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不融入。”
仔细想想,自己真正融入时,大概就会忘记这个愿望吧。而在那之前,他倒是可以一直固执而自满的“光荣孤立”,总而言之,不管这个愿望实现与否,自己的内心倒是没有什么损失。
这尚且是他自嘲的话。想来想去,自己这些时时刻刻的无意义的混乱的暗示和讽刺真的是可笑又可悲呢。眼前是闪光,好几种颜色变幻的闪光,像是刀子一般搅得他大脑疼痛。“啊....可恶,我现在是该祈祷了吗?”
“我将会乘着龙离开这个地方.....”
“神会满足你的愿望的,孩子”。
神父怜悯的看着他,其他人也一样。那些内心还存着一点善念的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不忍的神情。威尔斯迷茫的看了看周围。啊,对了,当时我就很奇怪这件事情来着。
带着王和神的祝福,鲜花拥簇;
勇士们开始迢迢的征途;
荣誉和地位都是安慰的赠品。他看到了在那圣洁殿堂里掩盖在人群之中的自己,一脸痴呆的样子。那个时候,注意到异样的自己这么就没能觉悟呢?
啊,对了,是因为气氛,是因为气氛啊。可恶。威尔斯留下的一丝理性给出了这个答案。
自己在“不融入的”的谎言下,不是早就已经融入了么?
想起来这件事,自己还是有些着恼。都到了最后一刻,结果还是被否定了么?
他痛骂自己,却又感谢自己。不对....痛恨又感谢的是理性,他自己可不是理性。
好吧,不要和自己较劲了。去痛恨一下别人吧。
穆鹤。对了,就是这家伙,得痛恨一下这家伙。
在刚刚穿越而来的时候,就是他在全班同学和全体送行者——尽是皇族,贵族,主教,有名望的战士和法师——面前像是个毫无担当的软弱孩子一样退出了勇者的远征队伍,灰溜溜的在大家蔑视的目光和嘲笑之中跑了。这家伙一定在某个地方逍遥自在吧,一想到他不用经历这些,威尔斯就有些怨和恨。
不过,在他使劲咬牙尝试去把怒火发泄到穆鹤身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那无可控制的内心又开始隐隐的埋怨自己。
为什么这家伙就能意识到问题的所在呢?为什么你就不行呢?
啊啊......果然是被气氛冲的失去了头脑吧。
真的是....乌合之众的一份子呢。
他索性开始把主动权交给自己的内心,任由自己谩骂自己,不仅如此,他也开始主动的数落自己的错误。结果在这全盘的否定之中,他发现自己无可控制的内心又开始安慰自己了。
真是奇怪,是自己的内心打定主意和自己对着干吗?
不对,并不是这样,是因为自己一直都在非黑即白的极端道路上走。而内心却明知中庸的现实。
自己在死前居然如此清醒,那问出的问题一下子就得到了解答。仿佛自己是在设问一样。威尔斯眨了眨眼,还是看不清眼前的事物。嗯,不要去想这些问题了吧。
现在能看清的,反倒是不在眼前的事物。圣洁殿堂之中的白色蜡烛,酒馆木桌上面的灰黑污渍,还有树林,山脉,湖水;独角兽的蹄印,矮人的矿镐,精灵长长的耳朵,镌刻着奇妙花纹的剑,使用魔法时那充满神秘气息的光圈;爆裂开的血肉,蛆虫和内脏,节肢动物的复眼。
这些东西都和回忆有关,呃......好吧,有些东西也许不和回忆有关。他还是能看到一点点东西的,威尔斯尚且没有全瞎:某些模模糊糊的景象依旧自刺激着他的大脑。
“我现在是该祈祷了吗?”
“是的,真挚的祈祷吧,孩子。”
神明大人啊,请你带给这个世界和平吧。
没有战争?.....好吧,这个世界将不会有战争的存在,每个人都将沉默。
真是悲哀呢。还有更悲哀的事吗?有哦。
大家都在说一样的话,争着比谁说的卖力。唱诗班们最卖力了,他们的地位于是就很高,因为他们唱的最卖力了。
不要反复的说一句话啊,神父,不然我总是以为你在暗喻些什么。目光短浅的家伙,把自己的精神放在更崇高,更神秘的东西上吧。
威尔斯眨了眨眼,自己好像在逻辑之中转圈圈。一些抽象的东西变得可视化,却依旧看不清晰。于是他又开始回忆,争取抓住一些能看的清晰的东西——当然,这是他目前的想法。(回忆之中东西蛮有气氛的....把自己往理性的批判之中拉扯的远了一些)
国王的王冠如果参点蓝色就像是小丑的帽子一样,不如说国王本人参点蓝色就像是小丑一样。这是他在回忆之中的新见。那身披红袍的勇者跟国王一个色调,他严肃的接过国王授予的长剑,微皱的眉头给他的威严值增加了三十个百分点,炯炯有神的目光给他的威严值增加了四十个百分点,型男的身材和俊美的面孔给他的威严值增加了.....呃...
大概五十个百分点吧。这一点点数学已经让他的大脑负载过度了。
“来自异世界的勇者和他的同伴们啊,吾——托利安三世,安卡瑞斯大陆暨南谷地区唯一合法之国王,在此帕拉威尔神庙圣洁之地,请求您们拯救吾国人民于水火之中。”
威尔斯想起了国王的声音,似乎是直到现在才在他的回忆之中被加载出来。老国王气势不弱,却丝毫不会让人有被命令的厌烦之感,一种尊敬油然从威尔斯心底生出。之前,他们乘坐的校车突发事故,全员在绝望之中死去之后面对的居然是“穿越异世界”的荒谬情节。正当大家都处于迷茫无助之时,国王大人的话不知怎地就十分令人安心,大概是气氛的作用?——这之后在分析吧,威尔斯想到,可是这时有另一个细小却清晰的声音嘀咕道:哪里有所谓“之后”给你用来分析呢?
熟悉城市,熟悉魔法,熟悉战斗——之后的这几天他们一直在熟悉这个世界。之前的人生全然破碎,留下的唯一就是身边的同学,这当然让他们的小队伍情比金坚——大概吧,更重要的是,现在的生活除了耳目侵染的新奇之外,还有“成功”。他们在这个城市之中收获了梦寐以求的地位,尊重,金钱,力量。作为将来要拯救世界的勇者,那份单一的声音带来的是单一的幸福。在声音造就的“气氛”之中,他们飘飘然的享受着自己生前所努力追求的一切。甚至连过去所失去的东西都全然忘掉了。
不不不,内心又在讲话了。威尔斯疲劳的想着,我是又在讽刺吗?这些否定他人的话让他又开始有否定自己的倾向。
事实上,单一的声音和气氛并不是什么坏事,我不能妄然否定。他们在新环境所有的单一的幸福之中爆发出了生命力,战斗,魔法,世界观,他们以蓬勃而奋发的态度学习着。尤其是身为勇者的班长大人,就连威尔斯也不得不承认,即使这份气氛带给他的是盲目,他也绝对没表现出来。
一举成为全国的焦点,他很好的适应着新的身份。优雅,帅气,得体,强大,除了盲目以外威尔斯几乎(当然是“几乎”)找不到形容他的负面词汇。那是多少少女的梦中情人,强大的贵族也要在这个男人面前垂首,更主要的——他是拯救者。
击败魔王,拯救世人,这是老生常谈的幻想话题了。然而即使是最陈旧的想象到了现实都是新颖的,新的事物让人兴奋。威尔斯倒是没怎么兴奋的起来,其一的原因是自己很弱。
“容纳 lv2”这是他唯一的技能,帮人提包,因为他可以提很多包。不过这个技能也有增强他体质的作用,然而在这个怪物横行的世界里面这一点点的体质增强基本就是垃圾。
他还是加入了队伍,帮人提包。每次放出技能都要喊一句:“万容背包”。
另外,他也有在锻炼。硬着头皮练剑,硬着头皮读书,硬着头皮学习一点魔法。
每次都是学了一点就扔下了,自己的同伴各得其所,依据擅长和喜好习得技能。他却毫没有那些让自己突出的加成,起初燥热的心渐渐降温。温度大概保持了三分钟左右。
他又想起了穆鹤,穆是他的姓,鹤是他的名:威尔斯又想起了自己,张是他的姓,伟是他的名,不过他现在叫威尔斯,穆鹤现在还是叫穆鹤。
威尔斯之所以会想起来穆鹤,是因为这是唯一一个大概技能比自己更废物的人了。穆鹤的技能是记忆存储,似乎是只能记住几幅图片的水平。不比普通人高到哪里去吧。
哦,说到这里,又想起了来一个人,是另外一个在远征之前退出冒险者团队的人。威尔斯记不得他的名字了,不过似乎能力是治疗还是什么的。感觉好像挺有用的。
可是他为什么要走呢,因为对未来的恐惧?亦或是对城市生活的眷恋,再者,就是沉浸在已逝的过去当中无法自拔了。他本来可以作为远征英雄,光荣的回归王国,就此一跃而成人上之人。不管怎样,这些留下的人总是比自己聪明的多了。
“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地位,名望,金钱,权力。我不想工作,我不想努力,我也不想付出什么,但我想要这些,想要不劳而获。”
自己的内心又在数落自己了。威尔斯在这时终于意识到在选择跟随远征队伍的时候就已经与之前那“不融入”的愿望相去甚远了。甚至一开始就是南辕北辙,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自己无可奈何的陷入了盲目的泥潭之中呢?
哦,对了,是因为“气氛”。只要把错误推给气氛就好了呀。又是一个思想的轮回,在潜意识内造就的回答和深思熟虑得到的结果居然出奇的一致,有点讽刺。
战斗远比威尔斯想象的要稍微困难一点。很有意思,不过这句话到底是谁说的呢?
说实在的,他们这群人不过是生长在温室里的学生而已。心理承受能力根本没有,哪里能做到战斗啊。
“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这可是异世界呀,当然是想看精灵!也想看看矮人,还有巨大的龙!”
她大概是唯一一个没有被新奇和成功冲到昏头涨脑的孩子了。虽说和自己同龄,但是说话却像是小孩子一样。这份天真烂漫的幻想让威尔斯不禁露出微笑,是啊,真是可爱呢。
现在他仍然可以回想起当时的心情,总觉得对方如同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花苞,嫩白娇小,惹人怜爱。盲目的威尔斯很快就萌生出了一种“唯一”的感觉,这是在他把自己想成“唯一”之后的第二次。很可惜,两次都错了,现在正回忆过去的他无可奈何的想到。虽然对方仍然天真可爱,但是也不过是让人一笑的程度罢了。
自己在和自己较劲吗?这次好像不是,看吧,连自己的内心都同意了。
况且,现在威尔斯已经没办法记起她的名字了。这是客观的事实。
她在路途之中死了。被遇见的第一只怪物杀掉了。当时那只恶心的昆虫怪物用自己带着倒刺的节肢手臂把她剖肠开肚。黄绿色的浓浆从怪物身上渗出,那蠕动的白色蛆虫顺着这令人作呕的液体撕开怪物的硬壳,群聚在她的尸体上**。威尔斯看到她的肠子从腹腔之中流了出来,然后被蛆虫咬断。秽物和粪便混杂着一地深红的鲜血和粉红的大脑浆液,其中是嘶哑着的巨大蛆虫,它们张开本来不应该存在着的嘴,将眼球咬碎吞下。
以上这些情形,威尔斯都没看到。至少他觉得自己没看到,因为在那只怪物缠到女孩身上的时候自己就开始转过身去呕吐了。可是现在的回忆却仿佛就在眼,其中大概夹杂了不少不自觉的想象。他总觉得女孩死的时候那只无神的眼球在看着自己,不过也许是在看着自己身后的勇者大人吧。
至少她死的时候不是处了,威尔斯记得在那之前的一夜,勇者大人的帐篷里面传来了女孩的声音。
于是理性带着批评的口音说道:“你可是终究意识到了那残忍想象的来源正是你内心恶毒的愿望?”
不,我没有。我的想象依旧比你要强大。在昏昏欲睡之中的喃喃自语。威尔斯这样回应。
他想起了自己在远征之前看过的一幅画,似乎是一个游历世界的精灵画家的作品。那是红色背景下由黑墨绘制的图形,看上去很像是一个宗教符号。
于是因为这段回忆,他又想起了穆鹤。因为这幅画正是穆鹤带他去看的。
那个人想让威尔斯动用自己的能力把它带走。当时他们二人站在灰暗的垃圾堆面前,背景是陈旧的宫殿。
这仍然是回忆,回忆里,他们两人的形象亮的出奇,与其他的一切阴沉都不相容。“这是一个请求,请把这幅画藏起来吧。”穆鹤用平板的语气说道。
还有很多幅画,很多本书,很多卷纸,都如同废物一样堆在那里积灰。这是明天一早就要被烧毁的违禁品,穆鹤这个人神秘的把他带到了这个宫殿内的仓库,威尔斯也不知怎地就跟着他一起进去了。不过其他的一切都已经淡了,在回忆之中不太清晰,除了他们二人身上的光亮。
画,上面似乎没有眼睛,可在回忆之中它似乎就在盯着自己看。威尔斯有些郁闷,自己无法完完整整的忆起上面的图形,可就是没办法把画的存在从自己意识之中抛弃。
那粗糙的黑色线条似乎就像是镶嵌在凝血之中的焦木,逐渐变得上下左右地对称。它们组成了竖直和曲型的图案,复杂多变,却又给人带来一种简陋和粗狂之感。它们在盯着自己啊,那圆圈正像是眼瞳,那弧形正是眉毛,而横竖就仿佛从其余四官的角度延伸出来一样,不知不觉就让自己有着被监视的感觉。
是啊,被监视。威尔斯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者说我们,不是一直在被监视着的么?
这种阴谋论,对威尔斯来说往往毫无意义。可是如今他却开始考虑起这个理论的广义部分和狭义部分了。他实际上也没料想到这样一幅画的冲击会对他如此之大,竟然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让他陷入其中无法自拔了。这也许就是理性最后的一丝纠缠吧。
是的,王国一直在关注着我们。我们的生,我们的战,我们的死,都是在他们观察之中的。当时国王确确实实讲过这种从异世界召唤勇者而来的术语在国家的历史之中也出现过多次,难道他们真的信任我们这一群什么都不会的孩子可以凭借新的能力战胜魔王?别逗了,至少威尔斯所见的现实是完全被虐杀。
不过也不一定。他无力的望着天,反驳的声音再一次出现。他发现自己的面前不那么黑暗了,洞顶的岩石也可以看得清清楚。棱角分明,凹凸不平,岩面潮湿,水滴一滴滴的落下,清清凉凉的触感停留在威尔斯的脸上。他感到大脑稍微的清醒了一点,于是又开始思考着。
“被监视”阴谋论的广义部分,则是世界之外的监视。相对于前一种而言,这种似乎更加虚无缥缈。然而一切未知的都是有可能的,况且,对于在死后会被召唤到异世界这件事情,如果不是真真切切的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话,又有谁会相信呢?一定有一个远高于我们目前境界的高等意识体在统筹安排策划这些一切,而自己正在被其监视着。
监视着....监视着.....这位意识体能穿越意识和潜意识,能倾听话语和心声,能看到未来和过去,也就是说....即使我是在被监视,但也同时是是在被关注?这对威尔斯来讲不是两个意义相似(也许所谓相似仅仅是在某种情况下)的词语的区别,更是能否被救赎的区别。
如果说现在有一个人能将我解救出这困境,那一定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他——这个存在于我的阴谋论里的监视者。威尔斯如此想到。
“我现在是该祈祷了吗?”
“我不会向你的神祈祷的。”
威尔斯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想要让自己的手也沾湿一点露水,他轻飘飘的抬起手臂,发现沾在自己手上和脸上的液体根本不是什么露水,而是鲜血。
暗红色的那种鲜血,也就是静脉血。这不是他的第一反应。
威尔斯忽然全身一颤。他腾地坐起,可以清晰地看见头顶的岩壁在滴下血滴。岩壁似乎离自己很近,似乎在这一瞬间,威尔斯的精神全部集中在此了。
于是他打算逃跑。威尔斯感到了深深的恐惧,那岩壁上的血迹似乎在看着自己。那是一个宗教图案啊,是最黑暗,最恐怖,最无人性的宗教。不过,真的是因为如此吗?自己的恐惧真的是因为如此吗?
威尔斯没命的跑,他厌恶的甩着刚刚沾上鲜血的手指,而且愈发感觉自己的脸颊仿佛是要溃烂一般。一路上只有无边的黑暗,没有光源,而身后那岩壁以及上面的图案却清清楚楚。即使威尔斯压根没有回头去看,那东西也一直在他的视野里,穷追不舍。
他很快发现自己没办法拔动腿了。下意识的低头去看,发现自己已经陷入鼻涕状的黏液当中了,温热的感觉渗透进鞋子和裤腿,紧贴着皮肤,就像是有生命力一般的摩擦着威尔斯的足部,像是要把他的皮肤撕裂。他看到挣扎在蛛网上苍蝇,颤动着翅膀发出嗡嗡的声音,复眼转动着,渗出滴滴白色的泪水。蠕动的蛆虫又开始如同细胞分裂一般的增生着,那些东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变黑,变成残翅的苍蝇。它们噬咬着皮肤,拉扯着肠子,却依旧痛苦的嘶嘶作响。无数的凸出的肉壁孔洞喷出黄色的浊液,那些抽象的脸在人偶的注视下逐渐蜕化成眼球,于是竹竿般的瘦长人影颓废的倒在泥浆之中。
于是威尔斯痛苦的躺下。他睁着双眼看到有人在阴影之中诅咒,诅咒为什么没有电视信号中断的残影,诅咒为什么听不到心跳检测设备的滴答作响,诅咒那高级的日式人偶为什么不睁开眼睛;抽搐,变形和不和谐,音乐的倒放和人的肢体,这些都是每个人的宝藏。
丑陋的一切都是中庸。他听到了一个不是自己的人的话语。
救救我吧,我现在很害怕。我害怕昆虫和内脏。
我害怕有人在监视我。
这不是宗教.....我无意去诋毁宗教。那只是单纯的恐惧而已,我害怕那些不是神的东西监视我。
我已经与时代脱节了,可是幸好还没和人性脱节。威尔斯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他尚且觉得自己还在动。于是他疲劳的跪下了。
他从未见过精灵,精灵到底是什么似乎现在已经不是他的问题了。他匍匐着向神又进了一步,这个在地上狼狈的爬行的人就像是一个圣徒一样。
“请救救我。”
“救你什么呢?”
“我没办法看到电视信号中断的残影,听到心跳检测设备的滴答作响。我从来没见过像是人一样的东西。”
“我没这个能力。我可以让你体验抽象的恐惧,但我没办法具现化独属于你的时代的东西呀。”
“但是,我没办法体会到灵的存在,我没办法感受到超自然的力量。”
“很悲哀,确实是这样。那你就去想想穆鹤给你看的那副画吧。感谢穆鹤。”
于是下一瞬间,身边的一切都消失了。
威尔斯再也感受不到三维的存在。那副画铺天盖地的把他围住,他就像是一个赤身**的婴儿一样,完全的暴露在红黑的天穹之下。他紧紧地盯着那符号,千变万化的图形如同风一样在他身边刮过。而威尔斯什么都没注意到,但是仍旧将自己的精神集中在上面。
在这一瞬间,神也消失了。
纷乱在不知不觉之中如暗潮涌动般的侵入。威尔斯越是盯着红色和黑色看,就越发现有其他的颜色渗在其中。他开始用自己无法直说的文字叙述起来。
他看到长在云端的玉米田,上面长着血管凸起的肾脏。三只眼睛的西装男子抽着十字架一样的黑色卷烟,他一边拍着身旁的大树上面的人脸,那苍老的眼眉属于一个年逾八十的老太婆,她身着紫色纱装点的灰色长袍,和一群泳装女孩们玩着俄罗斯轮盘,她们的脚心上涂着蓝色的墨,威尔斯紧紧的盯着女孩们的脚,因为他发现蓝色的皮肤像是婴儿的手一样皱成一团。哦!那正是子弹穿过大脑的时刻。老太婆手里捏着玉米串成的佛珠,**着在沐浴在脑浆和鲜血当中的曼陀罗花的花蜜。
不稳定的颤抖,就像是上个时代的某位中学生拍摄的家庭录像。昏暗的房间内模糊不清,这当然是像素和采光的错误。灰色的床帘上面带着层层叠叠的图案,上面刻着拉丁文字,肋骨因为饥饿而突出的孩子用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自己。于是威尔斯开枪杀了他们。他很快乐,非一般的快乐,自己仿佛就是那副画一样。他的皮肤浸在画中,他的肌肉成为图案,他的骨髓里都是墨的脉络!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为什么无法将那副画和那个图案赶出视线了,因为它早已与自己的身体合二为一!
我可以的,我当然可以的。只要有这把左轮手枪,我是什么都可以做到的。恐惧对我而言再不是一件令人烦恼的事情。
蓝色的小鸟飞呀飞。它实际上是一只白色的鸟,只是处于蓝色的背景下,可是威尔斯还是觉得那是一只蓝鸟,于是他问她:“神在哪,我要杀了他。”
小鸟回答,神就是我,请你杀了我吧。
于是威尔斯抓住了小鸟的脖子,又撕又咬,像是一只捕食的猫一样。他连着骨头和羽毛一起将小鸟吞下,毛绒绒的口感让他的嘴很干。于是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接着用舌头拭去手指上的露水。
他很满足,威尔斯很满足。他又想起了玩俄罗斯轮盘的老奶奶,笑了。因为他觉得老奶奶和婴儿和涂了蓝色墨水的足底都一样的褶皱。威尔斯吃饱喝足,自己的脸冰冰凉凉的,天下再没有什么可以阻止自己了。
然后,他打算小憩一会。好困呀。
他闭上眼,世界便只剩下黑暗。这个三维的世界之中只有自己的脸颊这一个部分在发光。他终于意识到黑就是温暖,而亮就是冰凉。威尔斯想去分享一点冰凉,然而他怎样都碰不到自己的脸。他睁开眼。
三维的世界里,他没有手也没有脚。他什么也感受不到了。眼睛眨了眨,尚且感到眼角的干涸,有一个很眼熟的女孩子在看着自己。威尔斯动不了,于是他没办法将这个女孩子赶走。
于是他很不耐烦的说:“没看到我正在休息吗?请你快点走开吧。”
可是她面对自己的责问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女孩的眼睛里充满担忧,被关怀的温柔感让威尔斯催赶的语气不是那么急促了。然后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根本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听得见自己在说话,可是没有感到自己在说话。面前的玻璃似乎把自己的心灵和外界全部隔开了。
在这一刻,之前的疲倦感荡然无存,连想象的记忆也与他本身断了线。威尔斯清醒的意识带来了无比的理性。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就这样躺在这里,一动也不动。
那个女孩子起身离开,威尔斯本能的伸出手想要拉住她。
可是什么也没发生。
又是一刻,他注意到自己根本看不清所谓的“女孩子”。模模糊糊的黑影是他唯一能看到的东西。威尔斯仔细的去分辨,那确实是个人,可是到底是男是女,年轻或老,对已经半瞎的他来说都一样。
只有眼睛确确实实存在,那大概是关切的眼神吧,带着无与伦比的温柔。可是粗糙,简陋,那眼睛就像是画在黑影上的一样。这份注视仿佛就是威尔斯自己的注视,而认真的注视让他很疲惫,很疲惫。
最后一刻,他闭上了双眼。意识的剩余几帧是回光返照,理性吸取了威尔斯留下的唯一一点能量。那只眼睛陪伴着他走到了终点之站,在那里,这个充满生命力的宗教符号也会和威尔斯的灵魂一起死去。
说实话,我没办法把这个故事结局下去。确定了一个特殊的时刻,即使那是所谓终点,我都只能无限接近着它。威尔斯确确实实的死了,我只能从一个粗略的角度去尽可能描述着那蠕动着的心理变化。这并无意义,我倒也是知道,我的这位同学也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而已。他永远也找不到电视信号中断的残影,找不到拉丁文版本的圣经,可是他看过那副画,而这件事其中的微妙是我一辈子也无法参透的。但是我在努力,即使我只能无限接近着终点。这个世界从残片之中反射。神曲和浮士德撕破了蛆虫的皮肤而出生,我仅仅是舔舐着其下的浆液,就感到兴奋无比。
于是,我回了头,看着那副画。红色的背景下什么也没有,那单纯只是一张用红颜色的墨水涂得满满的纸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