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卡诺城城门口的一个拥挤喧嚣的酒馆内,一个满身酒味,看起来异常精壮的壮汉晃晃悠悠地举起了手中的木头杯子朝着吧台前的伙计晃荡了起来。
“最后一品脱!伙……计,最……最后一……”,头顶层光瓦亮的壮汉话未说完,就只听见“Duang!”的一声————他那光不溜秋的大脑袋就像是断头台上极速坠下的大闸刀一样,狠狠地砸向了胸脯前那粗制滥造的木质餐盘中。
“呕……呜……”,随着一声低哼,壮汉的呕吐物便与食物残渣在木盘中相互交融起舞。
再过了不一会儿,肮脏杂乱的酒桌上就传来了阵阵呼噜声。
吧台前正在勾着身子乘酒的新伙计被这“duang”的一声吓得一个激灵……
他扭过头看向那趴在木桌上那醉气熏天的壮汉,和壮汉那恶心的呕吐物……
厌恶之感无不从他那拧成了一团的五官中表露出来,但碍于工作他却只是无奈地撇了撇头、向后招呼了一下。
很快便有一个年轻的女郎走到了壮汉跟前试着将其架起。
但显而易见的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郎并不大可有能,能够将壮汉架得起来。
本就因为繁忙琐碎的事物心烦意乱的吧台伙计见这便支捂起手掌狠狠拍向额头,继而他咬牙切齿地说道,“第四个了!”,说罢他便极不情愿地起身参与进了搬动壮汉的行当中去了。
“哈哈哈哈!卡佩罗!你看!第四个了!”一个俊美白皙的男子说着说着便不自觉的挪步到了一个看起来稍显年长的老者跟前一把搂起了他的脖子,指向瘫倒在桌台前的醉汉欢快的笑了起来,“你快看!卡佩罗!那边又喝倒了一个!第四个了!是双数!我又赢了!”
老者单手扶头微笑着无奈地摇起了他那如棉花糖般纯白的脑袋,继而他轻轻地扣下了搭在他脖子上的男子的手,将手探进了裤腰,“是啊卡尔,是双数,真不走运,我又输了。”不一会儿他便从腰扣上解下一个精致的兽皮袋子拾出了两枚明晃晃的银币递向男子,“诺!愿赌服输,这两枚银币归你了。”
“承蒙款待!”卡尔接过银币顺手揣进了皮囊中,“话说卡佩罗,这真的没关系吗?”卡尔伸出手指向木窗帘外,“你看那个鬼鬼祟祟的小鬼,他可在你马的车周围转了好几个圈了呢,万一……我是说万一他把你的马儿牵走了怎么办。”
与老者搭话的俊美男子名叫卡尔他跟其它为了生活而成天混迹于卡诺城城口酒馆的脏乱旅人们大不相同。
他身上很干净,干净到就连指甲缝中的一粒泥沙都在他身上没有任何藏身之处。
要知道在中世纪,教会们普遍认为洗澡是一种罪恶,洗澡的人就一定是病人,甚至洗澡在教规上也演变成了一种体罚,通常适用于犯了错的教徒们……
而在当时垃圾与脏乱却又被信奉为吉祥的象征……而这一切只因为教会的一个谎言————上帝喜欢肮脏的孩子 ,因为你们与“主”一起共度患难————身上越脏,就代表着你对主就愈加虔诚。
所以在当时哪怕就算是信奉教会的大贵族们也好,他们也大都好几个月才洗一次澡,国王亦是如此,那就更别说身处社会底层的贱民了。
而在当时为了顺应时代而被创造出的产物——香水,它的作用也显而易见……它就是用来掩盖人们体臭的商品。
所以在当时拥有洁癖的卡尔则与大多数虔诚但肮脏的教徒截然不同————他是一位典型的被教会所定义的“离经叛道者”。
但同样的他也是一位年轻且精明强干的商人。
年轻且精明强干,话虽如此,但蜗居在卡诺城各位却大都不愿意和他扯上关系,更加不愿意和他成交上任何一笔买卖,因为大伙儿都认为他不是一个虔诚的教徒,更不会是一个诚信的商人————
“连对上帝都不虔诚的人,难道在商场上会讲信用吗?”,这是大伙儿对他的统一评价。
但恰恰就是这样一个典型的“离经叛道者”却成为了在卡诺城小有名气的行脚商人————卡佩罗的莫逆之交。
卡尔之所以能和卡佩罗成为莫逆之交不为别的,就因为卡佩罗总能私底下用低价从卡尔手上买到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再高价卖出。
虽然看起来卡尔一个人或许也可以卖出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但要知道在卡诺城没人愿意和一个“离经叛道者”打交道,更别说成交上任何一笔生意了。
任何值钱的商品在没有适当的途径被兜售出去之前,它都只是一堆一文不值的破铜烂铁。
所以在遇到卡佩罗之前,被本地教会排挤到走投无路的卡尔想要售出货物,只能千方百计的联系外来商旅,推销自己的商品。
但卡尔的这一行径 ,一直以来都收效甚微。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不知道是出于对主的忏悔,还是其它的原因,外来的商旅在和卡尔做过了一次生意后大都还是选择了像教会名下的商会一样排挤他,哪怕他的商品再便宜利润再大……
所以直到最后也就只剩下无宗教信仰的卡佩罗愿意收购他的商品。
就这样随着卡佩罗和卡尔的生意越做越久……两人的友谊也越来越深厚。
而卡佩罗也因卡尔那些远低于市场平均价的货物在卡诺城迅速蹿红。
每当有卡佩罗即将路过卡诺城的消息被人传出时,总会有贵族要求佣人们大清早地就跑到城门口守着卡佩罗的货摊就为占个好位置以便以低于市场平均价的价格买到一耷拉优质的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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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你也知道的,我那值钱货物大清早的就被抢购一空了,现在能剩下的也只是一些卖不出去的残缺品和用来果腹的肉干罢了,再说了我那“老伙计”可认主人。”老者盯着木窗外鬼鬼祟祟的兜帽衣小个子摇了摇脑袋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面包和肉干的话……他要是饿了就尽管拿走好了,卡尔你也知道的,穷人可大都活不过冬天,他们就像路边枯萎的丁香花一样……”
“穷人们可大都活不过冬天……”听到这,刚刚还欢快地搂着卡佩罗脖子的卡尔眼神突然黯淡了下来,“郁金香么……卡佩罗……你这比喻挺恰当的……”
“怎么了?卡尔?”
“没……没事……”
“想起什么不开心的事了么?”
“哈哈哈哈!这怎么可能!”卡尔强拧着欢笑从腰间掏出刚刚从卡佩罗身上赚取的两个银币在卡佩罗跟前晃悠了起来,“你看!你看看这白花花的银币~我都有这东西了!我还会有什么理由会去享受伤感啊!”
“但愿如此……”
“哎!你可真是个乏味的老头子,难怪你到现在都还是孤身一人~”卡尔打趣道,“你难道就不能稍微有点幽默感么?”
“有点幽默感?难道你要我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子像你一样没心没肺的么?”卡佩罗尴尬地笑了笑。
“哈哈哈哈!”听到这卡尔忍不住地狂笑了起来,他用胳膊肘子轻轻地碰了碰卡佩罗的腰部,“你看~您这不挺幽默的么~”
“卡尔,你管这叫幽默么?”,老者不明觉厉地说道。
“当然!”
“好吧,卡尔。”,老者的嘴角也连同卡尔一样,咧开了一道饱满的弧线,“至少我在这方面还算是挺有天赋的?”
“哈哈哈哈!好像是没错~”
“对了!”卡尔看向窗外那分外阴沉的天空欢快地说道:“天色不早了卡佩罗~我是时候回去照顾孩子了,要知道我把妻子丢在家里,都已经快一个月没回家了~”
“难怪你今天这么亢奋……”老者也跟着卡尔笑了起来,“那?为了咱们的友谊干杯?”
“干杯!卡佩罗!为了友谊!更为了银币和金币!”,卡尔朝着卡佩罗没心没肺地晃动起了他从他身上赚取的两枚银币,并用吉卜赛小调哼唱了起来,“为了银币!干杯!”
“干杯!”
在一饮而尽后,卡尔从木椅上站了起来,他欢快地朝向不远处的伙计招呼了起来:“伙计!买单!”
听到这刚刚搬运完醉汉还在朝着女郎不断抱怨的新伙计刹时间就收敛起了愁容,立马挤出了微笑,“尊敬的先生!请您稍等,我这就来了~”
伙计在快速拾起账单后,便一路小跑奔向了卡尔。
“真难得啊!卡尔!你这小财迷竟然第一次主动帮我买起了单了啊!”卡佩罗看向卡尔欢快地打趣到:“难道说你又在打我的什么小算盘了么?”
“怎么可能,卡佩罗。您可是我的长辈啊。”卡尔说着说着便取下了腰间的精致皮革,“话说回来,如果您要是想抢着为后辈买单的话我也不会介意就是啦。”
“哈哈哈哈,那可算了吧,你在我身上赚的已经够多的了。”
“尊敬的先生!一共是三十枚铜币!”,酒馆伙计面露微笑恭恭敬敬地将账单递给了眼前这个穿着看起来十分光鲜亮丽的俊美男子。
如果他的没判断错的话——————他眼前那衣着得体的俊美男子一定会给予他一笔丰厚的小费。
“嗯……”卡尔看看了看窗外,用手拖着下巴好像若有所思,”三十枚铜币么?”
“是的先生。”新伙计满怀期待地望向眼前这俊美的男子,“先生,一共是三十枚铜币,请您放心,我们一个字也不会多算您的。”
“这样么……”,在短暂的犹豫之后,卡尔还是从皮革中掏了出了那枚刚刚从卡佩罗身上赢过来的银币。“呐,伙计。我给你一枚银币,请你再帮我拿两份培根,要快点,剩下的钱那就是你的小费了。”
“谢谢先生!”,伙计看向手中这枚白晃晃的银币不由得大吃一惊,他心里默默地想道:“天呐!这家伙出手也太霍绰了吧!”
卡尔朝着呆滞在原地的伙计轻声说道:“那请你快点去吧,现在天色不早了,我还赶着回家呢……”
听到这原本忧愁不堪的伙计立马提起了干劲:“是的先生!我这就去!”,伙计说完便飞速奔向了后厨。
“真难得啊……卡尔,你什么时候出手变的这么霍绰了?”
“因为高兴嘛~卡佩罗。话说,我觉得我这个理由听起来好像还蛮不错的~对吧?”
“听起来像是个很糟糕的理由哩,不过话说回来,你……”
卡佩罗话未说完就被端着木盘匆匆忙忙从后厨跑出来的伙计打断,“先生,您要的培根。”
“好的谢谢啦~”,卡佩罗端起木盘看向伙计,“我可以端出去门口一下么?木盘的话我很快就给你还回来。”
“当然可以先生,您想怎么样都……”
伙计话未说完就被嘈杂的人声盖了下去,“喂!伙计!这儿需要三杯一品脱的铺朗姆酒!快点!”
“来了!”伙计朝着后方大声喊到,“那不好意思了,先生,我这就先去忙去了。对了!您要是回来了,就把盘子随便放在哪个桌上就好了。”
“好的谢谢,那你先去忙吧。”
“嗯,谢谢您。”,伙计话毕 ,便哼着小曲一跳一跳地夺向了吧台后的大酒桶。
“两份培根么?”
“怎么了?卡佩罗?”
“我可已经吃的太饱了。”
“你在想什么呢……这可不是给你的。”
“啊?这样么?”
“当然啦!”卡尔伸出手指,指向了窗外,“你瞧瞧那个小鬼,都躲在你马车后冻得发抖了。”
说罢卡尔便一手端起盘子一手挽起卡佩罗的脖子从拥挤喧闹的人群中冲着门外挤了出去。
“这样啊……”,老者发出一声叹息,“没想到你还这么有同理心。”
卡尔微笑着将脑袋凑到了卡佩罗耳旁轻声说道:“我自己也是一个父亲,我可见不得小孩受难。”
“虽然我没有孩子但我也一样。”,说罢,卡佩罗再次将卡尔一把推开,“喂!卡尔你这也太过“热情”了吧?你看看……大家都在看我们呢……”
就这样两人聊着聊着便不经意地推开了酒馆门前那连接外界的活页门,径直走向了蹲在酒馆不远处马车后的孩子。
“喂,小鬼,你饿了么?”,卡尔说着说着便蹲了下去将手中的木盘放到了兜帽孩子跟前,“别客气,这是免费的。”
在夜色笼罩下,冻得瑟瑟发抖的孩子见到这热气腾腾的培根,就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猛的将木盘子一把夺了过去,“谢谢!谢谢您先生!”,紧接着他便狼吞虎咽了起来。
卡尔那清脆的湛蓝色眼睛在夜色的挥应下好像变得有些许黯淡:“慢点吃,别着急,吃完了还有。”
“谢谢!谢谢您先生!”蹲靠在墙面上的孩子只是低着脑袋发了狂般地将木盘上的培根一条紧接一条,狠狠地塞进自己的嘴巴,但就算如此她还不忘大声地表达谢意,“谢谢!谢谢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