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沉得分不清颜色的时候,林珂正两手揣着兜走在一条昏暗的小巷里,他的下半张脸深深地埋进了高领毛衣里,只露出了一双黯淡无神的眼睛。泛黄的路灯下,他瘦骨嶙峋的身体被一个极其不合身的肥大羽绒衣套着,牙签一样细窄的双腿像踩着高跷一样,在平坦的路面上晃晃悠悠地走着。此时天上正飘着大雪,他也许只有这样捂严实了,才能感受到现条件下最大的安全感。
忽然,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音从林珂的身后传来,听起来好像是在赶路。林珂厌烦地加紧了自己的步伐,但那个声音还是越来越近了。像是死亡的钟声正在敲响,林珂感到无比的心悸,却又不敢回头看。于是林珂停在了路边,故意清咳了两声,试图展现一个男人浑厚的嗓音,以此来提振自己的胆量,可惜,他只是发出了一阵略带着哽咽的蔫蔫病腔。
“前面走着的的那朵花,是否安好啊?”一道鬼魅的声音从小巷的深处传来,林珂猛然一惊,头皮发麻,冷汗直流。他赶忙一个转身,一个瘦高而纤细的女人正在身后望着他。
“妈的,鬼啊!!!”林珂一个激灵,想要拖着已经病得丝毫没有力气的身体逃跑,却好像一个拖着沉重脚镣的死刑犯,做着临死前无谓的挣扎。接着,他突然感觉到衣服被死死地拽住了一角,然后在一瞬间内被绝对的怪力扯了回去,失去了重心。
“我的花到底还好吗?”躺在一个陌生女人的怀里,林珂望着眼前长相冷艳的女人,他脸红了。这个女人脸色微红,眼神迷离,身上还带着不小的酒气,林珂心里绷紧的弦松开了,逐渐调整了刚才自己的仪态,慢慢地把自己支棱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把这个女人放在自己身上的手挪开,长舒了一口气。
女人,醉酒,身材纤细,无风险,判断完毕。
“我不知道你的花好不好,”林珂嫌弃地拍了拍女人碰过的地方,“但我人是真不好,大晚上的装神弄鬼要做什么?”林珂重新把脸埋进了高领毛衣里,双手揣进自己厚实的口袋,试图恢复他已经惨白不堪的脸,他有些迷惑这个女人大冬天为什么不怕冷,但当他完整得看到眼前这个烫着红色大波浪,穿着露肩高叉黑色晚礼服,身材绝美的女人时,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睛好像没办法转移了。
“我才不是鬼...”女人微醺的表情太迷人了,她有点疯疯癫癫地笑着,“倒是你,每天病得生不如死,可能连鬼都不如呢,你说不是吗?”女人晃晃悠悠地靠在林珂身上,她带着酒气和香水混杂的味道,拿手戳了戳林珂柴火般的锁骨。
这一戳,林珂的心立马剧烈地疼痛起来,他尽力推开女人,开始不停地咳嗽,乃至干呕,喉咙里的血不停地从嘴角流了下来。他的身体状况本来就受不得任何大的刺激,现在看起来要被彻底地打垮了。他嘶吼着,抬起苍白的脸望向无尽的黑夜,直到双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为这个陌生的女人而下跪着。
“别忍着了,这不是人类能承担的痛苦...要不然,我再直接点?”她鬼魅地一笑,那表情变得不是微醺的醉脸了,反倒变得有些痴狂的喜悦,她的紫红色指甲突然开始剧烈地生长,变得尖锐而锋利,她漫不经心地划开了林珂的胸口,刺进了那剧烈颤抖的心脏,随着血液的爆裂,林珂化为了乌有。
巷子里漫天的酒气,血的冷气交融在一起,女人磕磕绊绊地离开了。地上的血液收缩起来,化成了一朵血红的花。
“嗯...头好痛,我在哪?”
诺大的黑暗中,只有空悬的一座木桥。林珂迷迷糊糊地从桥中央站起来,缓慢地朝桥边走去,他生怕自己一不留神掉下桥去。林珂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去,桥下是一条澄黄的急流,镶嵌在黑暗的脊背上,不知通向何处,也不知这条河从哪里来。
我是死了吗?林珂掐了掐自己的脸,但再怎么用力也已经没有任何的痛感了。
他像是想到什么一样,赶紧扒开了上衣,看向自己的心脏。果然,它已经不再跳动了,上面反而留着一个似乎藏匿着无数黑暗的大窟窿。林珂愣住了,两行黄豆大的眼泪如同溢出水池般泻了下来,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的表情,就已经快要丢失所有的意识了。
这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除了木桥,急流,黑暗,没有其余更多的物质了。林珂深知自己的安全感在这无尽的黑暗里正在一秒秒地分崩离析,他浑身无力,瘫倒在桥上,大脑逐渐变得空白而停止思考。身处在无尽的恐惧之中,便再也感受不到任何人的告慰了,即使心里不停呼喊着对生的渴望,林珂也终于感到他得到了一生中最梦寐以求的解脱。
“早点死也好啊,我能去见你们了...”
这是林珂残留着的最后一丝意识,他追忆着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人世的父母——两个对林珂来说实在太过遥远的人。父亲在一天夜里突然止不住地抽搐,吐血,然后就笔直地倒在了地上,彻底没了呼吸。母亲因为父亲的猝死而伤心过度,便带着还在襁褓之中的林珂自杀。可是,林珂的母亲最后一秒还是没坚持住自己,在跳下高楼的前一秒选择将孩子留在了上面。就这样,年幼的林珂被处理现场的警察发现,送进了孤儿院。
可惜的是,林珂能跑赢死亡,却无法在病魔的手里逃脱,这种先天性遗传的疾病注定要伴随着他一辈子,他常常感到痛苦,不仅是身体上的折磨,更是那样悲惨的经历带给他的精神粉碎,化成无数的铆钉深深钉在他幼小的心灵上。如今,15岁的他仍然没有逃过这一劫。
“珂儿,醒醒,我们来带你回家了。”
一双白皙纤细的手轻抚在林珂的头上,温柔地顺着林珂的红发。
林珂慢慢地清醒了过来,他睁开眼,两道泪花在眼角绽开,等到他的视野慢慢清晰了,才看到一对带着乳白面具的男女,正跪在他前面,其中那个女人正拿手抚摸着他的头。这种感觉,冰冰凉凉的,陌生又熟悉,更多的是好奇。还有,那份丢失的安全感在一丝丝地回到林珂的身体里。
“你们是?”林珂拍掉女人的手,用双手撑着自己坐了起来。这次用力,他竟然有了许久未曾感受到的强壮。林珂脑袋一懵,但眼前陌生而熟悉的人是他现在更需要防备的东西,林珂向后仰着头,生怕有什么危险的东西伤害到他。
对面的女人听到这句话,伸出来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有些缓慢地看了看身旁的男人,手垂了下来。
“珂儿,你已经不认识我们了吗...”男人握着拳,脑袋支撑不住地沉了下去,即使戴着面具,林珂也能感受到他心里的那份悲伤。
“他那时候才多大,一定记不得我们了,说真的,为什么我们要那么残忍...”女人低头抽泣着,哽咽的声音从面具里传了出来。
“爸爸,妈妈?”林珂惊讶着,一下子站了起来。
“孩子,让我们抱抱你吧...”他们站了起来,张开了双臂。
“不,我不要。”林珂突然伸出双手,阻止他们再向前一步靠近自己。
“我本可以过得不那么辛苦,我甚至,我甚至...可以不存留在那个世界里,而你们,既然擅自决定了我的出生,却又在我年幼的时候狠狠地丢下了我。你们有好好问过自己吗,你们有什么资格来当我的父母!”
对面的夫妇愣住了,他们无法摘下面具给林珂看看他们流干眼泪的脸,他们哑口无言,或许只是突然袭来的质问让他们丢失了最后一点尊严,他们作为父母的角色,在人生的舞台上彻彻底底地扮演失败了。
“如果以后的日子我们可以永远陪伴着你,那么你愿意再相信我们一次吗?”
林珂听到这句话,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太过决绝,特别是对于一个温情的词汇:陪伴。难道自己内心深处真的拒绝家人的陪伴吗,仅仅因为曾经他们把我伤的千疮百孔,就不该再去相信他们了吗?曾经,林珂一直认为血缘并不是一个重要的东西,直到真正需要面临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第一次对自己认定的东西产生了动摇。
“这个问题我现在还无法回答,我只想要你们先学着说到做到。”林珂望着他们,感到浑身的不自在。他曾经极其胆小,隔绝,禁欲,现在的他却要学着依靠家人了。”
“我们来到这里,唯有陪伴一个目的。”母亲说着,拿出一个同样的面具,递给了林珂。
“这里叫做霞界,是人类死后来到的地方,人类通常把这里叫做地狱或者冥界,这里是三个维度中最中间的维度,上面是“白夜”,一个我们不了解的世界,下面才是人类世界,霞界是最幸福的维度,这里没有生老病死,物质也从不稀缺,人们安居乐业,生活欣欣向荣。如果你带上这个面具,你就可以体会到妈妈说的话了。”
林珂端着面具,细细摩挲着,但是他的注意力完全没有放在面具上。
“所以我真的死了么?”林珂握了握自己的双手,从未有过如此强壮的时候,他不敢直视自己破着大洞的胸口,他只是丧失了痛觉,而他无时无刻的害怕依旧存在。
“珂儿,死亡从来都不是谁来定义的,我们只是换了一个维度生活在一起,只要我们不失去快乐和满足,那死亡从来都不是一件令人恐惧的事,只有麻木才是。”父亲说道。
也许真的是这样,林珂看着眼前的他们,点点头。他带上面具,眼前的黑暗瞬间开始摧毁,崩塌,桥下的急流冲向高处无尽的黑暗,如同游龙一般与黑暗交织着,只有木桥安安稳稳地仍然固定在脚下,这个世界突然开始有了颜色,涂抹在每一处漆黑的背景中。无数崩塌的立方体开始重组,上色,垒高,这里的一切慢慢组成了一个与林珂生活过的一模一样的地方。
林珂站在木桥上,痴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他看到自己的胸口上的窟窿已经消失了。父母正站在家门口,脱掉了面具喜悦地等着他。林珂突然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富足,即使当年襁褓里的他再无知,他也无法忘却那种来自于家人的安全感。
“所以,你们是因为我残留的意念才被召唤到那里的吗?”
林珂坐在家里的桌子上,端着热气腾腾的饭碗,大口嚼咽着饭桌上玲琅满目的饭菜。在那个世界里很长的一段时间,这里昏昏暗暗的,没有任何人。
“是啊,每个刚来到这个世界的人都要先品尝无尽的黑暗,才能见到自己真正想见的人。”妈妈织着毛巾,慈祥地笑着,“即使一个人人心再冷漠,他也会有想要见到的人。”
“嗯...”林珂放下了饭碗,低着头,他到底还是没习惯突然到来的幸福。
“如果他们想见的人还没有来到这里,怎么办?”林珂问道。
“那样的话,霞界也会强行出现这个人,只不过就是被凭空创造出来的了,这个人会永远保持着想象者脑海中特定的形象。”
“那对于很久之前刚来到这里的你们,襁褓里的我是你们最想见到的人吗?”林珂有些颤抖地问出了这个问题,他拧紧了餐布。一种期待和害怕同时并存,他感觉到问完这个问题后,头脑正在剧烈地升温。
母亲听到这句话,突然停止了编织,她诧异地地看着林珂,这个思维敏捷,已经长大的儿子。她慌张,迷茫,变得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因为她确实还没有和林珂坦诚相见,意识到自己无法再瞒骗什么,母亲低下了头,苦笑了一声,她让林珂稍等一下,自己上了楼。
接着,一声婴儿的啼哭从二楼传了出来,林珂看着还在襁褓里的的幼年林珂被母亲抱了出来。林珂虽然早有意识,但这一幕有些超出认知的画面,还是直接让他丧失了站立的能力。他清楚地知道,这个孩子永远也不会长大了。
原来,霞界也是一个混乱的地方,但从来没有人说这里不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