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修在阳光下肤色显得惨白,他揉着浮肿泛黑的双眼,踏着虚浮的脚步心不在焉地走在队伍的末尾。
“妈的,小鬼,打起精神,给我好好看着四周,我不管你怎么了,别把我们都害死了!”
“喂,小心点,别惹他,那小子最近脑袋出了问题。”
马修听着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斥责,感觉有些忽近忽远,他轻声回了一句后继续跟着队伍前进。
他身体的状况很糟,但队伍里没人在意,更不会有人表达自己的关心,要说又有谁是健康的呢?不,不会有的,对于处在森林边境而远离城镇的小村落来说,瘦骨嶙峋和恶疾缠身才是常态,而组成队伍的村人们已经算是村中身体状况最好的一批人了。
马修位列其中,但他目前极糟的状态不单单源自于营养不良和各种疾病,更多的还在于那天晚上——那幅场景给他造成了不可挽回的精神冲击,散落的血肉,恶臭的气味,一切都历历在目,仿佛那个身处地狱中心的银发怪物正时刻在他耳旁低语。
那晚,他捂住口鼻,落下眼泪,强忍着尿意,不敢发出一丁点动静。
他活着回来了,他冲入村中的教院,像个孩子一样跪倒在泥土上嚎啕大哭,将正在享受片刻欢愉的教主拉回苦难的现实,逼迫教主聆听他目睹的罪恶。
结果自然是被愤怒的教主打断,但教主念在他是村中义勇队的好手所以仅仅命令卫兵绑住手脚如拎小鸡一般把他丢回了自己的家中,并警告让他好好冷静反省。
那夜他彻夜未眠,不仅仅是那一夜,后一夜,再后一夜,他都时常会被梦中出现的女人惊醒。他没有向家中的妹妹说,没有向卧病在床的母亲说。但他向附近的村人说,向义勇队的队员说,他甚至强忍着恐惧再一次寻着记忆来到噩梦的发源地——可哪儿还有什么他记忆中的东西?没有,一样也没有,除了绿油油的树和草,就只剩明晃晃的阳光照在他疲惫不堪难以置信的脸颊上。
他怀疑自己可能真的疯了。
一切不过都是他的臆想。
是生活的苦难和森林的邪恶影响了他。
自己没错。
晃在队伍末尾的马修正胡思乱想,没有注意到队伍已经停下,他狠狠撞上了前面一个人的后背。
“你找死吧,神经病!”
剧痛从左脸颊传来,马修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捂着左脸颊的他晃了晃脑袋,鼻血淌过嘴唇,心中一股莫名的情绪开始膨胀,他死死地盯着出拳的布雷特,吐出一口血痰。
打死他。
杀了他。
他要杀我,所以我要杀了他。
“干嘛?想要打一架啊?”布雷特老早就看这个懈怠的家伙不爽,刚刚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不小心使了全力,心里稍稍有些后悔,但碍于面子还是大声吼道。
马修几乎是眨眼间起来到了他的眼前,本就没想激化矛盾的布雷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而向后倒去,随之而来的是马修的拳头,不是一下,是一下接一下。
“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
一切皆发生在一瞬,附近的队员还准备看看两人的好戏以此缓解内心的压抑,却没想到事情向着极端的方向走去。
“喂,不妙吧。”
“快,快住手。”
“谁上去拦一下!”
马修被数个队员锁住才不得以停手,这时一个个子矮小的光头检查了布雷特的状况。
“死.......死了。”
所有人都因为这样的消息而面露震惊,谁能想到刚刚还站在那里的人转眼之间就死了,因为一个随处可见的小争端?
荒唐。
队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一时没人再发声。
马修捂着双脸,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
“老子打死你个神经病!”可能是与布雷特关系比较好的一人,嚷嚷着就冲了上来。
“够了!”
刚刚理清思路的迪恩,喝止了他的行为。
“就这么放过他!?”
“我从没有这么说过。”迪恩默默走到了布雷特的身前,左手抵住胸前,沉默着低下了头,其他人见此,也都跟着低下了自己的头。
“你跟他很熟对吧,你再找个人就在附近把他火化了。”迪恩说道。
“妈的,这都是什么事儿?”
那个人咒骂了一句但还是听从了迪恩的话,没人想抛尸野外,除非你想化为一具行尸走肉。
“马修,以前的你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最近的你是一个困于幻想的可怜虫,现在的你却成为了一个人人唾弃的过街老鼠,是一个队内的害虫。我很想现在就以命偿命,但我没有那样的权利来决定你的生死,所以我会把你交给教主,你没有反驳的余地,至于是生是死,全凭教主发落。”
迪恩背对着被按住的马修,马修仍捂着脸,没人看得到他的表情,当然也没人在意现在的他是怎样的表情,怀着怎样的心情。
等到火化结束,他的手脚已然被绳子捆住,两个队员架着他随着队伍回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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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勒斯大人,事情经过便是这样,马修正被看管在大门处。”
“嗯,”霍勒斯·威尔伯摸了摸瘦了一圈的肚子,稍稍思考了会儿才继续道“情况我已知晓,我想暂时先将马修关押在地牢里,等我细细思考一番在做处置,你有意见吗?”
“全听大人命令。”
“嗯,那你就派人把他关起来吧。还有事吗,没有的话我今天想早些休息。”霍勒斯问道。
“大人,斗胆敢问一事。”迪恩低下了头。
“说。”霍勒斯挥了挥手。
“艾德琳她,是否安在?”迪恩问出口时,左手下意识握紧了剑柄。
“艾德琳啊,是那个黄头发的女人吗?”
“正是。”
“有意思,你这么惦记着她就把她给你好了。”霍勒斯跟身边的卫兵小声说了两句,不一会儿那名士兵带着一个双眼红肿的女人出现在大厅内,士兵将女人丢向了迪恩。
“艾德琳!”
迪恩小心接住了女人,而她正昏迷不醒。
“哼,我可没有伤害她,只是蒙药,药效一过她就会醒来。好了,还有事吗?没有就退下吧。”霍勒斯催促道。
“是。”迪恩左手轻轻抱住艾德琳,右手撺拳。他慢慢走出了大厅,浑然不知指甲已经陷入肉内。
待他走后,霍勒斯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屁股坐到了床上。
“这鬼地方一刻也待不住了,没有食物,缺乏安全,女人还这么少,”霍勒斯看向一旁的侍官“威尼弗雷德他们什么时候到?”
“大人,考虑到人数最快也要一个月。”
“居然还要这么久?不管了,普雷你最近赶紧帮我整理行李,还有从卫兵里挑几个好手,我们提前上路。”
“大人为何如此着急?”
“这村庄我怕是要出事了。”霍勒斯从床上起身,看向窗外,红色的弯月正高悬于空。
“大人这是......”
“还不懂吗,那个男人就是证据。”
“迪恩?大人大可放心,我们的卫兵”
“不是,”霍勒斯打断了侍官,“是马修,那个疯子。”
“是他?”
“没错,你知道吗,普雷,我这人啊什么都不行但唯独察觉危险的能力是一流的,”霍勒斯眨了眨眼睛继续道,“我唯独一次失败,败在了一个女人的身上,所以我如今身在此处。那个马修让我预感到,也许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要降临到这片土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