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完全不知道杰克医生想要做什么。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我过得意外的很好，本来以为杰克先生不过是比麦尔森先生稍微仁慈点的先生罢了，但是没想到的是，杰克医生像是把我当“主人”一般供起来了，这实在是再奇怪不过的事情，我明明只是一个奴隶，却得到了不属于自己的待遇，这让我感到十分害怕，我听说牲畜在送到屠宰场前都会好好地吃一顿大餐，据说这样能够增加重量，卖个好价钱。
杰克先生也许是想把我卖了，我想，或者是把我送到屠宰场那样的地方，总之不会是一件好事。这样的想法在我的心中不断滋生，杰克先生对我实在是太好了，自打来到杰克先生这，我从每天一顿硬面包变成了每天四顿各种各样花式的菜肴，而且很多都是我从来没有在麦尔森先生的餐桌上见到的食物，这些东西肯定要花不少钱吧，杰克先生为什么愿意为我这样的人破费呢？除此之外，我再也不用睡地板了——虽然杰克先生屋子里的温度很高，睡地板也不会冷——杰克医生甚至愿意让我躺在单人睡的小床上，还给我盖上了被褥。
而在今天，杰克医生却出乎我意料的，在这个少见的晴天里，带我走出了屋子，我本以为他真的会和我想的一样带我走进屠宰场卖掉，但令我吃惊的是他居然带我走进了城里。顺带一提，即便如此，外面的天还是一如既往的冷，不过杰克先生给了我他穿的厚棉袄，这让我有些受宠若惊，我可从来没有穿过这种衣服，穿在身上是很暖和不错啦，但是总感觉十分沉重，而且包的实在有些严实，让我走路都有些喘不过气。
“见到不认识的人要怎么做？”快进城的时候，杰克医生突然问起了我这样的问题。
“现在是早上，所以看到男人要喊‘先生早上好’，看到女人就要喊‘小姐早上好’……”我像是在刻板地背书一般将杰克医生教给我的东西一字不落地念出来，在外面的这段时间里，杰克医生一直在教我“礼仪”方面的东西，我是不知道学这种事情有什么好处啦，因为就算我喊麦尔森先生“先生”，也不如我趴下来舔他的皮鞋，那样还会让他开心一些，也许还会赏给我一块面包吃，反倒是如果我喊他“先生”的话，他就会用皮鞭来抽我。
不过这些都是杰克医生教给我的东西，他是我的新主人，我是他的奴隶，听从他的命令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他让我这样做，一定有他的用意，我这样想着，因为杰克医生的家里放着很多书，我听说家里书很多的人都是很聪明的。而聪明的人想东西总是能想得很远，就像杰克医生知道我走到城里要一个小时的时间一样，实际上也确实如此。
“记得不错。”
“谢谢您的赞赏。”
在听到别人的赞扬时要向别人表示感谢，杰克医生吩咐我无论何时都要这样做，因为这样做的话会让别人觉得我是一个很懂礼貌的孩子，如果对方是什么贵族之流，也许我还能得到对方的赏赐，比如说银币之类的，对于他们那些贵族都是无足轻重的东西，不过给我们的话倒是可以好好地吃上几顿。
如果穿着裙子的话，那么在问候的时候还要把裙子捏起来，不过我身上只有一块破布，外面包着的是杰克医生给我的厚棉袄。我可不像那些家庭富裕的有钱人，我只是一个奴隶，还不至于想那些东西。
走进城里的时候才发现，城里的情况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好，在街上可没有那么多闲逛的富人，只有一些看起来有些瘦弱的男人女人，他们的表情看上去很痛苦，但还是集中向着一栋冒着滚滚浓烟的大房子里走去。
一定是那栋房子着火了，所以大家都赶着去救火吧，我在心里想着。
除此之外，街上也总是有些穿着黑色大衣的人在走来走去，他们的手上拿着奇怪的东西，头上戴着一顶帽子，不管他们走到什么地方，那旁边的人总是会很害怕他们，有些人还被这些人揍了一顿，看起来可威风了，他们本来也想来欺负杰克医生，但是杰克医生只是和他们说了两句话就把他们赶走了，我才知道原来杰克医生是个如此厉害的人。我又在想为什么杰克医生不去帮助那些被欺负的人，然后我又明白了，因为杰克医生不喜欢他们——当我们从他们旁边经过的时候，杰克医生会摁住我的头让我不要说话。
我们越过了这条贫困的街道，又转过几个小巷，这边看上去可就和之前差很多了，到处都是装修漂亮的屋子，和那些黑漆漆的房子不一样，这边的房子都是白白的，里面住着穿着华丽衣服的男人女人，从他们的屋子里飘出了牛奶和新鲜出炉的烤面包的香气。还有他们院子里的鲜花，有各种各样的颜色，我凑近去看，又闻到了淡淡的香气。我想，他们一定都是杰克医生所说的贵族吧？
这个时候，杰克医生叫住了我，并伸出手指指向前方正背对着我们散步的男女，“你看到了吗？”
“看见了。”
“待会儿要和他们打招呼，知道了吗？”
“好的先生。”
可是，杰克医生并没有带着我跟上去，而是拉着我的手，兜了一个大圈子，从另一条街绕过去，这才堵上了他们。我不是很理解杰克医生这样做的目的，但我想杰克先生这样做肯定有他自己的想法。我只是默默地跟着杰克医生前进，我们走的很快，也在这个转角遇上了他们。
我急匆匆地走上去，然后停在女人的面前。
“姐姐，您的皮肤就像珍珠一般白皙，您的眼睛就像星空一般深邃，您的声音就像百灵鸟一般甜美，我想您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人吧，当然，如果能戴上一支玫瑰的花就更棒了，你说是吗，先生？”我将本来停留在女人身上的视线转移到了男人身上。
这是杰克医生教我的话，他和我说在和贵族打招呼的时候就要说这些，我自然是不懂什么珍珠星空百灵鸟的东西，但既然杰克医生说了，那一定是很美好的事物吧。
“那是当然，请问小姐你是……”
“喂，希尔薇，太失礼了！”站在身后的杰克医生很快也跟了上来，他训斥了我一顿，然后向男人低头道歉，“真是抱歉，侄女给你们添麻烦了，希望两位不要见怪，我回去一定会好好教她什么是‘礼仪’的。”
“喔？这不是杰克吗？”
“嗯？啊……是波希顿小姐吧，真是抱歉……”
“这是你的孩子吗？我记得你是有名的单身汉吧？怎么，你喜欢这种类型的吗？不对吧，法律上可是有明文规定对小孩子出手是犯法的……”
“请不要开这种无聊的玩笑，波希顿小姐，她只是我的侄女而已，我的一个远房亲戚临时有事，将她寄养在我这，如你所见，她是个粗鲁无礼的野丫头，我这几天可被她烦死了。”
“啊啦，是吗？我倒是觉得她还挺可爱的，”波希顿女士看向我这边，然后低下身子，她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然后用温柔的语气说着，“你叫希尔薇是吗？”
“是的。”
我还是杰克医生的奴隶，本想这样说的，但杰克医生禁止我在别人面前提起“我是奴隶”的事情。
“你刚刚说我戴上一支玫瑰花很好看，是真的吗？”
“我敢保证，姐姐，您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我总算是知道杰克医生所说的“礼仪”了，在我说出这番话之后，波希顿女士笑得很开心。原来贵族喜欢这样的话，我想，以后见到贵族只要和他们“打招呼”，他们就会变得很开心吧。她看向旁边的波希顿先生，“这孩子太可爱了，不是吗？亲爱的。”
“确实，她可比某些死板的人灵活多了，你说是吗，杰克？”
“希尔薇，不要再说多余的话！！”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然而杰克医生又把我训斥了一顿。
“好了，杰克，不要太较真了，她只是个八岁的孩子吧？我挺喜欢她的，嘿，亲爱的，你有多余的银币吗？我想让这个小姑娘给我买一支玫瑰花来。”
波希顿先生像是变魔法一般随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大堆钱币，然后又从其中拿出一颗看上去十分漂亮的银币，放到我手上。我记得这是刚发行不久的货币，在麦尔森先生的家里可从来没见过这样闪着亮光的银币，“小姑娘，你认识去花店的路吗？”
我怎么可能会认识呢？我可从来没有在城里走过，更不要说什么花了，我连面包店往哪走都不知道吧？我本想说我不知道的，可是站在后面的杰克医生用手指了指一旁贵族的院子，那里面种着许许多多漂亮的花，我很快就明白了杰克医生的意思，他想让我去旁边摘一支玫瑰过来。
“当然，先生。”
“那么，能帮我带一支玫瑰花过来吗？剩下的钱就送给你了，随便买点喜欢的东西吧。”
我向他点点头，然后紧紧地攥住波希顿先生给我的银币，这枚硬币可比我的命重要多了，我曾经弄丢过一枚铜币，结果被麦尔森先生打了个半死，如果把硬币弄丢了的话，一定会被杰克医生好好教训一顿的吧？
这一次，杰克医生并没有拦着我，我听从了波希顿先生的话，快步地离开这里，寻找着他们口中所谓的“花店”。我本想直接从旁边的院子里拿一支花出来的，但杰克医生大喊着“希尔薇你在做什么呢，波士顿先生不是让你给她带一支花来吗？不要在这里站着！”
这可真是吓了我一跳，明明是杰克医生让我做的，但是为什么又要这样训斥我呢？那一瞬间我还以为他会像麦尔森先生一样反复无常，只是想找个理由好骂我。我很快又明白是我理解错意思了，杰克医生又指了指旁边的波士顿夫妇，然后又摇了摇头，接着指着一栋看上去有些远的屋子这样对我说着，“在那边，你在想什么呢，傻东西。”
原来是觉得这些花不够好看吗？我踮起脚这才勉强看到里面的那些花，我分不清楚花的好坏，但是既然杰克医生都这么说了，那这些花肯定是不好的。于是我急匆匆地低下头，从这个院子离开，顺着杰克医生所说的那个方向走去，这才见到了杰克医生所说的那个地方。
喔，确实和杰克医生所说的那样，这可真是个好地方——院子里很干净，应该是有人刻意整理过，这里也种着很多五颜六色的漂亮花儿，院子里还有松软的草地，被鹅卵石铺满的路也都打扫过，让我忍不住踩上去。虽然天气很冷，但光着脚踩上去一定会很舒服，我这样想着。
在进别人房子之前是要和主人打声招呼的，但杰克医生又告诉我说如果要去别人家里拿东西的话一定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因为一旦你发出了声音，别人就会把东西给藏起来，我们就拿不到了。我觉得杰克医生的话很有道理，所以在走进院子的时候，我一声招呼都没打就直奔着那些花走去，仿佛这就是我自己的家里一般。
我是来拿东西的，又不是来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可是当我走到那些种着花的地方，本想伸手摘的时候，才意识到一件事情——杰克医生在教我礼仪的时候似乎并没有教我什么是玫瑰，什么是百合，什么是月季，什么又是蔷薇，我只知道将那些话尽数背下，又怎么可能会识得这些花长什么样呢？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可以将这里的花全都带走，然后问一下路边的好好先生，他一定能回答我的吧？想到这里，我伸出手来，想要将那些花折下来。
“请不要这样做！小姐！”我听到了有人大喊的声音，本来停了一下，但又意识到像我这样的人又怎么配得上“小姐”这种称呼呢？这肯定不是在叫我吧？
“小姐？！”声音变得更大了些。
“请您停下，小姐。”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声音的来源，那是一个穿得很厚的女人，光是上衣就叠了好几层，不过大多是一些薄薄的单衣，隔着几层衣服甚至还能看见里边穿着白色的衬衫，她不像波士顿小姐一样戴着许许多多的宝饰，只用一根橡皮筋便绑住了她的头发。她的脸色很是苍白，有些难看，手套上也不知沾上了何处的污泥，手臂上也满是细细的草根。
“……早上好，阿姨。”我本以为这个地方都是和波士顿小姐一样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人，才知道这些小姐的身后也有像我们这样的仆人伺候着。这让我愣了一会儿，不过又很快反应过来，并向她打了个招呼。
“阿……阿姨？啊……您是城外边来的小姐吗？”
她看上去有些惊讶。我想她一定是直到我不是这里的人了——很正常，因为像我这样穿着的人，怎么看也不会是贵族吧？
“是的，阿姨。请问我该怎么称呼您比较好呢？”
“啊，啊这……艾玛，你叫我艾玛就行了。”
“好的艾玛阿姨，我叫希尔薇，很高兴认识你。”我可以明显地感觉到在我说出这些杰克医生教给我的礼仪之词之后，眼前的这位名叫艾玛的阿姨很开心，她本来惊恐的表情都变成了笑脸。杰克医生果然是一位有学问的人，只靠几句话就能让人变得开心起来。为了让这位阿姨更开心一些，我决定说更多这样的话。
“是……是希尔薇小姐吗？真是一位好小姐呢。”像是在祈祷着什么，艾玛的右手做着奇怪的手势，她的眼睛都合上了，表情很是安详。
我实在是无法理解这种行为的含义，虽然我经常看见麦尔森先生做这种事情，但是我可从来没见杰克医生教过我这些。
“艾玛阿姨，我是来采花的。”在闲聊了一会儿之后，我说出了自己的目的，“你知道哪一朵是玫瑰花吗？”
比起问路人，不如直接问眼前的这位艾玛阿姨来得简单，她看上去应该是这的园丁，肯定也能区分花的种类。
“啊？小姐，您是要采玫瑰花吗……可是这个季节可没有玫瑰花呢，一般玫瑰花要五月份的时候才会开，现在可是冬天，又怎么会有玫瑰呢？您看，这些花什么都有，可不就是没有玫瑰吗？”艾玛阿姨有些惊讶，她指着花丛说着，“您看，这里有薰衣草，水仙，郁金香，还有……”
说到花的话题，艾玛阿姨看上去变得更开心了，她滔滔不绝地向我讲授着这些花的种类和特性，但即便听了这么多，我还是没能从她的口中听到半点有关于“玫瑰”的东西，这让我有些着急，因为我的任务就是带回去一支玫瑰花，然而艾玛阿姨却告诉我这个天气不会有玫瑰……艾玛阿姨是个渊博的人，我想她说的话肯定是正确的，这里没有玫瑰，别的地方也不会有玫瑰。
这可就麻烦了，我的任务就是要带回一支玫瑰花，要是没带回去的话，肯定会被杰克医生说教吧？虽然被杰克医生说教并不是坏事，因为杰克医生不会像麦尔森先生一样对我拳打脚踢，但我不想做对不起杰克医生的事情，因此我放低了声音，继续询问着眼前的艾玛阿姨，“请问一下，有什么可以替代玫瑰花的吗？”
“一定要是玫瑰花吗？”
“嗯。”
“是送人的吗？”
这朵玫瑰花本来就是要送给波士顿小姐的，说是送人也没什么问题，我轻轻地点头表示承认。
“嗯……我明白了，”也不知道艾玛阿姨究竟想到了什么，她看了我好几秒的时间，最后一拍脑袋，完全没有注意到手上的污垢，她那本就黯淡的头发又沾上了许多污泥，但她却完全不在意的样子，然后激动地说着。
“可以给你做一朵。”
“做？”我只知道花是种的，可从来没有听过“做”这种说法。但很快艾玛阿姨做的事情就超出了我的理解范畴——她从屋子里拿出了一张纸，然后坐在门口的一个阶梯上，她摘掉了那沾满了污渍的手套，然后开始摆弄着那张深红色的纸，又时不时地拿出剪刀剪两下，我是完全看不懂她到底在做什么。
她的动作很快，应该是很熟练吧，几乎没有停顿地工作了好长一段时间，虽然一直都站在她旁边看着，但等到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才注意到她的手上多出了一朵红色的花——那是她工作后的成果——和真正的花看上去几乎一模一样，我睁大眼睛仔细看了好几眼，又看了一下那些在花丛中绽放的花，如果这朵花不是在我面前折出来，而是让我在远远的地方观望的话，我想我根本就看不出它和普通的花有什么区别。
真是太棒了，如果能把这个送给波士顿小姐的话，她一定会很开心的，那么杰克医生也会很开心。我迫不及待地接过艾玛阿姨手中的纸花，“谢谢你，艾玛阿姨，这朵花实在是太完美了，感觉就和真的一样……哦，我是说真好看，您的手艺真棒，如果您愿意的话，我想您的这些纸花一定会卖的很好！”
“啊……是这样吗？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情……希尔薇小姐您喜欢吗？”
“那是肯定的，这朵花是那么美丽，不管换做是谁都会喜欢的吧？”
“能得到您的夸奖真是太好了。您知道纸玫瑰花和真玫瑰花的区别吗？”
“他们看起来都一样漂亮，有什么不同吗？”
“那是肯定的啦，您看纸花是纸做的，所以没有香味，”我凑近闻了闻，确实和艾玛阿姨说的一样，纸花上一点味道都没有，“而且摸起来感觉也不一样，还有，还有一些……”
我认真地听着艾玛阿姨说的东西，这些都是杰克医生没有教过我的，像这样学识渊博的人的话一定要多听一些，这样能让我的“礼仪”更好一些，也好让大家更开心，我受的苦就能少一些。
“不过纸花比起真的花有个无法替代的特点。”
“什么特点？”
“那就是纸花是不会凋零的，但是真花会，不管是什么花，只要是真的，每过一段时间，他们都会凋零，纸花就不一样了，它才不会凋零。希尔薇小姐，您知道玫瑰花有什么含义吗？”
我怎么会知道这些东西？于是我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玫瑰花是用来传递爱意的，如果是纸花的话，不就能向人传达‘永不凋零的爱’的心意吗？”
在短暂的聊天后，虽然我很想和艾玛阿姨再说一些有关的事情，但是一想起波士顿小姐和杰克医生还在等着我，我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于是我向着艾玛阿姨深深地鞠了个躬，“实在是十分感谢您的帮助，您真是个好人。”
这个时候的我并不知道，遇到艾玛阿姨究竟是我人生中多么一大幸事，我只是将她当作一个普通的女仆，但她似乎并没有把我当作一个普通的小孩看待。
我将这朵纸花捧在手心，生怕它摔了或折了，在一个拐弯的路走过去之后，我在原来的道上又看见了杰克医生和波士顿夫妇，他们似乎聊得很开心，于是我尽可能轻地走到他们身边，不希望打断他们愉快的谈话。
“我听说你最近在给莫利斯小姐工作？是真的吗？”
“您的消息可真灵通，是的，最近莫利斯小姐找上我了，不过我正愁着怎么解决她的麻烦呢。”
“你可是名医，这种问题对你来说肯定很简单吧？”波士顿先生一边面带微笑地说着，一边向杰克医生伸出手，“如果有其他麻烦的话也可以向我们提，这可是莫利斯小姐的事情，那就是我们大家的事情，我也希望能给莫利斯小姐出一份力气。”
“如果有需要的话……到时候会麻烦您的。”杰克医生皱皱眉，并没有回绝波士顿先生的好意，在注意到我回来之后，他又马上转移了话题，“希尔薇，小姐的花你带来了吗？”
我将双手捧着的花递给了杰克医生，我很怕自己会伤到这朵纸花，所以我根本不敢用手指去捏，但是杰克医生却完全不顾这点，他用两根手指夹起纸花的一片花瓣，然后用着和我一样的手法双手捧着又递给了波士顿小姐，“请收下吧，这朵花一定和您很般配。”
“……这朵花没有花茎吗？”波士顿小姐本想接过的，但她却注意到了一些小的细节，“而且连叶子都没有吗？这可太奇怪了。”
我本想向波士顿小姐说明这是纸花的，但在这之前，杰克医生就先一步用生气的语气质问我了，“希尔薇，为什么会这样，不是说让你带来一朵美丽的玫瑰花吗？”
“而且，这个触感，应该是纸吧？难道这朵花是用纸折出来的吗？那不就是假的东西吗？”
“因为我去问过了，那个人说这个天气没有玫瑰花，不过她帮我做了一朵出来，她还告诉我，花是会随着时间凋零的，但是纸花不会，纸花代表的‘永不凋零的爱’。”我将艾玛小姐教给我的东西全都说了出来，“我想，这样的花一定很配您吧？”
“那个花店的店主可真会做生意。”波士顿小姐在给出了这样的评价后，从杰克医生的手上接过了这朵漂亮的花，“亲爱的，这朵花好看吗？”
“和希尔薇小姐说的一样，和你很配呢，不过并不适合拿来装饰，作为收藏可能会更好，”波士顿先生只是笑了笑，他拍了拍杰克医生的肩膀，“你的侄女看上去不是那么笨，我想你们一定会度过一段很愉快的时间，不如将你的医术教给她？她应该能成为一名不错的医生，也有可能是律师？”
“那可真是太抬举她了，我只希望她不要给我惹麻烦就好。”
杰克医生和波士顿夫妇的闲聊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在一句“有事要做”之后，便拉开了距离，等我注意到的时候，我和杰克医生已经走上另一条路了，望着前边的街景，那边不再有像这样漂亮的房子，大多都是一些低矮的平楼，有些搭上了棚子，下面会卖一些肉和蔬菜，还有些人会在平楼里会卖一些烤面包，也有些小贩会推着小车走来走去，他们卖的大多都是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不过要说最多的，那肯定是挑着箩筐走来走去的人——那些穿着黑衣服的人总是会来赶他们走，但他们只会挑起箩筐从这个地方走到那个地方再继续他们的买卖——他们的东西大多都会便宜一些，同样的东西在摊子上卖3铜币，但在他们那儿只卖2铜币。但即便如此，只有那些穿着破烂的人才会光顾他们的生意，其他的人反而会光顾那些摊子上的。
“我们要去哪？”
“带你买些衣服。”
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我又不敢多问，因为我怕我问了之后杰克医生会反悔——麦尔森先生经常会做这种事情。在我看来，我这种下等人可没有买衣服的必要，买衣服什么的完全就是浪费，只要在街上随便捡几块破布然后洗洗缝合一下，就能成为我的新衣裳。
无论我是怎么想的，杰克医生最终还是带我来到了这——一家很少人拜访的女装店。这里都是大大小小的洋装，各式各样，带碎花的，绣着十分漂亮的图案的，还有镶着很多装饰的，不管是哪一件，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地方——那就是很好看，而且摸起来很舒服。
“真亏你能找到这个地方呢，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光顾这里。”一个正坐着的女人向着杰克医生打起招呼。
“我对于病人的住址十分了解。”
“是为了方便查看病人是否会复发吗？“
“是为了更好讨债，”杰克医生从上衣的口袋里抽出一张白色的薄纸，丢在女人面前的桌子上，“5个银币零23个铜币，折算成铜币是523个，你打算什么时候付？”
“啊这……”对于杰克医生的言行，女人有些吃惊，她先是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把这张白纸推了回去，“你知道的，我没这个钱。”
“我知道的，你有这个钱，每天都会有肥的流油的人上你这买东西，排除了成本，你也赚了不少钱吧？还是说……”杰克医生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拿去买‘药’了吗？”
“怎么可能会呢？那不是被禁止的东西吗？你知道的，我不会干违规的事情。”
“你知道的，我是医生，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个药是什么，包括它的形状，它的味道，”杰克医生轻松地走到一个柜子旁，然后打开抽屉，从中摸出了一个袋子，“就算隔着这么远，我也能闻得到。”
“……你的鼻子可真灵，我想警察一定很需要您，这样他们在找‘药’的时候就不用警犬了。”
“那我肯定会先把你查干净。”
“那么，杰克医生，您需要我为您做些什么呢？您应该还不至于无聊到这来调侃我吧？”女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拿出香烟并划染一根火柴，点着香烟，“我现在一个铜币都没有了，就算要讨债，也好歹挑我发财的时间……还是说你看上我的这些女装了？”
“你是个聪明的人，各种意义上来讲，”杰克医生把我推到女人的面前，“给她准备一身吧，费用就从你欠我的债里扣，这也算是我在照顾你的生意了……看在朋友的份上，按进价卖如何？”
“也许你应该去经商，而不是窝在你的房间里当个小小的医生，你可比莫利斯小姐懂多了，”女人用着十分复杂的表情看了我一眼，然后摇摇头，又看向杰克，“你对这种小孩子感兴趣？我看不出她有什么好的，瘦的像根柴，皮肤看上去也很粗糙……你买了个奴隶？”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至少她马上就会有一身合适的新衣服。”
“那她可太走运了，过来吧，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她拉着我的手走到一边，“几岁了？”
“希尔薇，十二岁了。”
她看起来有些惊讶，这是很正常的，虽然我已经有12岁了，但其实看上去和八九岁的女孩差不多。
“真是可怜……我叫罗萨莉娅，你可以叫我蔷薇小姐，不过我更希望你能叫我姐姐。”
我本不清楚罗萨莉娅和蔷薇小姐这两个词有什么关联，读了两遍之后发现两者的读音相似，这才明白为什么会取这个名字。
蔷薇小姐是个很少见的人，光是她这一头暗红色的头发就十分少见，我凑近还能闻到一种浓郁的香气，除此之外，她似乎还很会打扮自己，不论是她那奇怪的发行还是少见的装饰，配上她身上传的洋服，总有一种高贵的感觉——比之前看见的波士顿小姐看起来会更加高贵。
“你真漂亮。”本以为这样的称赞能让她感到开心，但没想到她的回答却只有一句简单的。
“哦，然后呢？”蔷薇小姐一边寻找着什么，她开始翻箱倒柜，一边回应着我，“除了漂亮以外，还有其他的词能形容的吧？我不觉得我的美貌是一句简单的‘漂亮’就能解决的。”
“……”
“比如说可爱，性感，高贵，秀气，这些都是要区分开来的，有些东西不是’漂亮‘就行的，如果不说得具体点的话会让人觉得你是在敷衍，明白吗？”
“明白了。”
我将蔷薇小姐所说的这些话都记了下来，杰克医生说过，像这种称赞人用的词就需要多学习一些，不管是谁说的，总是能用得上。尤其是对那些贵族说的时候，如果总是用同一套说辞来称赞的话，会让人觉得太敷衍。如果让他们对此感到反感的话可就不好了。
在我记下这些东西的时间里，蔷薇小姐已经从柜子里翻出了一卷皮尺，开始为我量着尺寸。
“你真的有12岁吗？”
“是的。”
蔷薇小姐在量完后，又对着她的表看了一会儿，这才问我，“……你这两年有长高过吗？至少，身体有变化什么的也算。”
这个问题有些怪，毕竟我又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长高，而闻到身体变化什么的……被麦尔森先生打得皮开肉绽然后痊愈这种算吗？不过正当我思考怎么回答的时候，蔷薇小姐却凑到我的身边低声说着，“杰克他是个好人，各种意义上。但他也是个坏蛋，你最好小心点。”
又是好人又是坏蛋什么的……蔷薇小姐说的话已经完全把我绕进去了，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她已经不再向我说什么了，像是生闷气一般一个人在那里反着柜子里的衣物，最后在最底下才翻出一件来。
“我只有这一件了，杰克，我没想到你居然会带个这么小的孩子出来买衣服，我这可没有多少能给她穿的。”
“一件就够了，需要的话到时候可以过来再买。”杰克医生坐在沙发上，他并没有起身，只是从上衣的口袋里拿出一张白纸，再用钢笔写下了一个数字，“大概多少钱？你说个数字吧。”
“这件衣服是我花了8个银币进来的，算的话我卖给你10个银币如何？”
“不是说了要打六折吗？按照这样算应该是六个银币才对……你那应该是箱底货吧？本来就应该打点折扣吧？卖给普通人的话应该打8.5折才对，那就是8.5个银币，然后再算上我这个老朋友交情，打个六折应该也不过分，所以应该是5.1银币，算上你欠我的债，你还欠我13个铜币，这13个铜币就算我送给你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在白纸上迅速地计算，最终得出了这个数字，又满意地将白纸放进自己的口袋，“那么我们两个人的债就这样一笔勾销如何？”
“您可真会打如意算盘，杰克先生，照您这样算，那我的生意又该怎么做呢？这打折来打折去的，我还要赚钱吗？！”这下可把蔷薇小姐惹生气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杰克医生身边，她揪住杰克医生的领带，“我可不相信你没用过那些药，要是我告诉警官的话，你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我不知道他们口中所说的“药”是什么东西，在我看来，药不过是拿来治病用的东西罢了，但看蔷薇小姐和杰克医生这么重视的样子，又感觉和我想的有些不一样。
蔷薇小姐似乎打错了自己的算盘，杰克对她说的话并不在乎，他用强大的力量让她松了手，一边整理着自己的领带然后说着，“如果你对我有什么不满的地方，你可以大声地说出来，但那不会影响结果，莫里斯小姐会为我摆平这些问题……而且，你最好想清楚点，欢乐街的花妖精，若你的头发不再鲜艳，你还能得到男人们的吹捧吗？”
“你可真是个恶魔，”
她被折服了，不再对杰克说任何话，气冲冲地拿着刚刚挑好的洋服走进更衣室，看到我之后，她先是想把洋服直接甩到我身上，但在举起来的时候便放弃了这个念头，而是把洋服挂到了一旁的钩子上，她又凑到我的耳边，用着很低的声音说着，“他是个恶魔，你以后不要和他一样。”
她帮我脱下身上的衣服，在看到我身上的破布时，她愣了一会儿，但又命令我将身上的破布脱下来，这下她愣了好一会儿，将手放到了我的身上。我看了一下，她盯着的地方是我身上的疤痕，那是麦尔森先生给我留下的，我记得很清楚，包括那些是什么时候留下，什么原因，什么地方。
蔷薇小姐用手轻轻地碰了一下，又很快地缩回去，她好像很害怕弄疼我，不过我早已习惯了这些——确切地说这些伤其实是很早之前就愈合了的，只是都留下了疤。
“是被人打的吗？”
“是的，这里是鞭子，这里是棍子，还有一些是用刀划得……”我以为蔷薇小姐对我身上的伤疤很感兴趣，所以向她一一介绍这些疤痕。
“你以前的主人做的吗？”
“是的，都是以前的主人打的，现在的主人对我很好。”
“是杰克吗？”
我点点头，然后悄悄地凑到她耳边，“不过他不喜欢我叫他主人，让我叫他先生。”
“你跟着他多久了？”
“就前几天才跟着他的。”
“那他很喜欢你吗？……啊，我是说他会经常和你说话吗？”
“嗯……他总是会教我一些和礼仪有关的知识，说要让我多学习一些，我也不太懂，除了这些之外，他没和我说过其他的事情。”
于是蔷薇小姐不再说话了，她像是想通了什么一般，透过更衣室的门帘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杰克医生。她沉默了很久，一边给我换上那件黑色的洋服，她的动作很快，但又总是很轻，像是害怕弄疼我一般。她真的是个很温柔体贴的人，会自觉地避开我的伤疤，还会向我露出微笑，然后抚摸我的头，最后，她还把我抱进了她的怀里。
那实在是一双温柔的手臂，她将我抱在怀里，用手掌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我凑近嗅到了蔷薇小姐身上香气，那是一种沁人心脾的温和香气，我只有在修女的身上才闻到过这种味道……她实在是个温柔的人。
“他可不是个好家伙。”她贴着我的耳朵轻轻地说着，说完这句话之后，她放开了双手，她把我送出了更衣室，并把我带到了一面大镜子前。通过这面大大的镜子，我能很清楚地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
“……”蔷薇小姐实在是个很厉害的人。我对着镜子另一边的自己仔细观察了一番，站在那边的女孩已经不再是那个看起来贫弱低贱的奴隶小鬼，她穿着端庄可爱，只要我轻轻地捏起裙子低下身，就能通过镜子看见一位举止优雅的贵族少女。这实在是不可思议的魔法，我做梦都想不到只是换了一件洋服就能有这样的变化。
这就是贵族吗？我心里想着，但看了看镜子那边的自己，又感觉有些不太像。因为贵族才不会像我这样拘谨，他们的举手投足之间都透露着高贵与优雅。
“你是个可爱的人。”蔷薇小姐给出了这样的评价，她给我送来了一顶礼帽，又送来了披肩，这些都是黑色的，和我身上的洋服是一样的颜色，虽然稍微大了一些，但我很喜欢，“这些就算是礼物吧，放在我这里也卖不出去，就当送给你了。”
我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这套洋服都是杰克先生的赠予，他可真是个好人，我心里想着，能让我穿上这样漂亮的洋服，而且它还是这样的暖和……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我的心里满是对杰克先生的感激，脑子里想的都是“自己已经成为贵族”的事情，到时候会有很多人向自己问好，他们都会说一些充满礼仪的话……
于是我急急忙忙地走到杰克医生的面前，我想让他看看现在的我是否如同他所希望的贵族小姐一般，也想从他的口中听到一些称赞的话。
“这个不用钱吧？”但却并没有得到我想要的回答，杰克医生看起来并不是很关心，他只是瞟了一眼，很快就注意到了我头上的礼帽和披肩，然后转头向蔷薇小姐询问着，“只需要按照账单上的数字配就好了，不需要这些多余的东西。”
……？
这下可把蔷薇小姐给惹毛了，她一拍桌子，用着尖锐的嗓音大声叫喊着，“算了吧，杰克，就算再抠门也得有个限度，这是我送给她的东西，吝啬鬼。”
“这样最好，走吧，希尔薇。”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语气也很平淡……不过这也很正常，杰克医生一直都是这样，他只有在面对真正的贵族才会表现出很明显的表情变化，不管对谁，他说话总是这样的。我急匆匆地跟上他的脚步，但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又想起来这些东西都是从蔷薇小姐这边买过来的，她是个很好的人，于是我停住自己的脚步，转过身学着贵族女孩的样子向蔷薇小姐低下身。
“谢谢你，蔷薇小姐，您真是个好人，愿上帝保佑你。”
蔷薇小姐可能没听见，也可能听见了，她又开始忙碌自己的事情了，我看见她从杰克医生所说的那个抽屉里拿出了一包奇怪的东西，接着左顾右盼一圈，然后将这包东西藏在了另一个隐蔽的角落，那一定是很珍贵的东西吧，在她忙完这些事情之后，抬头发现我还没走，愣了一会儿，再向我露出了一个微笑。
“她有没有和你说什么？”走到街上的时候，杰克医生突然问起了这个问题，“比如说关于我的事情？”
“她说你是个好先生，让我好好听你的话。”即便蔷薇小姐说了两次，但我也只记住了“杰克医生是个好人”这种，在应对杰克医生时，我已经忘记了那些用来否定他的话，没有经过任何思考，仅仅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说得对，”也许是我的错觉吧，总感觉杰克医生有些吃惊，但他并没有质问我，而是上下打量了我一般，像是才注意到一般，“洋装穿起来感觉怎么样？”
“很暖和……”我向着手心哈气，来回搓动了记下，“衣服也是，这个也是，帽子也是，而且还很舒服……啊！谢谢您，杰克先生，您的美德如同……”光顾着回答杰克医生的问题，却忘了最基本的礼仪，想起来的时候便马上向杰克医生表达自己的谢意。
“……记得挺好，”杰克医生似乎对我的回答感到有些满意，他的脸上露出些许笑容，在点燃一根香烟之后，开始说着有关蔷薇小姐的事，“罗萨莉娅可不是个好东西，她是个把钱看得很重的人，而且还很下贱……她是欢乐街的常客，经常会去那边勾引男人，她会让男人们自觉地把钱交给她，然后再把这些钱全都拿去买药……”
说到这里，杰克医生看了我一眼，他掐灭了手中的烟头，接着用着很严肃的语气说着。
“药啊，是很容易让人上瘾的东西，你可千万不要用那种东西。”
我自然不知道杰克医生所说的药究竟是何物 ，但既然杰克医生都这样说，那我想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才对。这时我想起了蔷薇小姐在我们走之后藏起来的那个东西，加上刚刚杰克医生和我说的话，让我不由得将它和“药”联系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