛，他抬手试图挡住直射到脸上的阳光。
“你醒了？”
指缝与光缝中四张不同的脸。
“【脏话】。”佣兵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卡特琳娜你看，你把人都害傻了。”
“闭嘴！”
……身下是久违的柔软，相比之前睡的树枝硬茅草舒服多了，身上的旧棉衣也被人换成了干净的长衫，甚至感觉还是崭新的……佣兵暗暗有些庆幸。
毕竟在过去，用绳子将昏迷的人绑起来反而像是常识。
佣兵扶着背后的墙壁坐了起来，背靠枕头打量着周围的人。
留着披肩白发的少女看到佣兵清醒，就说着一些诸如“哎呀醒了就行”“可算醒了吓死我了”“啊看起来也没事嘛”的话后就很快走开了，顺带将一旁小小的黑发少女也拖走了。
就是你干的好事吧……
“啊，你没事吧？”坐在床旁边的金发少年询问佣兵的情况，他起身翻开佣兵头上包裹的纱布，“我去拿箱子，等等再给你做个检查。”还未等佣兵回答，金发少年也急急忙忙走开了。
“我还……活着……”佣兵撕开干裂的嘴唇，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谁。
“对啊！真的不容易，遇到尸尘还能活着。”回应的人似乎是个青年，他站在床的另一边。
在阳光的笼罩下，佣兵微眯着双眼，“啊，太闪眼睛了是吧，我去拉上帘子。”说话的青年似乎注意到了，他转身走向离床不远的窗户。
“习惯啦，对不起了啊？”“不胜感激……”佣兵勉强回应道，“可以……给我点水吗？”
…
“所以，你是因为溃败而逃亡的雇佣兵？”
在窗帘的遮蔽下，房间里变得昏暗，佣兵也终于看清了说话人的脸，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清秀的脸庞上有着一些疤痕。
佣兵端起右手的木碗又吞咽了一口水，“是的，我们的队伍中了埋伏，一切无法挽回后，我就开始尽可能逃开……”佣兵的左手也裹满了绑带，连带着手臂都被木板固定住了，但是操作的人绝对不应该是熟练的医生，佣兵觉得整个左臂压得又疼又麻。
佣兵试图活动左腕，他放下木碗。
青年回过神，“啊，请不要乱动，你的左手应该脱臼了，尽管接起来了，但还是先不动为好。”
“等下医生就过来了，让他再给你看看。”其实我觉得后脑勺的伤更严重……青年抿了抿嘴唇，欲言又止。
佣兵深吸一口气，身上很多地方都在隐隐作痛，他转向青年，“谢谢你们的帮助，我会……”
开门的吱呀打断了佣兵的感谢。
有人走了进来。
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整个人笼罩在烟雾中。他有一头半长不短的罕见的黑发，眼神就像是几天都没有闭上的暴徒。
他半步踏进房门，对着青年和床上的佣兵说道：“闲话就到此为止吧，罗兰。让我跟这位……雇佣兵谈谈吧。”
…
男人沉默着，沉默地从衣角处掏出一根烟递给佣兵，佣兵摇摇头，男人就收回来自己点上了。
——佣兵也在沉默，沉默地对上了男人的视线。
男人挪开了视线，烟灰掉落在地上，“咳……你还有地方可以去吗？”男人开口说道，眼睛朝窗外望去。
窗子的外面是一大片山，隐约有许多高大的房子夹在起伏之间。
“这里不坏吧。”
佣兵低头看着左臂反反复复裹起来的绑带，点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男人低头抽烟，烟灰慢慢飞起来，在空中漂浮着，落下的烟灰积在木制的地板上。
烟快抽到了头，佣兵突然问：“这里是哪？”
男人默然，转头看了一眼佣兵，又很快就收回了目光。他愣愣地望向微微透出阳光的窗帘。
“深渊，”——男人随后用力吸了一口烟，“深渊的最南端，我们在塔林的……半郊区，这里离城墙很近。”
“深……渊？”
“你说了一个我最没想到的词，”男人又愣愣的看着手，他夹着的烟眼看就快要烧到手指了，这时他用力把烟头丢出房门，用复杂的眼光瞄了佣兵一眼，佣兵大抵不会理解那个眼神的意义。应该永远不会。
“我大概……”
外面突然传来一句脏话，“队长你又乱丢烟头！今天我值班！我要放……”“小声点，队长在谈……”
“……”
随着吱呀一声房门又关上了，佣兵看着窗外，太阳已经高高地升了起来，阳光散在山间，从山间蔓延的小路被照射的一闪一闪，光芒一直延伸到树间遮蔽的阴影下。
有人提着剑从树下的阴影中走出来，一身黑色短衫。树上还有着一些跳来跳去的生物，长着蓬松的大尾巴。
现在明明应该是秋天，但窗外的景象仍然是初夏……佣兵坐直身体，仰头看向石制的天花板，若有所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