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疼痛和晕眩充斥着头部。
昏暗的房间充斥着呛鼻的烟草味。
壁炉传来的火光让眼睛感到难受。
这是哪里……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而且……
我又是谁。
完全没有头绪。
除了头痛。
“你，醒了？”
低沉的男声。
打算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才注意到身体完全动不了。
不仅是头部，甚至是身体四肢的感触也完全没有。
“不喜欢烟味吗，不过这是最后一根了，就稍微体谅我一下吧。”
“不，不会……还好吧，诶……！？”
我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嗓音很尖细，尖细的就不像是自己习以为常的声音一样。
这是怎么了？
不行啊……
什么都想不起来……
一点都想不起来啊……
“感觉怎么样？”
那道男声这样说。
“也还好吧，只是身体……”
“话说这卷烟的味道也太怪了，连我自己都被呛到。”
他打断了我的话。
然后一个劲地在旁边干咳，就跟不会抽烟，却想要装作成熟的家伙一样。
“对了，你是……？”
我向他询问着。
“我？”
“嗯。”
“魔女的——”
“魔女？”
“没什么。”
他在说什么啊。
“只是一个人生活了好久，这静谧的房子里突然有个人能和我说上话，难免有点激动，所以有点口误。”
“对了，魔女这种邪魅的女性角色和我可没有一点关系。再说了，我也不想我们的关系变得很差，只是不想变差，相识第一面就被别人讨厌，这样的打击大的简直让我想要下跪。”
“我名字是斯特洛，斯特洛·佐格。”
他一边说着，一边来到了我面前。
这是我第一次目见这个人的面容——是个满脸腮胡，面容近似五六十岁的中年男性。
而且嘴里还叼着快要燃尽的卷烟。
“只有头部能动吧？抱歉，我一直担心从灵界召唤而来的无主之灵是不得了的恶鬼，所以对你的身体做了一些保险措施。”
“灵界，召唤？”
“也就是用炼金术创造出一具没有灵魂的肉体，再通过某些邪教招魂的魔法仪式，在灵界试着召唤出一个灵魂融入这具肉体，制造出能像正常人类一样能够活动，能够思想，能够生存的人造生命体——何蒙库鲁兹。”
“……”
让灵魂融入一具人造的生命体……
人类制造，创造生命。
那不是属于上帝的威能吗？
让人类拥有这样的能力，绝对是异端。
即亵渎了神，也侮辱了人。
这种猎奇且诡异的事情，竟然发生在自己身上，简直细思极恐……
可是，我又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当然，这些是骗你的。”
他这么说着。
这令我松了口气。
但反过来说，我的身体确实被他做了什么吧？
这令我备感不安。
身体要怎样才能动啊……
“斯特洛……不，斯特洛先生还真是喜欢开玩笑啊，至少人造人是骗我的，这些恐怖的东西我还是不过问了……”
“嗯，放心，你不是人造人。”
“那我是无主之灵……？”
虽然我很想起身询问，但身体无法随心所欲。
灵界那是人死后才去的地方。
刚才听到无主之灵这几个字眼……
不由产生自己曾经死过一次的想法。
“无主之灵，招魂什么的也是骗你的”
斯特洛继续说道：
“不过，也差不多。”
“……”
不要再开那些渗人玩笑了啊。
这很可怕好吗！
“毕竟我是医生，把你从死神手上拉回来，也算作你已经死过一次。”
“医生哪里会和病人开这种玩笑。”
“那我向你道歉。”
“这种道歉方式未免太敷衍了，而且我现在……还不如让我死了更好。”
只有头部可以活动，身体无法行动。
记不起自己是谁，记忆混乱不堪。
身体如同植物人般毫无知觉的我，只能在紊乱脑海中不断思考的我，不如死去更好。
“别说这种丧气话，难得现在还活着，我可是活了很久啊，别看我这副模样，我现在的年纪应该快有四位数了。”
四，四位数……
都快近千岁了。
为，为什么……
“为什么你能活这么久，还是一个人，不会觉得……”
“孤独吗？”
“嗯……”
比起这个，我应该询问为什么能活这么久才对吧。
“……”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壁炉。
只是一直看着壁炉。
沉默的氛围笼罩着整个房间，直到壁炉里的柴火快要熄灭时，他稍稍失落地叹了口气。
往壁炉里添进了不少柴火后，又转身看向了我。
“要起来活动一下吗？”
“想……”
他直接跳过了我的问题。
但碍于我想要活动身体的缘故，况且一直躺在床上让我感到不悦，所以没有太过在意这件事。
反倒是‘躺在床上’这几个文字——也可以算作说是台词吧。
总之不管用怎样的表达方式，怎样费尽口舌加以解释也好，躺在床上这段文字绝不会给人一种积极向上的印象。
我不想成为那种只会躺在床上的人。
我也讨厌只会躺在床上的人。
尽管我现在就是躺在床上那样的人。
对了，因为身体没有感触，如今躺的是否是床还不太清楚。
……
你这人真是喜欢躺在床上。
你喜欢做躺在床上那一方。
你这辈子只能躺在床上了吗。
被其他人说出这样的话，总不会有人以为自己是受到称赞吧——前者别人对你懒惰的不满，后者则是性行为时弱受的一方，再者就是身体瘫痪，不方便行动的病人，就算只是开玩笑而说的话，听了之后心情完全不受影响的家伙应该是不存在吧。
诶，脑子冒出了一些奇奇怪怪的知识。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在失去记忆前，肯定是个喜欢胡思乱想的家伙。
“等会神经和身体连接的时候可能会有点疼，就麻烦你稍微忍受一下。”
“诶……？神经？身体？连接？”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等等等等！我现在是什么状况！”
“呃……我刚才没有和你说明吗？”
“完全没有，全是你一个人自顾自地在开玩笑。”
我吐槽着。
尝试着摇晃头部，查看如今身体状况。
但全是徒劳。
“放心，只会疼那么一瞬间。”
“……”
好可怕。
有够恐怖。
他来到了我的身前，将手放到了大概我胸口的位置上，然后伸了进去。
“喂……喂！你这是在做什么？突然把手放在别人胸口上，很恶心啊！”
我慌了。
惊慌地用陌生的嗓音向他大喊着。
就在准备破口大骂的时候——
全身一瞬间拥有了实感。
接着仿佛被成千上万个虫子啃咬的疼痛感传遍全身……
“呃啊——！”
比起疼痛，惊讶的情绪先是占据了大脑。
痛过头反而不会痛。
毕竟只是一瞬间。
……
在那之后，浑身传来的酸痛感与不协调感。
就像不是自己的身体一样。
虚弱且无力。
陌生的心跳。
陌生的脉搏。
陌生的呼吸。
感受着身体四肢的感觉。
感受着肺部被空气灌满的感觉。
感受着身体给大脑反馈信息的感觉。
……
下意识地抬起了手。
抬起那纤细得完全不像是自己那双习以为常的手。
不仅声音不对劲。
皮肤是不是有些光滑过头了……
除此之外，身体好多地方有着莫名的违和感。
比如说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压着。
仔细一看，胸前确实耸立着类似两座山峰一样的东西……伴随我身体随之晃动，就像果冻一样。
即便是躺着，胸口的重物上下震动的几下，肩膀就有种好像被牵拉似的不适感。
被这种东西压着胸口，怪不得感到胸闷啊。
不，不对吧……！
哪里都不对吧！
这不是我的身体啊……？
胸口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啊！
这，这是……
“女……女孩子的身体…”
我原本应该是个男生才对……
开玩笑的吧。
可手放在胸前传来那不可思议的柔软触感，让我明白这并不是玩笑。
那下面……
岂不是……
我的身体止不住颤抖。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现在是什么状况？
为什么名叫斯特洛的陌生男人，会在我眼前。
为什么我会在这个地方？
印象中是男生的身体，现在变成了女生？
这个让脑子根本转不过来的现实是怎么回事？
“喂……”
我忐忑的表情，连话也说不出口的样子，令他皱起了眉头。
“斯特洛先生……”
“怎么？”
“我这是睡了多久啊，现在这一切都是梦吧？”
“放心吧，你还没睡到跨越世纪那么长的时间，从你醒来的那一刻开始就是现实了。”
“那简直糟糕透了啊……”
为自己的将来感到担忧。
不得不为此忧虑。
不得不为此花费心思。
我完全无法想象自己就这样一直下去会变成什么样……
虽然自己是个爱胡思乱想的家伙，但却这次是真真正正地在思考。
但最终还是抱着“船到桥头自然直”的信念，努力说服自己接受现实。
……
心情好不容易才平静了下来。
“斯特洛先生……”
我又说了同样的话。
“其实你不用对我说敬语，我本身就不是什么德高望重的家伙。”
“斯特洛先生救了我，所以是恩人，对恩人用敬语什么的，没有什么不妥吧。”
“你确定吗？”
“大概……”
与其说是对恩人说敬语，倒不如说是潜意识下的说话方式就是这样。
这也可能和我以前的人生记忆有关吧。
一旦接受了别人的恩惠，就会产生想要报答对方的「习惯」。
即便是人之常情，但其实我也没有那么高尚，只不过是因为亏欠别人，觉得很不自在而已。
“如果我刚才说的医生是假的，我救了你的说法也是假的，甚至是我杀了你，是让你沦落此状的家伙，你还会觉得我是恩人吗？”
“这……这也是玩笑吗？”
“被你这么说我突然感觉有点遗憾，我不喜欢开玩笑，也不喜欢骗人。”
“可能也会把你当作恩人吧……”
“为什么？”
“我要是会被人杀死，那以前肯定是个混蛋吧，又或者是一事无成，没出息，吊儿郎当过日子的行尸走肉，就算死了，对世界也不会有任何的影响。”
“……咦？”
“因为那样就没有理由勉强自己活下去啊，人生既不美好，也不灿烂，甚至还会给别人带来麻烦，让自己解脱死去不是更好吗。”
坏的抹去。
好的留下。
这不也是人之常情吗。
“还有啊……斯特洛先生也太不会骗人和开玩笑了，从你光明正大地向我断言时，虽然我自认已经非常清楚……但你骗人的伎俩实在太差了。”
“很差吗，我明明是在认真的说着事实。”
“啊啊……我知道了。”
到现在还能作出一副毫不知情的面容，不得不佩服他的尴尬承受力。
同时也可以说他是个有胆识的家伙，拥有这样的勇气。
与其说很有胆识——不如说他脸皮超厚吧。
实际上我也不知道他是否在开玩笑。
说那样的话，只不过是一种自我暗示，一种安慰罢了。
比起去揣测别人内心，我觉得自己成为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笨蛋就挺好。
至少在我看来……
斯特洛·佐格——他并不是坏人。
也不希望他是个坏人。
……
…
