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金谷园乃是梅花雪月之地,大道摩肩接踵,遍地即是丽人粉黛的笑语人声,文人士子凭水流觞,以诗逞才。
酒肉与胭脂交错的香气,舞榭不息,整个金谷园望过去,竟似通明一般。
漆红阁楼里妙龄少女清歌隐隐,此间作乐,疑是天上人间。
几个年轻的女子提着红灯笼在厅堂里罗袖舞动,看着美貌动人,一颦一笑,竟然有种扣人心魄的奇异感觉。
这地方像是有魔力似的,让人沉溺进去无法自拔。
禹时倚在二楼的栏杆上,看着那颗厅堂正中央的四尺珊瑚树,对身旁的青年男子问道:“你有在这里闻到什么特别的味道吗?”
“小友,这里除了女子香还能有啥味?”
可是明明空气里有股令人不舒服的气味啊……
像极了……
贡香的味道。
禹时向前倾身,用手指着那棵红珊瑚树,不以为意道:“你看这珊瑚树,红中透紫,隐有神气,明显就是曾经供奉过神位。”
青年男子顺着视线过去,也忍不住微微吃惊,“这可真是神庙之中的贡品,这右相真是好大的手笔。”
禹时轻啧一声,要笑不笑地看着他:“我看应该是好大的胆子吧,居然连四方水神的祭礼都敢摆在府邸中。”
“话可不能这么说。”
他的话被突然打断,一个气宇轩昂的青袍公子哥摇着扇款步而来,旁边还跟着两位豆蔻年华的宫装女子。
边上的青年男子皱着眉头,小声对禹时说道:“小友,此人应该是京都的二公子。”
禹时慢慢悠悠地扫了这打扮嚣张的公子哥一眼。
“二公子?哪个二公子?特别二吗?”
他怎么不知道这京都还有个什么二公子?
此言一出,原来还笑容满面的青袍公子哥浑身一僵,接着这个人气愤的像筛糠似的,眸中掠过了晦暗的光芒,缓声道:“这四方水神暴虐成性,一怒之下屠杀上万百川子民们的性命,最后落得个贬谪封印的下场。如此邪神不拆“它”神庙夺“它”供奉,甚至还有人维护“它”,岂非同样冷血之辈?”
这一声高音量的质问。
楼上楼下,人们的目光已是朝他们的投了过去。
冷血之辈……
听着这话,禹时就觉得不是那么对味了,这不就是变相再说自己心肠歹毒嘛……
“邪神毕竟是邪神,可别为了一时的妇人之仁将自己堕入魔道之渊啊。”
说着,青袍公子哥的声音更大声了。
禹时歪嘴冷笑。
想和本太子斗口舌。
先玩死你这个二货再说……
“傾宣国的图腾便是虎须鬣尾、有鳞有角的五爪真龙,傾宣的天子更是号称“真龙转世”。但此间唯一的真龙就是四方水神,现当今有人敢拆水神的神庙就不等于再摆明拆傾宣的太庙吗?”
禹时眸子里闪动着坏坏的深沉,眉梢处笑意微扬,又自问自答道:“以现在大崇和傾宣的关系。二兄,你不会不知道吧?还是说,明知故犯想砍脑袋呢?
果然一把傾宣这“活阎王”的招牌搬出来,顿时场内安静得连根针掉的声音都能清楚听到。
不过也是……
单看傾宣皇帝的手笔,十万异族,一夜坑杀,一条黄泉路上怕是傾宣铁骑下亡命之徒塞得满满当当的。
当皇帝的都这样了,更别提傾宣的将军们了……
禹时叹了口气。
满脑子里都仿似回荡着那张无羁霸道的容颜,修长的背影有种说不出的落拓气,好似十殿阎罗都不放在眼里似的。
“嗷——”
一头浑身长满银毛的小狗,也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颈间勒着一条金箍,头上一簇簇乱麻似的长毛不住地抖动着,对着禹时汪汪叫了几声,自然熟地绕着他打着转,吐着舌头直舔着他的手。
“哼,这金谷园哪里来的狗啊?真是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被放进来!”青袍公子哥见状又开始了借题发挥。明说着那白狗,眼神却往他们二人身上瞟。
谁知这银毛小狗一听到“狗”字,就在那一瞬间,神乎其神的来了反应,它伏在地上,两只蓝色的眼睛,犹如两点寒芒,冷冷的看向了那位青袍公子哥,张开了嘴巴,对着他露出了一排利齿。
几声呜呜宛若来自地狱的寒霜,透着煞人的杀气。
青袍公子哥被它眼中的杀意吓的踉跄的后退一步,慌忙低下头,落慌而逃时还不忘放出狠话。
“哼,今日之耻,来日必报。”
银毛小狗扭头
对着禹时吐出了半截舌头。
又恢复起之前那种人畜无害、软萌模样来。
这可看得禹时满头的黑线。
这年头怎么连狗都变得这么鸡贼了。
还玩卖萌吃老虎……
……
戌时,天元殿内。
女帝静坐在软榻上,凝眸盯着手中的书简,费神思索着需要修改的政令,神思竟都有几分恍惚。
正在此时,天元殿外却突然来了个手持令牌的金吾卫,随后走到了软榻近前俯首行礼,那金吾卫半跪在地说道:“禀告王上,方才太子殿下打晕了一个四品官员乘机坐上了他的马车跑出了宫。”
女人的注意力依旧全部放在政务上,再三斟酌各地镇灾的情况,淡淡地说道:“跑了,再抓回来就是。”
“可,太子殿下他……”
“他怎么了?”
“金吾卫的其他人看见太子殿下去了金谷园。”
金谷园?
女帝凤眉一皱,似乎对这个陌生名字没有半点印象。
“那是什么地方?”
“王上,那里是右相石崇宴请朝廷官员的地方。”手持令牌的金吾卫犹豫了一下,才继续小声补充道:“也是个青楼。”
“……”
笔尖一颤。
墨迹竟是划出一道污痕。
心微乱……
乱了方寸……
她索性也不去费神思索那些政事,闭起眼睛,揉了揉发痛的眉心,“此事崇国皇帝态度任何。”
“陛下说一切都由您说的算。”
“哦?”女帝面无表情地抬起眼,站了起来,玄服在风中清扬,长发掠过脸,面沉如铁道:“你给朕说说金谷园内现在都有哪些官员。”
冰冷的声音,如同在心间掉下颗石子,砸得那金吾卫思绪浑浑,。
他流着冷汗读着这份“死者名单”:“尚书令关烽,侍中孔邢,右仆射司锵,门下侍郎方华,中书侍郎符心, 左散骑常侍乐显,尚书左丞扈水, 左谏议大夫令锐……”
正四品以上的官员一连说了好几个……
四品以下更是数不胜数。
不过,无论官级如何。
这群人都即将要面对一个恐怖的现实。
“派人备车,朕去送他们一份大礼。”
女帝亲自披上黑狐大氅,走到殿外,忽而转过头看了身后的金吾卫一眼,阴戾的杀机迸溅,竟是从不曾见过的暴怒。
“对了,天狱还空着吧?”
那金吾卫浑身一阵鸡皮疙瘩,结结巴巴地回道:“空,空着呢。王,王上,把他们都抓进去绝对不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